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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眼万年,你在哪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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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般若宫中南音殿内。
“多谢扶疏上神。”
维摩诘醒来后见自己伤势已恢复了大半,又见扶疏在自己身旁便明白了。
“呵呵,摩诘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闲来无事,不如对弈两局如何?”
既然苍梧已经被维摩诘以一己之力封印了,他也不想再提起了这件事了。
战神后裔,最讨厌的却是打仗。二十万年前战神刑天魂飞魄散,留下了这唯一的后裔,然扶疏此生最厌恶争斗,人间也好,九重天上也罢,最让他讨厌的就是战争。
所以他宁可背负着不忠不义的名声,也要隐退在那蓬莱岛上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
“请。”维摩诘倒也不客气。
说着两人来到南山最高处的清风亭上。
南山位于九重天的最高处,底下便镇压着邪魔之王苍梧,不过知道的神仙并不多。
老一代的神仙死的死,伤的伤,新一代的则不需要知道。
维摩诘手执白子,眸眼清冷,自在随意,宽大的青色袖袍在清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发丝随意挽起,垂至腰身。
“对了,我刚才封印苍梧时被反噬,青帝之女梅珞也必然遭到反噬,不知------”
“我早已通知了老青帝,你不必担心了。”
“如此便好。”
扶疏忽然收回即将要放下的黑子,似是调侃着说道:“那丫头若是知道你如此关心她,只怕要高兴地将整个蓬莱都给掀翻了。”
维摩诘闻言默不作声,似是跟本没有听进去扶疏的话,又似是听进去了但是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也是,他是六界之主,从不在乎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即便心怀天下,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罢了。
更何况当年救下蓬莱梅珞,不过是,不过是注定罢了。
扶疏见状终是落下黑子,又继续说道:“你准备何时将那丫头接来?那丫头认死理儿,自你十万年前说了那句话她便日也盼啊夜也盼,就盼着你去接她,我最近可是被她闹的不得安生。”
“再等等吧,过些日子我便去。”
扶疏闻言手一顿。
“你这是怎么了?不忍心?或是不舍?不会吧,看透生死,不问红尘,你还会不忍?她没得选啊,你不也是吗?”
维摩诘扔掉手中的棋子,起身走到崖边,三千青丝随风飞舞,青衣飘飘,恍若误入尘世的神祇般高不可攀。
那样清冷,那样寂寞,又那样随意淡然,明明一切都不在乎,却又不得不去在乎一切。
他维摩诘不属于六界,超脱于六界之外,带着无法摆脱的天命,自化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的责任。
替女娲娘娘守护六界三十万年,这便是他来到世间的责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念想,没有任何牵挂,没有求不得,也没有放不下。
他在灵山梵境西天佛祖面前修行了十万年,透过忘忧河水早已看过太多的红尘世事,他看不懂,也无需看懂。
因为他来这世上走一遭便是为了守护六界众生,他为六界众生而来,亦为六界众生而走。
纵然贵为六界至尊,他还是摆脱不了天命。活着,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责任和宿命罢了。
活了二十万年,他始终不过是一块石头,孤零零的呆在这南山的一块石头。
“也是,十万年早已到了,我也该去接她了。”
扶疏听此终是嘴角扯出了一丝笑容,只觉得这几十万年也太寂寞了、太无聊了,如今又有一场好戏可以消遣消遣了。
随意的往周遭扫了一眼,扶疏便若有所思的开口。
“你这南山也太冷清了,除了般若宫内的一口莲池外,几乎是寸草不生,竟荒凉成了这般模样,让落梅那丫头来闹闹你,也好让你这里有些生气。”
维摩诘依旧站在崖边,似是在望着下面的芸芸众生,又似是不经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扶疏对维摩诘如此随意、如此淡然的眼神最受不了。
他本以为这天地间再没有谁会比自己更淡然出尘、不问世事了,自认识了维摩诘,他才知道,维摩诘才是真正超脱六界之外的人。
两人就这般站着,直至太阳升至最东方的时候,只听得一声远远的鹤唳,天边便飞来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头顶有一撮红毛的白鹤。
白鹤温顺的跪到维摩诘的身旁,呃呃叫了两声,维摩诘伸手捋了捋白鹤的翅膀,白鹤便驮着维摩诘朝着南方飞去。
“哎,你去哪里?”见维摩诘突然驾鹤南去,扶疏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问道。
“蓬莱。”维摩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随着白鹤飞远了。
扶疏赶紧用法力给他传音:“去蓬莱要经过中州地界,死魂林就在中州,天鬼就躲在死魂林里,你顺道去看看,他沉寂了二十万年了,前些日子太白真人从法象上观察到死魂林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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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岛,倚梅殿。
落梅迷迷糊糊之中醒转过来,见自己躺在床上,伸手揉了揉额头,摇头晃脑的起身。
轻轻拍了两下脑袋,强迫自己清明起来,这才记起了出了什么事情。
扶疏走后她正准备回去偷青鸟姐姐的羽衣飞到东峁山去偷一朵七色花好救醒那个被自己不小心弄死的人间皇帝。
却不知为何突然心口剧痛,喉头一阵腥甜的味道袭来,鲜血便汩汩流出,心口顿时泛起红色的光芒,像是被刀割般疼痛,疼得她直在地上打滚。
而后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醒来之后就躺在床上,心口也不疼了。
想来应该是爷爷及时赶到救了自己吧,落梅也不做他想,还是趁着爷爷又出去了,青鸟姐姐又暂时不在,赶紧去取了七色花救了那皇帝要紧,不然再过几日爹娘回来了知道了此事定是要惩罚自己的。
如此想着落梅便穿上了青鸟的羽衣,顿时一道青光闪过,她的腰身上便长出了一对青色的翅膀,翅膀呈天青色,柔顺光滑的羽毛还微微泛出了青光。
“呵呵,青鸟姐姐的羽衣真漂亮,等青鸟姐姐回来了我跟她好好说说让她送给我,那我以后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扑腾了两下翅膀,落梅便高兴地随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虽然说是借助了羽衣,但这也是落梅第一次独自飞翔在天空中,感受着清风拂面,吹着她的一身红衣簌簌作响,别提心中有多高兴了。
“啊啊--------”
落梅正飞得高兴之际,眼看着东峁山就在不远处了,却忽然不知怎么被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紧接着便直直坠落了下去。
“啊,好疼。”
落梅摔得灰头土脸,但好在没受什么伤,挣扎着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弯腰捡起羽衣一看,天青色的漂亮羽衣已然被灼烧得不成模样,空气中也还弥漫着一股羽毛烧焦的味道。
这大白天的,又是晴朗的天气,不知为何会有黑色的闪电。
此时落梅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危险即将临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下完了,弄坏了青鸟姐姐最喜爱的羽衣,回去了该怎么跟青鸟姐姐交代。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落梅站在原地直发愁,青鸟虽然一向疼爱她,这件羽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可是对青鸟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落梅几次想借青鸟都不愿意,所以她才出此下策趁着青鸟不在的时候悄悄去偷。
“哈哈哈,哈哈哈。”
落梅正在手足无措之际,忽然听见一阵阴森恐怖的笑声,笑声回荡在整片树林里,似是寂寥的山谷中的回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觉得瘆得慌。
乍听见这样怪异恐怖的声音,落梅惊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中也是一直发颤。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她一转过头来便正好撞在一架巨大的巨型骨架上,那骨架极其高大,似是直插云霄,看不到尽头。
“啊------”
落梅吓得惊呼一声,掉头便跑,刚跑出两步便被一个东西绊倒,一骨碌就摔倒了,屁股被一个坚硬的东西咯得生疼,手也不知何时拽住了一个坚硬如石头的东西。
条件反射式的将手中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啊啊------”
她手中居然正握着一块头盖骨。
再定睛一看,刚才的草地上全都是死人的枯骨,周身白骨磷磷,尽是散落的骨头。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更恐怖的是,还有一些没有腐烂或是腐烂了一般的残肢,头、眼睛、脑浆、断掉的手指、脚趾、胳膊、腿-------
还有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赤裸裸的盯着自己,落梅只感觉自己真的到了修罗地狱,忍不住一阵呕吐,早已吓得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今天居然遇见你这小女娃,你这小女娃虽然法力微弱,却是个生来仙胎,若是我天鬼今日吃了你,定能法力大增,哈哈。”
天鬼肆虐的笑着对落梅垂涎三尺,忽从那已经没了血肉的嘴里伸出一条殷红的巨大长舌,长舌上口水涟涟,腥臭难闻,像蛇信子一般嘶嘶着伸向落梅。
“不要,不要,爷爷救我------”
见那散发着恶臭的长舌向自己袭来,落梅吓得手脚发软,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挥舞着双手惊恐的大叫。
然而那天鬼的殷红长舌依旧蜿蜒着如同水蛇一般伸向落梅,眼中泛出贪婪的绿光。
“小女娃,让我天鬼吃了你吧,让我天鬼吃了你吧,哈哈哈哈------”
眼看着那条殷红恶心散发着恶臭的长舌就要触到落梅的脸上了,忽见一阵青光破天而来,青衣男子从天而降,顿时周身的林木与尸骨残骸化为灰烬。
他左手背后,右手轻轻一挥,掌风化作利剑,伴随着青光一闪,天鬼的长舌顿时被切作千千万万道碎片,清风一吹,便不见了踪影,这一次轮到天鬼发出痛苦的哀嚎了。
落梅从惊恐中回过头来,抬起双眼便见自己眼前那光芒万丈、冷峻如初的青衣男子,一时间竟愣得说不出话来。
维摩诘负手而立,眉眼清冷,淡漠出尘,三千青丝在身后彼此缠绕着随风飘散,周身光晕渐渐消散开来。
十万年了,我等了你十万年了,你终于来了吗?落梅在心中哽咽着,一股委屈辛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十万年了,她虽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早已将他的故事和传说听了千千万万遍。
他如何带领神界和仙界打败妖魔二界,又如何封印了苍梧,保住了六界十万年的平安-----
他的一切一切,她都如数家珍,时时刻刻记在心中。
十万年了,她始终记得那日他将自己的心硬生生劈开了一半,只为了救活自己。
十万年了,她始终记得他临走的时候留下的一句:“十万年后,我来接你。”
十万年了,她日日对着扶疏那里他的画像发呆,想着终有一日他会从天而降,接她去他的身边。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