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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鸿鹄 ...

  •   ——1——
      “ This is your war.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由于同盟军语言不通无法交流,现征召男学生作为译员入缅。
      四年级学生符合条件者,均得参加。其他年级亦可志愿参加。
      从军学生一律保留学籍,退伍时可享受升学免试、减少学期、优先录取等优待。①”
      极大的一块布告板。最上方的字母文字同下方的方块字隔得略开。以象征着热情与残酷的深红书就,显得分外刺眼。
      几抹素色侵蚀了那尚未干透的墨迹——昆明落雪了。它是人们的春城啊,即使是在深冬,这也是极罕见的。
      只是此刻一只素净的手。融化着,代替着那几点雪星。
      指尖轻轻描摹着字母的轮廓,燕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不,这不是我的战争。”

      略远一些的道路那头,传来了争执声。洛燕然循声望去,却是历史系的教授孟先生②同一名并不熟识的学生。
      孟先生是极雅正的,待学生也是极和蔼。那便必然是那学生的过错了。燕然想着,向着那喧闹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们先生自己不去,反倒让别人的子弟送死!”只听那学生颇为愤怒的吼道。旋即奔了开去。
      孟弗之注意到一旁的燕然,苦笑着对她摇了摇头。脚步沉重地向职工住处走去。燕然却是跟了上去——即使没有那学生,她本来也是要去找孟先生的。

      跨过门槛,孟弗之给燕然指了个座位,自己在对面坐下。他自是已经知道燕然的来意了。这种时候,同老师的交流除了像刚才那位学生一般为了征调之事,也别无它事了。和平时期的那些单纯讨论学术的交流,在战争年代是没有可以存活的土壤的。
      但至少孟弗之知道,燕然不是像他那般为了不上战场而来争论的。她是个好孩子——真的是个孩子,不过是二年级,并非征调之列。
      “先生,您说......我也可以去志愿从军么?”
      意料之中的问题,孟弗之本想笑着回答的,可回想起刚才那学生,他想自己应该尊重这样热诚的孩子。孟弗之放下了嘴角,略严肃的回道:“‘符合条件者’。爱国热情,你自是不比谁差。英文水平,也是顶尖。只是年龄未够,也不是男生。不在征调之列。还是先用功读书,安顿好自己。”
      “可难道我一个人安顿下来,万里河山就能不流血了吗?”燕然的声音保持着礼貌的音量,却分外坚定。
      “但不先安顿好自己,抗战胜利后,怎么为国家的建设贡献更大的力量呢?”
      燕然不回话了。抗战胜利后。可我们真的能胜利么?衣冠南渡,晋人渡了一次、宋人渡了一次、明人渡了一次。没有一次能够回来的。我们,又会怎样呢?
      燕然轻轻拂了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来同孟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屋子。
      “国破,山河在。”
      身后先生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燕然的脚步略停了停。雪似乎一瞬间大了起来。
      杜子美的一句五言,将她的昆明下了个纷纷扬扬。

      数日后,孟弗之整理着从军学生的名单。心痛着,因为这些,都是他最好的学生。但同时却也为此自豪着。
      在叹气与微笑中,名单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整张白纸上只顶端以极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洛鹄之”。
      这是他所不熟识的名字,但却也知是谁在使用了。
      她果然还是走了。这不是她的战争,不是她的重担。未满四年级的她却早早的将它扛在了肩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③

      ——2——
      廖排长恶狠狠的把军帽从头上掀下来扔到一旁的行军床上。
      国家号召大学生投笔从戎,他原本是很欣喜的。
      廖排长出生自军人世家,自小崇尚武力,对那些个只知吟诗作赋毫无用处的所谓“文人”向来不屑一顾。
      战争时期,本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会像蝼蚁一般为战火所惊扰,吞噬。直至如今面对着盟军送来的新式装备犯了难。说明书自是英文书就,整个排五大三粗的军人没一个能懂。可以进行实验倒是没错,只是若是出了什么差错。男儿上战场,没死在敌人的手里,倒是死于自己的愚蠢,那该多可笑!
      廖排长是个粗人,可他更是名军人。他不会轻易让自己手下任意一名战士轻易“为国家献身”。
      有了翻译那可就不一样了,清晰的说明加上战士们自身积累下的经验。自然能将武器发挥最大的用处。
      “洛鹄之”。廖排长不懂其中暗含的典故,但他希望这位翻译能给他们带来希望。他甚至做好准备来的是某位骄矜的大少爷。只要能发挥一小点光和热就足够,哪怕需要全排人当佛祖一般供着。可他万万没能想到,此时在自己隔壁进行报备的,竟是个长发及腰的姑娘!

      可能是翻译稀缺的缘故,燕然凭着“鹄之”之名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安排前往缅甸。但她隔着一面墙,听到那边传来的响动时,便知自己接下来是不会如此顺利的了。
      但再不顺利那又怎样呢?昆明到缅甸的路途自也充满艰辛,可她怀揣着对祖国的热爱,在同胞的帮助之下,不也走过来了吗?
      鹄之深吸一口气,转去隔壁敲响了廖排长的房门。
      “砰!”房门忽的被略显粗暴地推开。鹄之吓了一跳,却极好的隐藏了这份惊恐,微笑着向后退了几步。自我介绍道“您好,我叫洛鹄之,从今天起是您排里的译员。”
      伸手不打笑脸人。廖排长再大的怒气,被这么轻巧地一堵,也要消散几分。
      “可我们不需要女同志协同作战。”廖排长硬邦邦地回道。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
      他清楚译员对一支队伍的重要性。不仅是在说明书上,更在于同盟军队伍的情报交流。
      异国并不熟悉的土地上。一支没有准确情报的队伍,就如同一个在堆积着各种杂物的黑暗中行走的人。轻则碰壁,重则致死。
      但这是位姑娘啊。战争开始前,可能是某位父亲心里最疼爱的幺女,是某位兄长眼里娇俏的小妹妹,是某位青年只敢远观的心上人,是某所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女学生。难道他们这些大男人就放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带吴钩”,自己却不作为
      如此浅显的道理,聪慧如鹄之自然也是懂得。并且无法反驳。
      她依旧那么轻轻浅浅的笑着,仿佛什么艰难险阻都如过眼云烟一般看淡。“可是排长您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是就这么独自一人回国来的安逸,还是跟着您存活的几率大些?”
      但她知道,自己有更好的方法让廖排长同意自己在军队中存身。
      这是战火纷飞的年代,而此处是战场。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旅游胜地。独自一人回去纵是远离了前线,但也并不意味着远离了危险。还不若跟随着一支强大的队伍,在前线奋力拼搏。武力与智力双方面的拼搏。杀出自己与国家的未来。
      既然能成为一支队伍的领导者,那么对时局的判断自也不会有多差。同这种理智的人交流,只要把利害剖析清楚,他们就会自己做出让人满意的选择。虽然前提是这个选择真正符合他的观点与利益。
      廖排长略皱了皱眉,鹄之却一如初始地笑着。
      “真是败给你这小丫头了。”廖排长摇着头迈过门槛,从屋中走了出来。“立刻随我去翻译说明书,让我看看你的能力。翻译不顺畅别想着我能带你。下午同战士们一道去训练。枪好歹是要会使的,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是!”鹄之欣喜地跟了上去。虽然一早便有了准备,毕竟他们都有共同的立场,共同的志向。纵使殊途,必能同归。可真正成功的喜悦还是足够让人欢欣的。
      “排长您放心吧。”我可不是那些娇气的需要旁人护着的大小姐。我的能力足够使您满意。因为——
      “吾非燕雀。”
      ——3——
      入夜了,
      战争未停,便不可能有太平之地。
      鹄之知晓自己是被整个排的战士们所小心的呵护着的,呵护着纯白娇弱的花朵不受到战火的侵蚀。可战场之上能存活的只会有绽放在弹坑旁的娇艳如血的罂粟花。
      纵使仅站在战争与和平的交界线,只是远观着它的残酷,也会令人胆寒。
      短短数天,她虽未真正上过前线,但诸如惊险的泥石流与四溅的飞弹之类,还是经历了不少。
      不过今夜......鹄之看了看略远处已经点起来的篝火。大概是欢乐的吧。今日他们可是大胜了一场,可以放心的作乐。就连往日总是皱着眉头黑张脸的廖排长也只是笑着由着他们放松一下心中总是紧绷着的那根弦。
      鹄之却是没同那些还有些许生分的战士们凑热闹,只远远的找了处还算洁净的草地坐下,远观着那难得的热闹。战士们也自是知分寸的没有来打扰她。
      篝火摇曳着闪烁的火光。随着战士们罕见的笑声,鹄之的思绪被牵向了遥远的过往。
      那时的鹄之,还是被以小名“燕子”唤着的。

      燕子不是土生土长的云南人。在逃来昆明之前,她是生活在水乡里的。真正的水乡。白墙青瓦曲水流觞,人们枕着摇橹声入睡的江南。
      江南的夏天虽不免燥热,但藏匿于荷塘中倒可以免了这份暑热。学堂放了学,日将落未落余晖溅落整个荷塘时,孩子们无不撑一只小舟,在荷叶与莲的护佑下互相撩着水驱赶暑热。亦或是头盖一片莲叶小心翼翼的待着一同玩捉迷藏的伙伴们来找到自己。田田的莲叶都掩不住那四散的愉快与欢欣。
      燕子也是孩子们中的一员,虽说自小来身体娇弱又是个女娃,可她从来不会受村中那些坏孩子的欺负。“燕子,勿要总站起来,小心别掉下去嗳!”撑着竹篙的少年回头看了看在船尾不安分地瞎闹着的妹妹。吴侬软语自是糯糯的,连着那说话的男孩子也是一副水乡的软糯样子,但别因此就小瞧了这孩子。旁的不说,谁若是敢招惹他家妹妹,那他纵使粉身碎骨也是要招惹回来的。
      虽略有些许不情愿,但燕子还是乖巧的依言坐下。却仍不愿雅正些,除了鞋袜开始用脚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水花。“呐,阿哥你看燕子介听话,晚上咱吃烤鱼好伐?”
      少年看着这被自己宠坏了的小姑娘,叹了口气。颇为宠溺的回道:“好好好。只是别把我们小燕子吃成个小花猫咯!”④

      夏日里的塘鱼,多了荷的馨香和莲子的清甜,仿佛分外美味些。——尤其是自家哥哥做的。闭了气,潜水自湖下捕起一条鲜嫩肥美的大鱼。在湖边搭一个简陋的灶台。以去年攒下的,被烈日晒得干枯的荷叶为柴火。守着那淡淡的荷香逐渐被渐浓烈的鱼香所掩盖。
      偶尔拨弄火堆时窜出的些许火星似都充满了童真童趣的幸福。
      忽的,燕子看到一粒小火星从那火堆飘飞了起来,竟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哥!”她慌张地呼到。凝神一瞧,却发现那不过是旱烟带的一点火光罢了。
      许是廖排长不放心自己过来看看吧?鹄之心想着。
      也是啊,那个会催促着自己不要在船上瞎折腾的小小少年,已经留在了那个水乡,永远的。
      6岁的燕子已经成长为19岁的鹄之了,可那个少年还是记忆中那个年纪虽小但颇有担当的样子。只是模样泛着血色,还被泪光模糊的有些失真。
      “丫头,你眼睛里有故乡的星星。”那一点火光终于到了鹄之的身旁。也不在意什么脏污,直接坐了下来。还说着文绉绉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
      闻言鹄之愣愣的擦了擦脸上的泪。道理或许不甚明白,但本意总是好的。
      眼见着自己的发言有了效果,廖排长便顺水推舟的继续接下去。“家啊,谁不想?可这仗若是不胜利,哪来的家呢?”
      难道不是吗即使自己如同窝巢被捣毁的燕子一般在这里哭泣,于事实又有什么作用?她所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拼搏——带着哥哥的那份一起。自己本不就是凭着这么一份信念才撑下来的么?怎么只不过是触了景便生了情!
      这次这场战争的胜利,虽面上推脱着,但心里也是明知自己翻译得来的情报所产生的巨大作用的。自己所能做的,就只有为国家贡献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小力量。但这也就够了不是吗?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擦干泪,换上与往日无二的清浅笑容。
      “我知晓的。”
      鹄之站起身,同当初在大学时一般的,习惯性的拍了拍沾染了些许战场烟尘的衣角。
      “我可是鸿鹄啊。”

      ①:参考《志愿从军学生学业优待办法》
      ②:参考《西征记》中孟弗之教授同蒋姓学生争论情节
      ③:出自《史记陈涉世家》。文中燕然借“鹄之”之名向先生表达自己的鸿鹄之志。“鹄之”与“燕然”为同一人。后文中“燕子”为燕然小名。
      ④:文段三中“勿”,“介”等均为方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鸿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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