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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樱(下) 春樱(下) ...

  •   春樱(下)
      (一)
      自从那次取回所有的力量进行预知后,荒常常会做一种梦。
      梦到一个为了保护人类做了许多的少年,因为不能为人们带来利益而哭泣着慢慢被人类逼死。
      梦是断断续续的,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个梦的意义,直到他有一次,看清了哭泣的少年的面容,他才明白,这是他的过去。
      懦弱,软弱,耻辱的过去。
      他知道自己曾经变为人类,去人间经历了数年,但是那段身为人类的记忆,却被刚刚取回力量,肉身介于生死之间意识混沌的自己毫不犹豫地封印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厌恶的情绪。
      种种措施无一不告诉他,那段记忆是多么的让他排斥,所以荒再没有主动去触碰那段过去,同样也不喜他人提及。
      可梦境却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很少做梦,而他也多是在梦里看到未来,少有看到过去,像现在这样反复让他看那段过去实在是头一遭,可是预示了什么?
      自梦里醒来的荒沉着脸,不语。
      侍奉他的阴阳师见他醒了,看他神色凝重,上前担忧地问:“荒大人,您又在梦里预知到了什么吗?”
      “……这次不是预知,”他抿着唇,“我在梦里,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荒大人吗?”
      “是的,是过去的我,”荒一顿,声音微沉,“但那已经永远地成为“过去”了,我已经不是那样软弱的人了。”
      “真讽刺,就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真难想象我曾经是那个样子。”
      “荒大人……”京都的阴阳师望着荒脸上明明是嘲讽,却透着一丝悲伤的神情,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
      花瓣自窗外划出一条优美的线落在神明面前,轻盈而优雅。
      荒偏头望向窗外,“……花。”
      “什么?”阴阳师没听清他的声音。
      “有花瓣,飘进来了。”他抬手,仿佛计算好了一样,一片花瓣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已经到了开花的季节了,荒大人可以四处去看看,不远处有一片樱花林,旁边还有桃花林,”阴阳师灵机一动,道,“自从荒大人到京都,还没有去四处游玩过吧?”
      荒一愣,看向他,“……现在并不是游玩的时候。”
      阴阳师的脸色一白——八岐大蛇复活在即,京都的大家都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怎么能说出游玩的话!
      “是,是我说错了,荒大人!!”
      因为担心神明发怒,阴阳师屈膝就要跪在地上。
      荒指尖微动,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知道这个人类的提议是为他着想。
      目光瞥了眼手中的花瓣,他淡淡地道,“……不过作为转换心情,也许也不错呢。”
      ……
      春天的樱花确实很美。
      荒在樱花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迷了路。
      因为留恋美景而大意,真是失态。
      荒皱着眉在心里反思,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孩子就是喜欢这种热闹的事情呢~”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他听过。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腿,走向那个声音。
      重重樱花之后,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女孩。
      背对着他的女人,留着一头柔顺的茶色长发,纤细的指间搭着烟斗,身旁还萦绕着白烟。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
      荒的眉头一皱,坐在竹子上的女孩说话了:“诶,你也是金鱼姬请来参加女子会的吗?”
      他一愣,“……女子会?”
      身前的女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转身,看到他的一瞬间,他感觉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难道……这个女人认识他?
      没等他开口发问,另一个女孩就急吼吼地说:“才不是呢!女子会当然是只有女孩子才能参加了!”
      女孩说着拿着扇子指着他,神气地说,“如果你拜托我的话,让你参加也可以哦!谁让我是天下第一可爱的金鱼姬呢!”
      还没明白什么情况的荒:“……”
      “荒?”另一边,烟烟罗一声轻笑,“还真是难得,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她的眉目很熟悉,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他都好像见过千百遍,但是这张面容,他却不曾见过,微一停顿,他道,“……你是谁?”
      “烟烟罗?你认识他吗?”金鱼姬眨眨眼,问。
      “呵呵呵呵……”烟烟罗的笑很轻,她吐出一口烟看着荒,说,“也不算认识……不过之前在阎魔大人那里,见过他。”
      她在说谎。
      荒对上烟烟罗杏色的眼,眉头微压——他确实去过冥界,但是与阎魔交谈时,他可是感知过,确认过附近没有其他妖怪的,而且烟烟罗这个名字……
      没等他发问,金鱼姬就好奇地说:“阎魔,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冥界之王吗?”
      烟烟罗移开目光,笑眯眯地回答金鱼姬的问题。
      金鱼姬听完,扬起扇子指着他问:“喂,你和那个阎魔,是什么关系!”
      “……”金鱼姬突然把话题推到他身上,荒愣了一下,发现烟烟罗也看向他时,他飞快地解释:“只是认识而已。”
      “那你和她,谁厉害?”
      “…………”荒冷哼一声,没说话,一来是不想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二来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刚刚会解释和阎魔的关系,以他的性子该是冷冷回一句“与你何干”才对。
      “要是不回答的话,我就要亲自确认了!”金鱼姬对他的态度有些生气,插着腰指着他,“决定了!你就是我征服世界的道路上,第一个要打倒的敌人!”
      荒低头看了眼这个才到自己腰际,却特别神气的小妖怪,面无表情——看来不揍一顿,她是不会安分了。
      一旁的烟烟罗笑吟吟地看着他。
      荒只动了一点力量,就毫不费力地教育了金鱼姬。
      抱着脑袋的金鱼姬呼了几声疼,才吸吸鼻子,摆出大度的模样让他参加“女子会”。
      他漠然。
      女子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荒的目光落在从他出现,便一直看着他的烟烟罗身上,他只想弄清楚这个妖怪……烟烟罗的眼神,不是他常见到的敬畏,倾慕。
      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仿佛有好多情绪杂糅在一起,牵动着他的心绪。
      她的眼神,他想看懂。
      荒大大方方地落座,烟烟罗则很自然地坐在他身边,收回驻足在他身上的目光,转头和金鱼姬开起了玩笑。
      望着因为烟烟罗的玩笑话而气急败坏的金鱼姬,还有烟烟罗因为整蛊到人而弯起的眉角,荒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现在的气氛并不适合说出他心中的问题。
      荒听着她们说笑,最后不自觉加入了她们的话题,随口问了这个张口闭口就是征服世界的小妖怪,为何想征服世界。
      没想到金鱼姬居然非常认真而且生气地说,征服世界是为了报复荒川之主。
      他与荒川之主是老相识,上次去见他时,隐隐听他提过,荒川之畔曾经出现过一个凶恶的妖怪,他当时有事而身在远方,待赶回来时,已经晚了,大妖怪杀死了为了保护荒川边的小妖,而与之缠斗的他的部下,荒川为补偿惨死的部下,便将部下刚出世的独女接到了荒川河畔,交于亲信扶养。
      他去的那阵子,小丫头才学会化形,天天吵着要找荒川之主玩,闹腾得很。
      原来金鱼姬就是那个小丫头。
      这世界倒是真小。
      荒一走神的功夫,金鱼姬不知道怎么就要烟烟罗打架,还要他帮忙一起打败烟烟罗。
      不知道刚刚错过了什么,他皱着眉冷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金鱼姬理直气壮地说:“这次的女子会,可是天下第一可爱的我,特别破例允许你参加的哦!”
      “…………”荒看向一直笑盈盈的女人,女人懒洋洋地摊摊手,好似不在意他加入金鱼姬。
      切磋,也是了解对方的一种方式。
      荒这样想着,下手自然是极轻,但三对一,一番切磋下来,烟烟罗还是败了。
      “好好,这次是我输了呢,”烟烟罗好似意料之中,笑着道,“那我就不告诉他了。”
      “耶!赢了赢了~!”金鱼姬蹦蹦跳跳地挥着手。
      辉夜姬也替她开心,“太,太好了呢,金鱼姬。”
      “呵呵……不过,”烟烟罗瞥向荒,微微一笑,似是在对他说,“我倒是听说,荒川之主是个伟大的河川之主。”
      “像他那样的坏蛋,哪里伟大了啊!”
      “呵……”荒低哼一声,“荒川一带水妖横生,猛兽频出。如果不是因为他治理有方,像你这样的小妖怪在荒川根本不可能活下去。比起想战胜他,还是先好好感谢荒川之主吧。”
      明明被好好保护着,却不知感恩的小鬼。
      “像你这样的小妖怪,就算把荒川送给你你又能怎么办?”
      金鱼姬那股天真任性的模样,让他的语气不自觉强硬起来,一句一句怼得她有些慌乱,面对说出“小小的一片川域不算什么”的小鬼,他冷笑一声。
      “无上的权利带来的是沉重的责任,和无限的担忧,却又要在人前展露出一副威严和自负的样子。”他一顿,“就算是温柔,也必须要藏起来才可以,因为温柔会成为弱点。”
      “你能做到吗?”
      金鱼姬一时语塞,荒的神情渐渐凛冽起来,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冷硬:“而且有时候,主动向你挑起战争的,并不是敌人,而就是你一直保护的人们。”
      金鱼姬抿着嘴不说话了,荒起身,最后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走了。
      “世界可是很讽刺的,小妖怪,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金鱼姬的小脸一皱,拼命地吸吸鼻子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辉夜姬被她一哭,闹得也不知所措。
      大步走开的荒,在路过烟烟罗时,因一句耳语滑入耳中而停下脚步。
      “荒大人,把孩子吓哭了就走,可是会留下坏印象的哦~”
      是烟烟罗戏谑的声音。
      荒想说“无聊”,但是耳边金鱼姬委屈的哭声让他最后还是回身看了眼,金鱼姬抱着辉夜姬要她放结界。
      “……爱撒娇的小鬼。”
      “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不是吗?”烟烟罗回身与他对视,淡笑道,“金鱼姬又任性,又经常给其他人添麻烦……但却一直被大家宠爱着呢。”
      任性却有人宠爱,温柔却被人欺辱。
      荒不屑地冷哼一声别开脸,“那小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低着头的荒,错过烟烟罗眼里的紧张,她动了动唇,细细望着他的眉目,不放过一丝变化,唇间淌出的话语和她身旁的烟一样飘渺。
      “是啊,比起你来,她的运气确实好了不少。”
      荒的瞳孔微缩,因为震惊而滞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伸手要抓住烟烟罗,“你是谁?”
      手抓了个空。
      烟烟罗瞬间在他掌下化为烟,荒因为她的突然消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紧抿双唇,看了眼自己的手,碰不到这个女人的感觉他不喜欢,而且……心底为何会有莫名的慌乱。
      “你很想知道吗?”女人只消失了片刻,很快又出现在他面前,半掩着眸子,从容的笑容与之前的一般无二。
      但荒看得出来,她的眼,没有在笑,他坐下来,没有与她搭话。
      烟烟罗勾着嘴角,声音却还是不如她的神情那般轻松,“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哦~”
      “什么!什么!烟烟罗又要讲故事了吗!”一旁还在擦眼泪的金鱼姬,听到了烟烟罗的话,有些兴奋地问。
      因为这个姐姐总是会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所以她的不开心一下子就跑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期待和好奇。
      辉夜姬也拍手,轻声地表示:“我也要听!”
      “呵呵,”烟烟罗吐出一口烟,笑得意味深长,“那么坐好了,这是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她略一停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轻声地道,“在一个海边的村庄……”
      她微微低头,目光划过荒最后没有停在任何人身上。
      “村子里有一个石头做的屋子,很隐蔽,很黑暗。”她就像是在说一个书里的故事一样,声音轻柔得紧,“四周都是墙壁,只有天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荒渐渐拧起眉,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转瞬即逝。
      依稀记得画面是封闭的屋子,顶上的小窗,窗外的月光……和月光下的轻烟。
      这个画面好像是……
      “嗯?那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辉夜姬问。
      “我也很好奇,所以化身一缕灯烟,钻了进去。”烟烟罗慢慢闭上眼睛,道,“却发现房间里有一个孩子,他躲在墙角,抽泣着。”
      她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身上有被鞭打的痕迹……还有火烧的伤痕。应该是有人打了那孩子,之后又把他扔进了暗室中。”
      “……呵。”
      从第二句话开始就明白烟烟罗所说的是什么故事的荒,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发出轻蔑的冷笑——对于过去的自己,除了厌恶,他找不到其他情绪。
      刚刚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就是这个暗室,原来那缕烟就是这个妖怪吗?
      之后的故事应该就是他被人类无情地逼死,最后在冰冷的海里摧毁一切了吧。
      被人看到自己讨厌的过去,真是一件让人恼火的神情。
      他不想让烟烟罗说下去,却没有打断她。
      荒的拳慢慢攥紧,如果不让她讲下去,仿佛自己忌惮那过去,忌惮她一样。
      再者,过去的自己他从来不想承认,现在就当成是听别人的故事吧。
      在他的心绪百转千回时,辉夜姬已经怯怯道,“鞭、鞭打的痕迹?还有火烧的伤痕……好可怕…………”
      然后她顿了顿,又握紧手里的竹枝:“好可怜啊……”
      “哼,”金鱼姬不同意她的说法,“一定是做错了什么错事,才被关进去的!如果是乖孩子,大家怎么可能欺负他啦!”
      烟烟罗笑了笑,似是在想什么,最后淡淡地吐了口烟,道,“……没有哦,那个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就算是善良的人,也会被人讨厌的。”她像是在对金鱼姬说着,却像是在对其他人,温柔的声音带着不明的心绪,“就算是温柔的人,也不一定会被善待。”
      “温柔本来就是无用之物,最终只会招人欺凌。”荒接着她的话音,道。
      “可、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做一个温柔的人,善良的人。”辉夜姬的声音柔弱而坚定。
      烟烟罗摩挲着烟斗,想着荒的话,不语。
      “不过那个孩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地方后来也被海水淹没,”烟烟罗淡淡地道,“我就离开了那里。”
      “咦……”烟烟罗的故事居然没有结局,辉夜姬意外之余,又感慨道,“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无聊的故事。”烟烟罗的结局不但在辉夜姬的意料之外,连荒都诧异——烟烟罗肯定是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没有说。
      这个妖怪瞒住了结局,有何目的。
      荒虽不解,却还是冷着脸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并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最多只能给人留下一些悲伤而已。”
      “欸、欸……”辉夜姬一愣,没想到荒的语气会冷漠得可怕。
      “你怎么说话那么冷血啊!”知道那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残忍对待的金鱼姬也不住心疼,对荒这般冷漠的态度很生气,气呼呼地说,“你都没有同情心的吗!”
      “还有很多的故事,远比这个残酷。”
      没想到荒又噎住了自己,金鱼姬一下子找不到话回应,只能气急败坏地说:“你、你这个无情的大个子!”
      没有经历过悲伤和痛苦的小屁孩,真是天真的让人看不下去。
      荒的脾气也上来了,他道,“你现在能轻松地谈论这个故事,也只是因为你没有体会当中的痛苦而已。最感人的故事,永远是说不出口的那一个。”
      “你说的没错,荒,”一直沉默的烟烟罗终于开口了,“但是故事和秘密,不说出来就没有价值了……而且先要说出来,才能忘记它。”
      “…………”荒抿着唇猛地看向烟烟罗,而烟烟罗这次也看向他,那双杏色的眼眸里藏了太多东西,仿佛下一秒就要告诉他。
      但是烟烟罗没有继续说,而是安静地看着他。
      萦绕二人的气氛就在对视间悄然发生变化。
      “……这两个人,在讲什么?我完全听不懂!”金鱼姬喃喃道,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一抬头便看到这两个人在旁若无人地对视,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多余的的感觉。
      明明女子会是她办的!生气!
      金鱼姬一挥扇子,“真是的!居然把天下第一可爱的我晒在一边!……我要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
      “诶……等下,金鱼姬,不、不要打架啊!”
      “呵……”对视虽然被打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荒觉得心情不错,瞥了眼金鱼姬,也没计较,只是哼了声,“麻烦的小家伙。”
      “你是在说我麻烦吗?噢,大个子,你很有胆子嘛!”
      辉夜姬赶紧道,“荒、荒大人,请、请不要和金鱼姬生气……”
      “我知道,”荒道,“但是接下来要给她一点教训,这样她才会老实……”
      知道荒不是真的生气的烟烟罗,笑,“哎呀哎呀,这可真是热闹的聚会呢……呵呵~”
      (二)
      这次的荒没有留手,把金鱼姬直接教训到撅着嘴不甘心地掉眼泪才收手,最后扫了一眼烟烟罗,大步离去。
      短暂的放松到此为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虽然这个名为烟烟罗的妖怪带给他的感觉,对视那一瞬的心跳加速,让他很想接近她,但是八岐大蛇复活一事至关紧要——自己的私事还是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去解决吧。
      他想。
      在诺大的樱花林林又绕了几圈,依旧没有找到来时的路,荒抬手想凝聚神力直接回去,一缕轻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缕烟在他面前晃了晃,向一条他刚刚走过的路漫去。
      荒不自觉地迈步,跟着那缕不紧不慢的烟,只拐了几个弯,便看到了熟悉的景——是他来时的路。
      那烟为他指了路。
      荒再看去,那缕烟已经失了痕迹,仿佛不曾出现。
      烟烟罗。
      他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
      荒回到他的居所时,在门口的樱花树上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的人。
      茶色长发利落地束起,杏色的眸子,妩媚的红色眼影,似笑非笑地坐在粗壮的樱花枝上,倚着树干,烟雾缭绕。
      朦胧又清晰,陌生又熟悉。
      又是这种莫名的想要亲近的冲动。
      荒皱起眉头,“你为什么在这里?”
      烟烟罗烟斗一倾,笑,“呵呵,我们这些小妖在哪,不在荒大人的管辖范围内吧?”
      “你可不是小妖。”这隐藏在烟里的强大妖力,连他都不得不重视。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管我去哪咯?”
      “…………”
      “大人为了人类和世界奔波之余,还要看着我的动向,真是我的荣幸呢,大人你……”
      “不要叫我大人,”荒不知为何有些恼。
      “哦呀……”烟烟罗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大家叫你大人。”
      “…………”
      “荒,”烟烟罗淡淡地吐了口烟,“果然还是荒。”
      “嗯?”
      烟烟罗低笑道,“你该回屋了,那位阴阳师在等你。”
      “你……”
      “荒大人,”是侍奉他的阴阳师急切的声音,“大人你可回来了!”
      荒撇了眼面带担忧的阴阳师,再回头,樱花树上空无一人。
      “…………”
      “大人?”阴阳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您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荒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在他眼底能如此迅速地消失的妖怪,她还是第一个。
      他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神情微黯,一声不吭地走进院子,跟着他的阴阳师忐忑地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荒并不好奇烟烟罗去了哪,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明天他就能再看到那个女人。
      果然,第二天,他去了供奉妖刀之地归来时,那个女人又坐在樱花树上,合着眼似是在小憩,听见他的动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勾起嘴角,却什么也没说。
      那笑容好像有妖力,和散落的花瓣一起,沉入他心底。
      拧起的眉角微动,神明终于露出了被尘封的温柔的冰山一角。
      归来的他与等待的她。
      这一幕仿佛上演过千千万万次。
      他一定在哪见过。
      在哪。
      “荒大人,欢迎回来!”府里的阴阳师疾步出来迎接他。
      “恩。”
      ……
      烟烟罗好像赖上了这里。
      每日外出归来时,他都能看到她坐在樱花树上,或笑吟吟地看着他,或望着远方出神,或说些调侃的话。
      有一次,他问她:“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烟烟罗毫不犹豫地说:“看你。”
      他一时语塞,烟烟罗又说,“看来你是不知道自己多赏心悦目呢~荒。”
      荒:“…………”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时语塞了,是长期不知道说什么。
      烟烟罗晃晃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被她的话噎住的神明,那愈加俊俏的脸庞上泛起的薄红如旧。
      荒不知道烟烟罗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否真如她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看他好看就赖着了……
      好像她真的除了看他之外就没干别的事了……
      目的真的那么简单?其实她也挺好看的……
      想到这里,荒微怔,轻咳了一下,才拿起了手下递上来的消息继续阅览——工作的时候,他想那么多做甚。
      随侍的阴阳师一颤,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要大人出声提醒自己,说起来自己最近好像没干什么别的事情啊……就是最近每次迎接大人归来时,都会看到大人盯着门前的樱花树,莫不是自己打扰他的雅兴了?
      ……
      烟烟罗不喜欢让人看到她。
      荒一个人时,就算是深夜里梦醒,透过窗也能看到那树上望月的女子。
      而一旦身边有了其他人,他就连她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烟烟罗说她只是担心他身边那些人类阴阳师,见到她这个妖怪摸到了神明的府邸居心叵测,一激动就要大打出手,麻烦。
      荒说你确实居心叵测。
      烟烟罗说怎么就叵测了,心里就居了个你呀。
      荒不说话了,半天才憋出了句无聊,然后甩袖走人。
      烟烟罗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得很恶劣。
      自从烟烟罗出现在这,他的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混乱,却又渐渐清晰。
      梦里的他还在哭喊,还沉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甚至能在一瞬看到人们看着他的嫌恶的眼神。
      谩骂,毒打,冰冷交织着,穿插着,没有规律可言,令他无法抑制地颤抖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只是有一瞬间,他能看到一双淡漠却透着温柔的青眸。
      还有一个黑色的模糊的身影,。
      梦醒了。
      他已是一身冷汗,因为是他记忆投射的梦境,所以里面的痛苦真实的吓人。
      他在意的不是这一个,而是梦里那双眼睛的眼神很像烟烟罗。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荒起身走到窗边,樱花树上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他神力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屋顶——果然,那个女人正躺在小鬼化身的垫子上,悠哉悠哉。
      “哎呀~荒大人什么时候学会夜袭熟睡的女人了,真是个坏习惯。”
      “…………烟烟罗。”
      “嗯?”
      荒盯着她的脸,妩媚的面容,艳丽的眼影,明明没有梦中黑色身影给他的清丽之感,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是不是认识过去的我?”
      “……”烟烟罗把玩烟斗的动作一顿,“这种搭讪的把戏已经过时了哦……”
      “不要转移话题,”荒皱起眉头说,“你是不是认识过去作为人类时的我?”
      烟烟罗半掩着眸子,望着他有些发白的唇,和脸上的薄汗,轻笑:“谁知道呢。”
      “……”
      这个回答算什么?
      荒抿唇还想说什么,烟烟罗已经站起身,优雅地转身背对他,“这么晚了,该休息咯。”
      “喂!”荒想抓住她的手臂,伸出的手掌却和之前在樱花林里一样穿过了她的手,什么也没抓住,“你……!”
      “呵呵……没有人能抓住烟的哦~”烟烟罗回头看他,微微一笑,骤然消失。
      又是这样。
      荒揪起眉望着自己的手——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落空的感觉。
      “烟烟罗……”
      你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烟烟罗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
      深夜。
      无法入眠的荒站在樱花树下,摩挲着掌心的花瓣,不语。
      烟烟罗去了哪,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
      荒抬头望着恍惚间失了几分颜色的樱花树,半晌,才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想那么多做什么,一只妖怪的去留,与他何干。况且自己所行之事,事关重大,多了一双眼睛总归会多几分危险,他甚至没有确凿证据去信任这个女人,单凭感觉断定她不会与八岐大蛇一伙,实在是过于草率了……
      “哟,荒大人好兴致,大晚上的不睡觉,赏花吗?”熟悉而轻快的声音。
      荒猛地抬头,烟烟罗坐在树枝上正低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这几天你去哪了?”荒的声音微沉,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去看了看老朋友,”烟烟罗摊摊手,“呵呵……几天不见,想我了?”
      “……呵。”荒冷笑一声。
      “呐,害羞了~”
      “…………随你怎么想。”
      他说着,背过身去,踱着步子回屋了。
      烟烟罗吐出一口烟,闭上眼靠着树干,笑而不语,她摊开手,掌心一个玉瓶,小巧玲珑。
      这三天她想了很多,不但去了趟冥界,还去了许久不见的食梦貘那儿要了点东西。
      素手轻轻一握,玉瓶破碎,白色的粉末弥漫到空中,合着这缤纷的花瓣,撒向府邸的每个角落。
      她淡淡地望着这场景,嘴角弯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果然,妖怪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回到屋里的荒,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就因为烟烟罗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三天?
      不可能的。
      他皱起眉,不再多想,直接上床闭上眼睛入睡。
      烟烟罗离开的这些天,他梦里的黑影也在逐渐变得清晰……只是还差一点,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容颜。
      只记得她有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和一双仿佛什么都看得透彻的青眸,还有就是——她与自己化身成人类时的事,紧密相连。
      他几次想解开那段记忆的封印,到最后都因为排斥厌恶压过心底的欲望而放弃。
      梦境所见和脑海记忆,终究是两码事。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清她的脸……能不能确定她就是……烟烟罗。
      今天的梦不是黑暗的。
      而是沉浸在充满柔和月光的夜色里的神社。
      隐约能看到少年抱着一个人,两人相拥坐在屋顶,黑发的女人望着月亮,而少年望着她。
      接着少年开口了,他唤了女人的名字,是……
      “荒大人!醒醒!!”
      这个声音是……他的龙?!
      荒蓦然睁开眼,弹起身,这段时间一直化身为绸带缠绕在他身上的龙此刻已现出原形,急切地看着他,“大人!有人在这府邸里下了药!!不要着了道!!!”
      “你速去院外守着,防止妖物来袭。”
      荒说着,面色凝重起来,他动用神力,果然在空气中发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带着妖气的东西。
      是谁干的?
      荒闭上眼凝神——能预知未来的神明,短暂地看到过去还是可以做到的。
      粉末的源头,是樱花树。
      他睁开眼冲出屋,烟烟罗正悠闲地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轻笑,“荒。”
      “烟烟罗,”神力一探,府里内外的阴阳师都陷入了沉睡,荒的语气一沉,“为什么。”
      “呵呵呵……”烟烟罗笑道,“荒大人,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
      “没错,”烟烟罗吐了口烟,“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荒目光微动,“赌什么?”
      “呵……”烟烟罗张开双臂,一笑,风华绝代,“就赌你,能不能抓住我咯~”
      荒一愣,烟烟罗挑衅地弯了眼角,“怎么,神明大人怕了不成?”
      “呵。”荒一声冷笑,目光骤然一凛,脚下一踏,转眼就出现在烟烟罗面前,伸手要抓她的肩。
      烟烟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手落下,闭上了眼。
      “我说过,没人能抓住烟。”
      荒在冲上去的那一刻便做好了这一次失败的准备,岂料这一次,他落下的手掌没有和之前一样落空,而是结结实实地落在那纤细的肩上。
      “除非她愿意。”烟烟罗轻声地说着,身子因为他的力道而向后倒去。
      荒错愕地跟着她倒下,幸好手臂及时撑住地面,才没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荒皱着眉,低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身下的女人睁开眼,柔顺的茶色长发一点一点变为熟悉的黑,一双妖冶的杏眸对上他的眼,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化为让他念念不忘的青。
      披散的黑发如瀑,散落的粉色花瓣是最美的点缀;笑意盈盈的青色眸子,对视的那一刻就透过他的眼,唤醒了他的心动。
      对上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你……”荒睁大了眼,女人的手臂已经飞快地勾住他的脖颈,他想说的话,泯灭在女人柔软的唇间。
      凝固的气氛里,只有烟烟罗的声音,很轻。
      “荒,你赢了。”
      ……
      黑夜山。
      食发鬼梳头发的手一抖,梳子掉到了地上。
      他望着掉到地上的梳子,心里一个咯噔——
      他有十几把不同的梳子,只有这一把是姐姐送的,平时他可宝贵了,偶尔想姐姐时才拿出来梳梳头,而且他梳头的手一向很稳,怎么这次就抖了……
      不祥!
      食发鬼脸色一黑。
      这件事太不祥了!!
      姐姐!!
      (三)
      烟烟罗吻住了他。
      可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副场景:他吻住了错愕的烟烟罗。
      ——那是什么?
      是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是人类的时候。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烟烟罗要离开了。
      ——烟烟罗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明太死了。
      ——明太是谁?
      是烟烟罗弟弟的转世,是他曾经爱过的子民,也是……爱他的人类。
      ——人类爱过他?
      ……爱过。
      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很多的脸,有千子恭敬而倾慕地唤他大人,有邻家的老妇送他点心时温柔的眉目,有大笑着请他喝酒的大叔。
      那眼中的爱,不是假的。
      记忆的片段涌入他的脑中,就像打开了被密封的匣子。
      烟烟罗松开他的唇,抵着他的额头,对上他呆滞的双目,低笑:“青行灯曾经问过我,如果遇到失去记忆的你,我会怎么做,那时候我说顺其自然。”
      “呵,那些系着你我却让你痛苦的过去,你不想面对的过去,甚至选择封印的过去,我怎么舍得让你想起来,所以就算你因此忘记了我,我也可以说无所谓,这就是我的想法……”
      “但是啊……”烟烟罗又贴近了几分,唇瓣开合,若有若无地触碰他的唇,“我到底是个自私的女人……看到你时,我也不是没想过重新开始……”
      “可我不甘心,”她轻轻含住他的唇,“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你问我是不是认识身为人类时的你时,我多想打你一顿你知道吗,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回答了你的问题你知道吗,这么多年,让我束手束脚的就只有你一个,你知道吗。”
      烟烟罗狠狠地咬破他的唇,鲜血为她的唇染上艳丽的红,“荒啊,你这个混蛋。”
      她那么多年,终于服了一次软,终于放弃了倔强,终于在那夜仓皇离开后,去找青行灯,问她该怎么做。
      青行灯只说,她认识的烟烟罗,绝对不是个会迷茫的家伙,该怎么做,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她才恍然醒悟。
      她图的从头到尾,只不过是让荒想起她,而已。
      该怎么做,一目了然。
      什么怕他痛苦,什么为了他好,她真是够了。
      她做不到爱的无私,她就是自私的女人,她要荒想起他,她不许荒忘掉她。
      真是——自私透了。
      烟烟罗苦笑着,放过始终一言不发的荒,顿了顿,道:“那些粉末不过是会让人做深梦的东西,我本想模拟一下你之前梦里的戏码你能想起什么,现在看来……呵呵,失败了呢。”
      她抬手盖住他的眼睛,笑容苦到了骨子里,“那就把这一切当成梦吧,神明大人。”
      “烟烟罗,”荒猛地握住盖在他眼上的手,哑着嗓子,开口了,“烟烟罗。”
      俯身埋进她的发间喘息。
      半晌,才抖着声音,道,“烟烟罗。”
      “哈……荒。”
      “对不起。”
      “嗯,”烟烟罗轻笑,安慰一般,“没关系。”
      “对不起。”
      “嗯。”
      “我都想起来了,”荒咬着牙,道,“对不起。”
      烟烟罗轻轻拍着他的背,“嗯,知道了。”
      “对不起…对不起……”荒的声音是带着压抑的沙哑。
      烟烟罗偏头,靠着他,笑,“嗯,没事了。”
      “对不起……”荒抖着唇,抬头吻住她的眼角,“所以…别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春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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