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烟鬼 ...
-
耳边风声呼啸，杨焕驾着景吾在山间狂奔数里，身后不见追击，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左拐右拐潜回了本营。
晓春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山群，群山怀抱之中有一片小盆地，断水封就坐落在盆地中央，周遭有良田水系，高处有层峦叠嶂，是一处极好的藏兵地。
“统领！您终于回来了！”中将淮素见杨焕单骑归来，连忙迎了上去：“入山口有歹人闯山，哨号极高，之前已拨精兵营与□□前去支援……”
“我已经遇上了。”杨焕打断道：“闯山者非寻常之辈，你拨出去的两营怕是回不来了，快去回报大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请他速速拿主意！”
淮素愣了愣：“可……”
杨焕厉声道：“还不快去！”
“是！”
杨焕并未下马，直接调转马头来到东偏营的一处角房里。
房内傅恒远听见动静，见人这么横刀大马地杀过来，心下不悦，赶紧起身开门。
杨焕本不在晓春山本营，而在距晋陵城更近的万家农庄，万家庄离晋陵仅80里，随时可以支援，但几天前一封紧急密报把他从万家庄召了回来，傅恒远竟然秘密进了晓春山，让他有些惊讶。
“你怎么才来，我已等你多时了。”
傅恒远说话颇不客气，杨焕却没跟他计较，他边下马边把景吾抱了下来：“路上有些变故，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你要当面跟我说。”
傅恒远皱着眉：“戚世钦已从会稽潜入晋陵，时机实在是巧，陈和安由此说服杨展按兵不动，打算让戚世钦出面去挡这个大灾，真真好算盘，再不动手，只怕要来不及了。”
杨焕把景吾安置好，问：“青麟没拖住戚世钦？那主上的意思呢？”
傅恒远冷笑一声：“青麟与主上因利结盟，自然靠不住，主上的意思，速速发兵，这拨‘天节军’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重见天日，为我大夏百姓尽点心力了。“
杨焕面沉入水：“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这点事也值得你亲自来说？还有什么？”
傅恒远：“还有一件小事。若是方便的话，请统领在大军开拔之后，给在下寻个随军的差事，无论什么都行。”
杨焕眯了眯眼：“你要随军？”
傅恒远笑了：“别紧张，堂堂铁面将军，还怕我拖你后腿不成？主上并非不信任你，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把你派过来，只不过……”
“不过什么？”
傅恒远：“不过是兹事体大，你又是杨家人，主上想要多一重保障而已。”
杨焕心中冷笑，明白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可以。”
随即杨焕又加了一句：“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我自始至终都是天家人。”
傅恒远笑意更深：“如此甚好。”
“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主上。”杨焕道：“闯山人中有一个绝世高手，剑意已臻化境，不可小觑，另有几个同行人逃脱了，还有一个……”
杨焕指着昏迷的景吾：“就是他，约莫是戚世钦的那个相好，我顺手掳了来，你想办法交于主上。”
“哦？”傅恒远看了看景吾的脸，与传回的画像十分相似：“果然是他，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统领，你立下大功了，等着领赏吧。”
杨焕嗯了一声，不耐与傅恒远再周旋，正巧营外乱了起来，许是杨卞听了消息，差人来寻他了。
杨焕扔下一句“等我消息”，大步出了门。
如果杨焕得力，‘天节军’不日就要出山了，傅恒远边想边垂着手等了一会儿，忽然恭敬地行礼，将一个衣着简单的年轻人从里间迎了出来：“主上。”
年轻人走到床前，轻笑：“这就是世钦哥哥的心上人，川凉的徒弟？”
“是，应该错不了。”傅恒远拿不准他的心意，不敢多言。
“长得真是不错。”年轻人面无表情，捏着景吾的下巴，细细端详了一会儿吩咐道：“福珂，找人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往后还有用呢。”
“是。”福珂低眉顺眼地答了，若不是他出声，傅恒远都没发现还有这么个人。
等了一会儿，傅恒远见年轻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有点着急道：“主上，川凉会到晓春山，实再是意料之外，此人亦正亦邪，武功极高，他徒弟在这里，恐怕我们藏不了多久……”
年轻人没有接话，而是掏出锦帕，细细地擦拭着指尖，过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说起了另一桩事：“前两日，青麟问我要玺璃给羿心续命。”
傅恒远嗤笑：“主上的事被他办得一塌糊涂，既没在禹陵杀了赤黑二人，也没能拖住戚世钦，根本未尽心力，倒时时不忘两面三刀，他有何脸面，敢来求主上的恩典？”
年轻人见傅恒远没抓住其中关窍，耐心地加了一句：“没有玺璃，羿心的烈骨也该发作了。”
傅恒远顿住：“主上的意思是……”
“还有，谁告诉你，川凉到晓春山是意料之外？”年轻人扔下锦帕，走了出去。
调个万家庄不难，但要斩草除根，让晓春山的大军开拔，岂是这么容易的事？没有烈骨来添一把火，如何能让杨卞下定决心？杨焕没有这么大面子，杨展更没有。
傅相神机妙算，深谋远虑，这个长孙……年轻人笑了笑摇摇头，恒远恒远，确实还差得远。
深夜，晋陵府衙。
漆黑的内宅一片安静，毫无生气，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檐角之上，几与黑夜融为一体。
“不对呀……”薛郁低着嗓子，瓮声瓮气道：“就算人都死了，也该有尸体吧……”
戚世钦眼皮颤了颤，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下去看看。”
“唉等等等等，你有神功护体百毒不侵，我可不行。”薛郁一把拉住戚世钦：“老前辈说了，你血肉可治百病，喏，先把这小瓶灌满。”
说完递给戚世钦一个小瓷瓶，眼熟得很，竟是从无渡亭顺来的。戚世钦暗道交友不慎，照着手上的旧口划开，鲜血在昏暗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黑，片刻便灌满了。
“多谢多谢。”薛郁宝贝地揣着救命药，“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效用，以后便是没了官职，靠着卖血炼药也能发财了。“
戚世钦不理，用布条把伤口随意一裹，跳进了院内。
薛郁紧随其后，低声道：“这里是东花厅，南北两处联房，正堂在西边，中间有穿廊与西花厅相连，那边角门右拐第一间，便是我上次听墙角的地方。”
吱呀一声，略旧的门轴发出滞涩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两道黑影闪了进去，轻轻把门关上。屋内黑黢黢的，几乎不能视物，戚世钦却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间下人房，陈设十分简单，木质桌椅和床铺，一览无余。
薛郁道：“我上次就偷偷来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也许老郭就这么不讲究，吵架不分地方。”
戚世钦摇头：“总觉得不对，那些话不似寻常，贺子明跟随他多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郭栎这样毒骂？如果郭栎真是五常令，骂人的不应该是贺子明才对么？”
话音刚落，薛郁双耳一动：“等等，外面有动静，有人过来了！”
戚世钦与薛郁对视一眼，立刻跳上了房梁。下一秒，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就推门而入，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如何，找到了吗？”
“还没有，从封城到现在已一月有余，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半点踪迹，发放香糜的道友也盯着呢，都说没见过。”
“抓紧时间！道会不日就要抵达晋陵，到时候如果还不能开城解封，坏了老大人的大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书生甲恶狠狠道：“实在不行，三日不发香糜，引那些疯鬼去破城，我还就不信了，那么几道城门能拦得住他们？”
书生乙皱着眉头：“这是下下之策，烟鬼不分敌我，真疯起来，城内的道友说不好也会有损伤，最好还是把郭栎找出来，让他去做饵，如此万无一失，这也是老大人的意思。”
书生甲急忙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按老大人的规矩来？他老人家再英明，也有算漏的时候，你别忘了，最最紧要的是在那个时候把城里的烟鬼放出去，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至于其他……事急从权，真到了那一步，只有让道友们自求多福了。”
书生乙还待再说，忽然一阵紧急凌乱的脚步传来：“不不不不不好了！”
一个小个子书生猛地在外推开门，月光一闪，戚世钦看到他颈间一个小小的刺青纹样，像是三簇火焰的形状，接着就听他颤抖着声音道：“不好了！后堂看守的烟鬼忽然发了疯，全都朝这边过来了！”
书生甲上前一步，提起小个子的衣领：“怎么可能！今日的香糜没按时发吗？”
“发发发发了！”小个子书生被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道：“全都发了，一钱不少！养在衙里的烟鬼不多，发的都是足份，平日里现在早就昏死过去了！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就都醒了，还还还……”
“还什么？！”
“还把看守的道友给踩死了！”
两个书生大惊，不待他们动作，一阵大似一阵的动静突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薛郁的耳尖动了动，杂乱的声响中夹杂着一些呜咽和喊叫，从脚步上判断，至多不过十几人而已，本来他还不明白这几个书生为何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站在门口的小个子书生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他大叫一声，背部迸发出鲜血，紧接着有人嘶吼着：“活人……是活人……”那声音似人非人，仿佛某种野兽突然能口吐人言，但又说得不太熟练，语调很是怪异。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嘶吼从黑夜中响起：“活人……活人……”小个子还来不及呼救，就被接二连三的黑影扑倒，片刻便没了气息，戚世钦双眼一眯，他仿佛看到有人把小个子的大腿扯下来，陶醉地嗅着，其他人也是一样。
薛郁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老天爷，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这些人……不对，这还是人吗？
戚世钦一言不发，一边往外看，一边还能分心思索着刚才两个书生说的话，烟鬼，封城，老大人……还有“那个时候”，哪个时候？
小个子的血溅到了书生甲的脸上，眼看活人被撕，书生甲再也忍不住地大吼道：“香糜呢？！快拿香糜来！！！”
书生乙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香糜在后堂……”
书生甲眼中染上绝望，正准备闭眼等死，忽然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刚刚还在他眼前张牙舞爪的烟鬼顷刻便被打飞出去。戚世钦与薛郁一人一头，护住了两个瘦弱书生，他们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扉，一齐跳到了院子中央。借着月光戚世钦终于看清了这些“人”。
这些人双目赤红，浑身涨满了红疮，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长出大片的肉瘤，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可这些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都力大无穷，健步如飞，丝毫不见病态，唯一有些不协调的就是他们四肢略显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但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速度。四人刚落地，有反应快的烟鬼便已经转头围了过来。
书生乙被吓破了胆，猛地抓住薛郁嚎道：“大侠救命！大侠救命啊！”薛郁看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眼珠一转，有了个好主意。
戚世钦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大汉，又用裹着布条的刀背劈晕一个女子，对薛郁道：“先离开这里。”
“等等……”薛郁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邪魅一笑：“着什么急啊，好不容易遇到两位小兄弟，真是投缘，不如借着月色，咱们好好聊一聊？”
两位“小兄弟”在烟鬼的包围圈中瑟瑟发抖，差点尿了裤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烟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