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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 竟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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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初见
后日一早,戚世钦就收拾东西,揣着公文,辞别戚坚,一个人上路了。
晋陵郡远在江南东道,戚世钦出长安后,沿京畿道、关内道进入淮南道,一路上游山玩水般的走走停停。
虽然天寒地冻,但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对戚世钦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进入淮南道之后,越往南走,天气愈渐回暖,分明已过冬至,官道旁却愈见青葱,冬青松柏,榕樟碧波。
除开呼啸的寒风和叶尖的冰霜,还有稀少的人烟,一点也不似北方冬日的萧瑟肃穆,反而有种冰天与春情奇异结合的美感。
戚世钦很享受这方景致,越走越慢。
一人一马,背裹长刀,在长风嘶吼,绿涛如怒的宽阔官道上,行得稳稳当当,一派闲适安然,多一分力气也不肯使,连马鞭都不拿,好似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戚世钦不穿官袍,只着一身暗色劲装,没有一丝雕饰,神情虽然懒洋洋的,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贵气。
可要说浑身上下最能唬人的,还是背上的兵刃。
无名刀身缠满帛布,虽然只余刀柄和环首,但龙凤雕饰,灵气逼人,戚世钦又把这刀明晃晃地背在身上,分明是个不好惹的,因而自赶路以来,处处风平浪静,顺风顺水,连个找茬的都没有,让他十分遗憾。
晋陵位于东南方向,时日尚早,戚世钦决定改道往西,先绕路游历一番。
早就听说广陵馀杭的茶酒是双绝,反正路途不远,几日就能来回。
香茗也就罢了,佳酿无论如何不能错过,戚世钦缰绳一晃,走上了右边的岔道。
广陵郡又称扬州府,是江南道里颇负盛名的锦瑟繁华地,江南富庶,扬州府尤甚。刚到城郊,各类贩夫走卒就络绎不绝,靠近城门,人流越盛,熙熙攘攘中,一派祥和又浓厚的人间烟火气。
戚世钦牵马进城,长街遥望,满目缤纷,比之长安的恢弘贵气,又添了江南特有的清雅风韵。
戚世钦找到一家客栈住下来,心安理得地装起了江湖游客,没事就各处闲逛,寻些小巧的吃食,倒是半步也没往那烟花之地走。
元正将至,广陵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百姓置办年货,准备迎接又一个吉兆丰年。戚世钦晃了半日,正想回去休息,经过一偏窄巷时忽然被股浓浓的醇香吸引了注意。
这巷子里头分明有一家酒肆。
戚世钦瞬间被勾起了馋虫,毫不犹豫地寻香而去,他一路吸溜着鼻子,左绕右拐,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住。
这小门庭很不起眼,外看像是普通人家,不见牌匾,只在墙柱上挂了个小木牌,上书一个“酒”字。果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生意做得倒是潇洒。
门扇半开,戚世钦推门而入,此时迎面正巧有个带着斗笠薄纱的人影闪了出来。酒肆门庭不宽,容不得两人同时进出,戚世钦反应敏捷,立刻错身避免相撞。
没想到对面的人动作也不慢,飘然间就后退半尺,显然也是习武之人。
戚世钦这才看清,此人身形纤瘦,头戴斗笠,寒冬里仅着青色纱袍,样式朴素,他一时不知对方是男是女,又后退半步,道:“抱歉,您先请罢。”
青衣人也不推拒,脚步轻盈,三两步走出门后,对戚世钦微微颔首:“多谢。”
音色清润如泉水,依旧雌雄莫辩,青衣人说罢就转身离去,眨眼间就不见了。
戚世钦瞥见对方一手执剑,另一手用草绳提着两只酒坛,想必也是寻香光顾的酒虫。
这家酒坊最出名的是竹叶青酒,自有一套独特的酿酒之法,味道醇厚绵延,唇齿留香,是竹叶青中的上上佳品。
戚世钦买了两小坛青酒,又晃回了闹市,买了些烧腊卤味,最后跑到湖边一隅,寻了个僻静处十分不讲究地坐了下来,品酒吃肉听风,别有一番趣味。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戚世钦边喝边摇头晃脑:“愁那个愁哟……”
两坛小酒不过片刻便见了底,戚世钦抹抹嘴,十分满足,起身正想离开,只见远处原本无人的廿四桥上,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白纱斗笠,青衣素袍,眼熟得很。
戚世钦原本要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虽然距离不近,但戚世钦视力极佳,只见青衣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素白纤长的手,打开一坛竹叶青,轻轻地倒在桥面上。
戚世钦挑眉,竟然是来祭奠故人。
廿四桥地处偏僻,与鼎沸闹市遥遥相望,此刻四下寂静,风声猎猎,仿佛天地间只余一捧清酒,一抹孤烟,一名行客。
青衣人祭完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什么物什,放到口边,不一会儿就有清韵笛音随风而至,原来是在吹笛,那笛音时缓时急,断而复续,肆意随性,不算悦耳,但在此情此景中,却哀切深深,使人闻之落泪。
戚世钦心中刚起悲戚之感,忽然下一秒,笛音一改,曲调脩然伶仃而动,如水玉轻敲,少女娇笑,仿佛刚才的哀情泣诉都是闻者的错觉。
“呵……有趣有趣,这笛吹的不拘小节。”戚世钦笑叹:“真是清远妙音,灵仙妙人。”
一曲吹闭,不过片刻的光景,桥上已空无一人,戚世钦极目远眺,只见数丈之外一个惊鸿掠影,仿佛缥缈青烟,忽地就散开了,再也不见踪影。
“好轻功!”戚世钦扼腕,如此风华,也不知是何等人物。
可惜,自己倒是慢了一步。
戚世钦许久没入江南,此番已是把广陵各路美酒美食吃了个遍,江湖游客做得不亦乐乎,一不小心就过了元正。
距离公文上的时限还有十余日,再不上路就要耽误了正事,戚世钦恋恋不舍地离开广陵,挥鞭往东,朝晋陵赶去。
晋陵郡西南边,有一处荒郊野岭,与世隔绝的青山群,名曰黎山。
黎山崖高路险,人迹罕至,中央有一条狭长的盆地,风景秀美,峰俊石奇。
仿佛世外桃源,山林里不似凛冬,倒像春意正浓。
戚世钦已经在里面转了半晌,愣是没找到出去的路。
“胭脂啊胭脂,咱们今天可能要在此地露宿了。”戚世钦翻身下马,牵着胭脂往林中走去:“去前面看看,能否找到个避风的地方,否则宿醉后又吹一宿风,明日恐怕就要头疼了。”
戚世钦边走边看,只觉周遭都一个样,他十分不愿意承认,大风大浪都淌过的戚三公子,竟然在这奇山秀景里迷了路,而起因竟然是前夜贪杯醉卧,胭脂无人指引便走错了路。
“哎……”戚世钦无奈:“我喝酒误事,该打,胭脂,你不辨东西,也该打。”
胭脂是千里神驹,可惜摊上个没脸没皮的主人,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胭脂睥睨而立,居高临下对着戚世钦打了个响鼻,“癞皮狗,赶紧滚”。
戚世钦摸摸鼻子:“好吧,都是我的错。咱俩相依为命,可不能再起内讧了……天色还早,再找找看吧,但愿不要真睡在这荒郊野岭里 。”
戚世钦曾经跟着仡濮涣跑过几年江湖,风餐露宿倒也无妨,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如果可以选择,当然还是客栈暖屋更佳。
戚世钦凭着一点模糊印象,往来路寻去,走了半个时辰,还是毫无头绪。束手无策之时,忽然听到远处竟然若有似无地传来阵阵水声。
有水就好办了,顺着水流,无论如何也能走出去。
戚世钦侧耳倾听,慢慢往一处山坳里走。
不一会儿水声渐大,面前也没了路,抬眼望去,一座山峰高耸而立,绿荫遮蔽间,更见崎岖险峻。
胭脂通晓灵性,戚世钦把它落在山脚,只背着长刀,运起轻功飞身而上,树枝上借力一点,就落到了山边一处怪石上。
越往上走,越能听到阵阵轰鸣,曲径通幽处寸步难行,戚世钦加快速度,颇废了一番功夫,才爬到了半山腰。
水声不再从上方传来,戚世钦环着山腰,往外绕去。
走了约半柱香的时间,快把整座山环绕了半圈,突然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流水声震耳欲聋。
怪石嶙峋后竟然有一捧飞流直下的瀑布,水幕浩瀚如海,气势磅礴。
一派银河落九天的雄伟壮阔。
“果真是美景!”
戚世钦许久不见如此山水盛景,一时胸中豪情万丈,朗声一笑,施展轻功朝水幕飞掠而去。
足尖轻点,身姿婉若游龙,眨眼就立在瀑布底潭清池边。
山涧清泉带着幽深的凉意,与飞溅的水雾扑面而来。
戚世钦一通折腾,身上沾了不少水汽,几缕黑发贴面,剑眉星目,在薄幕下熠熠生辉。
清泉洗面后,戚三公子的头疼脑热,宿醉酒气通通一消而散,仰天长啸一声,惊奇远处飞鸟无数。
“此地真真担得起钟灵毓秀四个字。”戚世钦赞叹,躬身捧了一汪山泉,只觉入口冰凉,回味甘甜。可惜此时不是严酷热署,否则该往泉中一跃,才是真正的快意无边。
戚世钦流连半晌,心肺都舒畅不少。
“阿嚏!”戚世钦忽然打了个喷嚏,大冬天地非要往瀑布边跑,衣服也湿了一层。
戚世钦不再逗留,赶紧顺着水流,蜿蜒而下,一路上用内力把外衣烘干。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黎山偏反其道而行,下山的路出乎意料地顺畅。
没多久的功夫,瀑布声就越来越远,潺潺水流顺山而下,逐渐汇在了山脚,竟聚成一汪湖泊。
水静流深,面如明镜,好似一杯醉人的春茶,青山白云月倒影,尽在其中。
一步一景,皆能入画。
戚世钦来不及惊叹,回头一看便知,自己是徒步翻过了整座高山,来到了另一端。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戚世钦喃喃:“好不容易走出来,还丢了胭脂,啧啧…… ”
戚世钦走到湖边,就着倒影整了整仪容,荒郊野岭也就算了,接下来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人,可不能让人家以为自己是山里爬出来的野猴子。
镜面平湖占地颇广,约莫几丈宽,极目远处已经可见人烟,戚世钦脚步轻快,沿着湖边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戚世钦就发现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
他的干粮没了。
按理昨日就应该在客栈补充些吃食,但是今天一早他因为宿醉头疼,胃口全无,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空腹上路,折腾半日,此时腹中饥饿,才发现兜里连半块糕饼也找不到。
戚世钦:“……”
戚世钦扶额,平日里三天不吃也没什么,但他有个老毛病,饮酒之后如果不进食,必然会脾胃不适。
这不适可大可小,平时里一碗热粥下去也就无碍了,可是现在……
“自作孽不可活!”戚世钦欲哭无泪,走了两步就感到胃间抽痛,只盼赶紧遇到个人,否则真是要阴沟里翻船了。
戚世钦挪了两步,赶紧天旋地转,暗道苍天有眼,倒是赶紧派个人来救命啊……
可惜苍天没眼,过了好一会儿,湖面依旧平静,别说人,连根鸟毛也不见。
戚世钦预感不妙,腹内疼痛愈盛,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戚世钦幼时曾经历过一劫,回来之后就大病一场,虽然勉强捡回一条命,但小小年纪就毁了脾胃根基,落下了这个病根。
堂堂七尺之躯,朝廷九品官员,绝顶用刀高手,竟然因为一个胃痛,在湖边寸步难行。
戚世钦半躬下身子,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微微喘气。这个教训真是来得刻骨铭心,自己以后再要乱来,恐怕也要掂量一下了。
戚世钦歇了半晌,身体全无好转,绞痛一阵大似一阵,好像有一只翻江倒海的大手,在腹中揉捏撕扯,他忍不住闷哼出声,喉头涌出一阵腥甜,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戚世钦体质特殊,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会死人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戚世钦头晕眼花,将倒未倒之时,湖面远处静静地飘来了一叶扁舟。
平湖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但内里的水流是远远往西北而去的。
这舟分明是逆流而上,不见有人撑船,却行得稳稳当当。小舟不大,中间有个简棚,看不出里面是何光景。
戚世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扁舟越来越近,才猛然回神。
应是有人以内力驱使,这扁舟的主人,必然是个武功高手。
戚世钦本想求援,忽然又顿住,自己此时战力趋近于无,如果遇上凶神恶煞的江湖邪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相比之下,还是找普通百姓来得稳妥。
戚世钦不再出声,晃身到一棵大树之后,看着扁舟荡漾而来,划开水面,无声掀起阵阵涟漪。
刚行至湖心时,扁舟一晃,就走出了个人来。
青衣素袍,身怀银剑,玉面乌发,只不见斗笠白纱。
青衣客的面容依旧模糊,只见他袖手看了一会儿山水,从怀间掏出一只碧绿玉笛,吹了起来。
高山流水间,熟悉的笛音如涓涓细流,温柔地环绕在耳边。
清风过境,令半死不活的戚世钦心神一荡。
许是吹笛人此刻心情舒畅,曲调丝毫不见阴霾,轻快美妙,如昆山凤鸣,林籁泉韵,悠扬婉转间,又带几许俏皮,让人欲罢不能。
竟然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