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心动》慕容泠雅

22、明月高楼休独倚（二） 过往

　　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后，两个人又回到了刚刚的长椅上。月牙弯弯，像姑娘的秀眉，也像轻抿的嘴角。微风习习，伊晨身边的人好像酒意已消，只是眉头深锁，满腹愁绪。宋綦轩未曾说话，只是伊晨隐隐觉得他有很大的烦心事，连自己都受了影响。

　　“最近我们小区上新闻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我们家也算成名人了。”长长的静默后，传来宋綦轩自嘲的一句话。伊晨有些意外，没想到中午提到的主人公竟是眼前的人。他看着远处，一句话说得好似不太在意，可眼里的伤感还是泄露了他的心声。

　　伊晨一时语塞，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劝他清者自清，网上的传言谩骂不要放在心上；还是劝他这件事慢慢就会平息，大家的注意力也会转移。伊晨瞬间想了很多，可是哪一个都让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那个老人是我外婆。我外公走了以后，她的身体状况就越来越差，这两年更是不能生活自理了。本来是我家和我舅舅家轮番照顾她的，后来，，，后来我外婆就到我家了。那天我妈带她晒完太阳准备回家，结果外婆拿脚蹬着轮椅死活不走。我妈劝了好久，不得已才打了她一下。没想到就成了别人眼中的不孝子孙。”

　　那段视频没有头没有尾独独截下了宋妈妈打外婆的一段，任谁一看都会觉得她是没良心的女儿。事情闹开后，莫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滋味让宋家很是难熬。宋綦轩晚上回家看着母亲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更是心疼。只是就算误会解除了，伤害还是伤害了。

　　“想必是对方不了解情况，所以才弄出这么大的误会。你好好安慰阿姨，别因为多事者太难过伤神。”伊晨觉得自己很不会安慰人。她希望自己可以给予一些帮助或者安慰，只是说出来口却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很是沮丧。

　　“旁人如何，我们管不了。只是，如果连亲人都不分青红皂白指责的时候，我真的受不了。”下午宋綦轩回家拿遗漏的文件，刚出电梯就听到越来越大的吵闹声。走近才发现是舅舅舅妈在责骂自己的母亲。就算周围的邻居都帮忙解释，他们还是不依不饶。宋綦轩冲向前把他们赶出门，他连话都不想和他们多说一句。可门外的人却变本加厉，毫不留情。

　　“你们再喊我们就上法庭，我就看看你们那套房子和存款还是不是你们的。”忍无可忍，宋綦轩喊出声。果然门外马上安静。可是自己的外婆却突然哭闹起来，甚至打身边的女儿。那一刻宋綦轩才真正明白，或许是不得不明白，就算外婆痴了，就算他妈妈费心费力，女儿永远比不上儿子。可是宋妈妈还是忍着，宋綦轩看着又心疼又生气。“我妈心里再痛再怨，她都只是一句，那是她的父母她没有办法。我一时气急，说我妈是愚孝，然后不欢而散。是不是很可恶？”

　　尽管知道宋綦轩或许并不需要自己的答案，伊晨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这次的新闻误会只是一个导火索，使得他们家一直忍而不发的问题彻底爆发，惊天动地，也伤人伤己。伊晨看着脚下两个人的影子，宋綦轩明明那么高大宽厚，可此刻却很孤单脆弱。伊晨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自己的安慰，而是沉重的包袱压得他疲惫不堪，想要有个人分担一下，哪怕很短暂。

　　“我妈还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来回走一个小时给我舅舅取奶；每天回了家还要弄碳做饭，洗衣服，因为我妈很害怕我外公外婆觉得养一个女儿是累赘。这些还是听我妈当时一个小学老师说的，她一直记得那个明明很乖巧却得不到父母喜爱的女学生。后来我妈自己出来找工作，外公外婆完全置之不理，他们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我妈之所以很早结婚，无非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做主，哪怕只是买一件新衣服。还有很多事，老家的长辈们不经意会谈起，他们都说我外公家有个好女儿，把儿子该做的事都做了。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有多难过吗？”

　　听着宋綦轩的话，伊晨的心情也很低落。女儿儿子，姐姐弟弟，本是一对好字，却总会因为偏心偏袒而造成太多的伤悲。姐姐是要照顾弟弟，难道就意味着把所有的爱与关心都让给弟弟吗？她们也是孩子，需要爱，需要重视，而不是应该忍让，应该妥协。

　　“其实我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很亲近，一放假就会去外婆家。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他们总对我舅舅那么好，他们认为不对的事在我舅舅那里都被原谅，我依然把他们视为最亲近的人。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明白重男轻女是一件多么让人伤心的事。后来慢慢地我就不自觉离他们好远，甚至不想见他们。这中间发生了多少事呢？”

　　宋綦轩抬起头，若有所思。很多早已被自己压在心底的事都慢慢浮现。原来笑着说忘记了都是骗人的，原来自己很在意。

　　舅舅在家看电视，才上小学的自己还要给他买饭。
　　每次只剩下一个好吃的东西的时候，自己要让着舅舅。
　　有一次下雨半路上遇到已经淋湿的舅舅，可是回了外婆家自己被外婆骂自私，不知道给舅舅打伞。
　　外公外婆和舅舅一家住，什么家务都包办；和儿媳妇吵架后跑到女儿家，什么都不做还嫌东嫌西。
　　外公住院，自己爸妈熬夜陪侍，单位请假；舅舅就偶尔露个面。连旁边病床的人都看不惯。可是他们只知道维护儿子。
　　一大家一起吃饭，舅舅一家12点以后才出现，来了就坐着等吃饭，吃完就走人。可自己一家就是一大早回去做饭，洗碗。若是他们回去晚了，得到的就是批评。

　　“原来我都记着，”宋綦轩轻笑，原来自己还挺记仇的。“难道我就没有爆发过？”他不禁问自己，随后陷入一番沉思。

　　那是一次大学寒假，本来自己和父亲好意接出门的外婆回家。结果因为沟通不善，车没有停对位置，外婆便在大街上骂自己的父亲。綦轩一时气极便和他们争辩了几句，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那是他们的女婿，他们想骂就骂，反而儿媳是外人不能随便说。还骂宋綦轩读书读傻了，不懂孝，他们给綦轩的零花钱是喂了白眼狼。那一刻宋綦轩才明白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用钱就能衡量，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爸妈是理所当然的干活受累挨骂的。

　　后来毕业出国，外公外婆认为花费太大；自己回国创业，他们并不看好；生意失败回家以后，外公外婆一见面就唠叨自己大学海外都没有用。好不容易自己开了公司稍有成就，以为自己可以替父母分担时，外公外婆总会给自己狠狠一击。过年花钱请家政被他们赶走，只好綦轩一家三口大冬天给他们擦玻璃，大扫除。而外婆还特意打电话告诉舅舅一家别过来受累。外婆家一有好东西一定是给他们的儿子孙子留着，而綦轩一家呢，不是快过期的就是他们都不爱吃的，自己家一屋子过期牛奶的味道到现在他还记得。

　　今天晚上和同事们聚餐，气氛活跃，可宋綦轩满脑子都是之前发生的点点滴滴。当亲情被一点点怨恨都淹没的时候，宋綦轩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家面对，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听之任之的愚孝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我是不是很自私？”讲了这么多，这是第一次宋綦轩转过头看着伊晨，想得到一个答案。一晚上思绪满满，他拼命想得到一个答案，却苦苦难寻，所以他想告解，想得到一个正确答案。伊晨怔怔地看着綦轩，他眼里还有未褪去的伤感与悲伤，

　　“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伊晨无法评断，只是心疼。

　　“是吗？可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下去？看着我妈一直受苦，可我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我记得前不久有个电视剧里讲了类似的事，主人公选择打官司，可是现实却太难了。我妈不会那么做，也不会允许我那么做。”

　　伊晨静静听着宋綦轩的话，很心疼宋綦轩和那个她都没见过的宋妈妈。可对于重男轻女这个问题，伊晨自己都找不到答案，毕竟她也曾经看着身边的朋友深受其害。女儿永远比不上儿子，外孙永远比不上孙子。如果有一条法律管管该有多好，它的影响不仅仅是子女这一代，孙辈一代也会对此有阴影。

　　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虽然问题依然存在，可宋綦轩心里总是缓解了许多。这些事压在他心里已经太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已经麻木了，不痛了。“对不起，让你听我叨唠了这么久。”

　　伊晨摇摇头，“应该是我对不起，我给不到任何建议。”

　　“已经够了。”

　　两人再见，宋綦轩看着伊晨进了公寓，然后转身离开。夜幕深沉，把宋綦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有些无奈有些疲惫。伊晨在电梯里也想着刚刚的话，宋綦轩和那日的芊儿一样，都有难言的苦衷，可伊晨却都帮不了他们。她能做的只是做一个倾听者，让他们有一个倾诉的对象。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 如果一觉醒来，所以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