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遇飞鸟》一只锁锁

3、三 凌晨三

　　凌晨三点，飞鸟从床上轻手轻脚的爬起来。林遇慕还在睡着，飞鸟弯腰从地上拾起他的外套，熟练的从右边兜里摸出一包烟，走到阳台上坐着。
　　夜风微凉，飞鸟拢了拢身上林遇慕的外套，低头嗅了嗅外套，和自己嘴里一样淡淡的烟味。以前上学的时候听人说，烟会随着呼吸到达肺部，那是靠近心脏的地方。飞鸟抖了抖烟灰，被自己的脑子里的想法逗笑了。低低的笑出声来。
　　“在笑什么？”林遇慕赤着脚，走在地上悄无声息的。飞鸟回过头看见他赤裸的上身，把身上的外套扔了过去。
　　林遇慕接了外套，却走了过来给飞鸟披上。从旁边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放在嘴里，对着飞鸟微微点头，飞鸟咬着烟凑过去，两支烟碰到一起，火光缓缓传递。
　　“睡不着？”林遇慕抽了口烟，在阳台另一边坐下，飞鸟心想自己这小阳台真是太简陋了，他坐在这，显得挺不搭的。要是花哥家的阳台就好了，装修的漂漂亮亮的。人好看，阳台好看，看着就养眼。
　　“我跟那个罗如烟没什么。”林遇慕看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不高兴。
　　“哦。”飞鸟吐出一口烟，“我知道。”
　　“抽完这一支就别抽了。”
　　飞鸟看了他一会，点头，“行。”她不知道林遇慕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在这点小事上跟他发生矛盾。
　　“嗯。”
　　飞鸟见他没什么话了，起身想要回床上再睡一会。林遇慕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轻不重的响起，“今天的避孕药不用吃了。”
　　脑海里犹如一道惊雷，刚刚的不明所以一瞬间有了原因。飞鸟缓缓的转回身，斜靠在墙上，想笑却怎么也扯不动嘴角，“哥…你别逗我了。”
　　“逗你干嘛？”林遇慕又吸了口烟，“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明明是七月夏夜，却像是深陷寒冬霜雪，飞鸟强撑着才不让自己滑下去，“哥，你觉得我怀孕了。咱们俩就能在一起了吗。”
　　“你不怀孕，也不用你担心。”林遇慕熄灭了烟，“是我自己想要个孩子了。”
　　“不可能。”飞鸟想也不想的否定，不论是跟林遇慕在一起还是生孩子，都不可能。 说完，头也不回的回了卧室。
　　十八岁之前的飞鸟，不叫飞鸟，而是叫陈鸟儿。小的时候鸟儿经常会问妈妈，为什么自己叫鸟儿，妈妈每次都笑着告诉她，她是一只要在天上飞的鸟儿，有一天是会飞走的。渐渐长大，鸟儿只当那是妈妈对自己未来的期望。
　　直到十八岁生日那天，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那个男人有着自己熟悉的眉眼，他站在路边，朝自己伸开双手，“鸟儿，快过来啊，我是爸爸。”
　　飞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她想，自己和这个人有一样的眼睛，笑起来会微微的垂下来。
　　那天之后，陈鸟儿也不再是穷乡僻壤的陈静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沈市长的小女儿。
　　也不再有陈鸟儿，只有沈飞鸟。
　　而陈鸟儿，在那个盛夏的傍晚，陈静声嘶力竭的说着这些年来鸟儿是怎样拖累她，害她快四十岁还没有结婚。自己是如何让她饱受乡里人嘲笑。在那漫天的控诉中，消失了。
　　陈鸟儿哭着跪在陈静面前保证自己会乖，自己不要上学了会去打工挣钱，自己会出人头地带妈妈离开乡里。
　　可是陈静只是狠狠的将她推倒在地，一遍一遍的向沈北海说着自己照顾孩子是多么的苦，希望沈市长能给她点报酬。
　　 恩情已过，一个女人只能通过示弱向曾经的爱人寻求同情，获得一些好处。
　　“妈，你别不要我。”
　　“鸟儿，你乖。不论什么，你都要忍，都要坚持下去。”
　　“鸟儿，妈妈对不起你。”
　　似乎还能感受到陈静在自己头顶轻抚时的温度，飞鸟抱紧自己，让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跌入无声海底。
　　妈，我会乖的。
　　我会坚持下去。
　　客厅传来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飞鸟知道是林遇慕走了。她安心的闭上了眼睛，进入沉睡。
　　飞鸟梦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十八岁的飞鸟第一次来到沈家时，是无所适从的。沈北海对她很温柔，一遍遍叫她女儿，可再怎么样，飞鸟也只是觉得她是个和自己长的很像的人。
　　当踏入那个整洁的要命的沈家时，飞鸟想到了后退。客厅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漂亮的少女，少女笑盈盈的朝自己伸手，“你是鸟儿吗？我是夕佳。”
　　少女明明是温柔的，飞鸟却受惊一般想要逃避。
　　“快，飞鸟，跟姐姐握个手。”一旁的沈北海拍了拍飞鸟，飞鸟还是想逃，忍不住双腿发抖。
　　“人家不想跟佳儿打招呼就不打，强迫个什么劲？”坐在沙发上的徐舒婧站了起来，她明明也是笑着，飞鸟却觉得她一定很讨厌自己。她眼神中的冷意让飞鸟仿佛深处寒冬。
　　“别害怕我呀。”沈夕佳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她一步步走近，飞鸟身后有沈北海，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与她直视。
　　“原来飞鸟这么漂亮。”沈夕佳突然抬起手摸上飞鸟的脸。
　　飞鸟忍不住扭过脸去，忍不住躲避她。
　　“飞鸟回家了就好。”沈夕佳似乎一点不觉得飞鸟失礼，“我房间旁边的那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飞鸟你就住在我旁边好了。”说着抱住飞鸟的右手，“你来了真好呀。”
　　飞鸟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大家都嫌弃她没有爸爸，穿的有破破烂烂，都不愿意和她做朋友。第一次遇到对自己这么热情的女生，觉得遇到自己是件好事。
　　飞鸟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北海，自己是应该和沈夕佳做朋友吗。
　　突然画面一转，变成了沈夕佳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苍白的躺在那里，依旧是笑着向自己招手，“飞儿，你来啦，来姐姐这里。”
　　飞鸟站在病房门口，摇了摇头，“夕佳，我不要。”
　　“进来啊！你这孩子！”沈北海和徐舒婧也在病房里向飞鸟招手。
　　“我不要。”飞鸟继续摇头。突然间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向她说：“快去看看你姐姐。”
　　“我不要！”飞鸟扭头就跑，在楼梯口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男生一回头，飞鸟才发现是林遇慕，“遇慕哥，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林遇慕没有回答，飞鸟拉着他的胳膊，哭着哀求，“哥，求你了，我不要把肾挖出来。”
　　林遇慕突然笑了，“鸟儿，你不会死的，你也不想夕佳死吧。”
　　可是身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追上自己，飞鸟送来林遇慕的手就要往楼下跑，却被林遇慕拉住了，“鸟儿，别怕，只有你能救夕佳了。”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有你能救夕佳了。”“把你的肾给夕佳吧。”“你也不想夕佳死吧。”
　　为什么是这样呢？
　　妈妈，这就是你说的忍耐吗，我好怕啊，我该怎么坚持呢？
　　飞鸟使劲挣开林遇慕，转身要逃，却脚下踩空从楼梯上滑了下去。滚下楼梯时，飞鸟看到了林遇慕惊恐的眼神。
　　猛地从梦中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飞鸟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六点了。李姐的电话像是约好了一样打了过来。
　　“喂。”
　　“喂！你知道吗！”
　　“什么？”飞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李姐很少这么激动，“怎么了？”
　　“今天凌晨，罗如烟出车祸了。”李姐在那边依旧兴奋，“她出车祸时坐的车，被媒体爆出来是林家二少爷的车！”
　　“哦。”飞鸟不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水缓缓流经喉咙，身体随着凉凉的水镇静下来。飞鸟觉得真是奇怪，明明都是一样的从喉咙进入身体，为什么一个就是到了胃里，一个到了肺里呢？
　　她将手指放在喉咙上，感受着水流的路线，缓缓向下，停在肚子上的一处。
　　有些事情发生过，自己就该忘掉的。
　　可每一次，当自己一个人在深夜梦回时，那些痛的难以忍受，却又咬着牙挺过来的过去。
　　悄悄的，又跑了出来。
　　仿佛还记得那种伤口初愈时酸酸痒痒的痛，越来越痛，飞鸟觉得痛的撑不住了，抱着自己蹲了下来。
　　在衣服的下面，身体的那个部位，有一个不深不浅的伤疤。
　　顺着伤疤平移到后腰，轻轻一按，倒吸了一口凉气。
　　飞鸟忍着痛，慢慢的直起腰。
　　这样就不痛了吧，不去想就不记得了。
　　像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傍晚的记忆一样，提醒着她，要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