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大冒险]偿还》雪舍

11、番外②城春草木深

　　1931年，仲夏。

　　清早，卯时整，神荼听得生物钟从床上爬了起来，原本有些迷糊地出了房门，走到井口现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顷刻便清醒了。

　　他拧干了麻布巾，擦干淌水的短发，为避免再捱唠叨，快速趴到地上做了十几个俯卧撑，这才冲干净手回了家。

　　飞来自家的几只画眉，在神荼放水米的粗瓷浅碗中啄了几口，扑棱棱地飞走了。

　　好躲赖躲，在北平并不算太大的独门院子，也没躲开管家婆婆的唠叨：“少爷哎，您这又是一桶冷水下去，奴婢万死，落了病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对唠叨个不休的婆婆，神荼只想到没多大印象的生母，也冷不下睑来，只得以沉默应对，他在保持着教养为前提，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早饭，逃也似的进了书房。

　　婆婆一肚子妈妈经，没人说，只恨神荼是个小子，难过小姐……夫人没多得个小小姐，也没多享得几天福。

　　神荼幼时没多大回忆，连带生母早逝也没多伤心，对生母的印象仅余婆婆口中的：出身书香门第，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可惜自小体弱……

　　后半句就不用婆婆讲了，待得神荼出世没过几年，小姐便早早逝去。独留一幼儿給丈夫，自此天人永隔唯待长夜入梦。

　　生父为民-国大员，以工作繁重为由，没再续弦，神荼且想，父亲身侧也从未缺燕瘦环肥的莺莺燕燕，倒也没挂心过。

　　他翻出一册字帖，没发觉自己的小心，一字一划认真地临好了帖，晾着墨。这才翻来国语书，开始背先生要求的古文。

　　神荼没有兄弟姐妹，竟是对路过的十几分钟路程外的贫民巷子中，那孩子的亲近，有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待得神荼绕路至弄巷，故意放慢脚步时，有一龄年小童跑了来，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向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秦，你要上国中了吗？我才念了三年私塾，何时能追上你呀？国中好不好……”

　　小童送了他三五分钟的路程，舞勺少年同龄年小童，两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孩子，走在一起竟也很和谐，出了七拐八弯、吵吵嚷嚷的杂居巷子。神荼拍拍对方后背，将临的字帖塞到他手上，任由小孩儿扁着嘴拉住他手指也不恼，低声道：“回家临字，我得了空一定来教你课程，别教阿娘为难。”

　　神荼出了巷子，轿车司机叼着根手卷烟，斜眼对神荼笑道：“秦少爷若是喜欢那小门小户的贫家子，央先生拿钱买来就好，何必浪费少爷时间，多走这一圈……”

　　*

　　1939年，雨季。
　　神荼仅拎了一个空了大半的旅行箱，只身上了驶向母国的客轮。

　　说是空了大半，旅行箱里面装了四封牛皮纸的封装袋和雨伞，有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及毕业证、师父失踪前邮的推荐信、生父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及母亲的几封遗书，和里夹着一张只有三人的全家合影的黑白相片。

　　还有，他在三年前画的一张素描，主角儿是一个孩子。

　　……

　　警署打来电话时，洛的家中恰好无人，待到洛接着时，已是警署火急火燎的第三通拨号了。

　　他出了家门，打着伞绕了十来分钟的路，才打开自家院子的门，验视过前任神荼写的推荐信信纸上盖的印章——盖戳的印泥是彼岸办事处用灵能特制的。

　　洛扫过一眼一身丧服色调的年轻人，似曾相识却又稚气未脱的脸，确定了身份便一扬手扔了信件。纸张从印泥处开始燃烧，在暴雨下仍旧燃得旺盛，瞬间成灰。

　　“我识得你师父……在北平勉强可以教你一些时日。”

　　“彼岸……这一行……很苦的，你若想好了，跟我走吧。”

　　雨太大了，年轻人没有听得完全，他的雨伞放在行李箱中，没有带来。此时正叫淋得落汤鸡也似。

　　洛还要说什么来着，两人对视一秒，雨下得太大，他也无法，只得先将年轻人招呼了来。

　　半个时辰后，北平，某皇室陵园。

　　连日的秋雨拖拖拉拉的不肯停，拖累的泥土路险些走不了马车，什么事儿都慢了半拍。

　　洛蹲身在警署清理干净的一片地上，收了管事婆子硬塞过来说是指名儿给他的梨木旅行箱。在精神域的覆盖范围内听见守陵的丫鬟八卦道，不知原本埋在哪里的娘子，兀是叫这连日的暴雨給冲出来，怪可怜见的，但毕竟是死人，太晦气了。

　　洛接过旅行箱放在身边，戴上助手递来的棉布手套，捧起保存完好的尸首的脸盘，捏到她脸盘子上的皮肤，直觉这清朝公主是个美人儿，无论生前死后。

　　“怎么处理这个？”一口欧式中文调调的洋鼻子敲敲烟斗，对洛问道。

　　“入土为安罢。”洛听说了警署上层打算小事化了的意愿，随口答道，卡住女尸的下颌骨没松手，看着白生生的脖颈细皮上露出的一截禁忌的纹样，若有所思。

　　十分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哪个朝代的？
　　清朝，皇族。啧，最讨厌给这种雇主办事，统治者阶级，还是人族。除了宗教信仰的大方向，其余两眼一摸黑什么都不告诉。

　　洋鼻子为进东方的皇陵贪个新鲜，彼时等人就逛了大半，早就看腻歪了。和丫鬟一样嫌尸体晦气但有听过署里的交代和传言，不敢忤逆洛，只得陪笑道，“洛先生日理万机，一具未寒尸体有什么可看？”

　　洛听出他的意思，同样是在笑，抽出一只手套，不缺琴茧、枪-茧和疤痕的素手敲了敲脑壳，道。“官爷可别太小看人类，尤是东方，体能欠了你们西方一大截儿的人类。”

　　洋鼻子心里瞧不上洛，瘦的细胳膊细腿，只剩身儿骨头一捏就能折，还敢敬酒不吃吃罚酒。正想威胁什么，兀地看见那人露出来的手臂上刻的一小节，冒着黑气儿的繁复花纹，似是什么禁咒。洋鼻子感觉看那花纹时间一长，总有些背后发寒今夜有噩梦的感觉。雨季时节一向是实打实的夏季，发冷都不易，遑论是嗖嗖地冒寒气儿，他一时竟没猜到，那花纹是洛故意露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洛等来了联系人，将尸体移近了一具透明的玻璃棺材，听得理事馆高层不愿闹大，前朝皇族早已失了势，再不满也没办法。洋鼻子还笑到，东方人也要学睡美人一说？

　　……

　　三天后，北平，揽月饭店。

　　神荼坐在琼斯的对面，接过对方从桌子一侧推开的雪茄盒，挑起一根，闻了闻就放到了一边。

　　一向作为道上大佬的人交易信息的揽月饭店三楼，和黑-白-两-道儿通吃的华州旅社的贵宾层，在这段时间都被一支冒险团队包了场。

　　琼斯也是混出来的，敢只身一人来赴约，身边没有带保镖不见得代表对面楼层的窗户后没有狙-击-手。老狐狸的性子原本不见得有这么好，只是见了神荼，就能想起三十来年前他还在大学时的，来自对当时的他神秘非凡的东方的亚裔同窗，这上琼斯有了点睹物思人的悲哀。

　　琼斯看待神荼的形容，兀自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并不凌厉但也不容小觑的气场，眉弯却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阴柔绣制，多一分太娘、少一分太粗的那种恰到好处。身着墨黑色的改良中山装，类似绸子的轻薄布料上身，衬的肤色越发的白，十分显气质。若不是坐在他对面，琼斯都要怀疑这男孩子是哪位-军-政-大员家的少爷，哪怕自己经常出身这种欢场，也会觉得这里污浊了这孩子的气质。

　　神荼自然不怕，所以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先出声打破沉默。而在原本之应有三层的揽月饭店，第四层走廊的暗格，看不清人影儿的地方当着薄薄一层红纱帐，红纱帐后的桌子两侧，大大方方地坐着两个人。

　　戏子的一厥词还没唱完，洛給对面未来人的空位前到了一杯茶，饶有兴趣地望着戏台。京戏的锣鼓声、水袖翩翩的戏装和娇娘，北平的京戏最是正宗，他虽爱昆曲，来了北平也免不了入乡随俗。

　　钮祜禄氏，听说是前-清-皇-族的一支嫡系，唱戏的戏子不是个儿郎，反是个真娇娘。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洋人不很懂得京戏，只觉唱词比歌剧更拖拖拉拉的听不懂，神荼倒是和洛一样，饶有兴味地盯着戏台之上的旦角儿。
　　琼斯打了两下金属打火机，点燃了嘴上叼着的一根雪茄，拿在手上，不紧不慢道，“秦小先生，我就直说好了，松井将军发来电报告知，这一批桃花酒，是向洛堂主订的最后一批了，价钱翻了三倍，我们好聚好散。”
　　说罢，琼斯呼了一口气，没心暗道，还好这次来的是个年轻人，若是洛堂主在，那就太吓人了，只可惜，这初次见的年轻人，气质实在不像是贫家子，不然……

　　桃花酒，是洛先生几十年前来北平，向各路高层推出的酒品，战争年间一向断米少粮的，肯酿酒的商家越来越少，在桃花酒火起来前，空余官商酿得起酒了。
　　不过这种喝起来口感发甜、酒精度数不高的果酒，在夏南军中火起来的缘故，还是神荼留东洋上学当年冬，南都城生了几例肺结核引发了瘟疫，据说桃花酒救了他们总指挥官的命，所以被认为有辟邪功效。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
　　尤其是神荼留学毕业后启蒙了鬼帝之力，回程时专门绕路，去了南都城请灵一问。
　　神荼并不着急出声，指节漂亮的手握着玻璃杯，随意地放在桌上。

　　戏班子是揽月饭店专门养的，虽是没人敢惹，戏子们也一向小心，碰上今日的情境，全三层大厅只两人包场，装聋装瞎的本事不要更厉害。两位面生的主顾没出声儿，戏子全当看不懂，继续唱她的戏文。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揽月饭店是各路大佬交接信息的地方，装修倒是气派，三个楼层的饭店有了附近五楼的旅社的楼高。而此时，三楼以上，本应无人的地方，一处灵能暗格。落地窗的窗沿上，钉着两层丝州城送来的上品红纱帐，颓废莫名的红色后，悄无声息地近来着一个人。

　　“尝尝，夏南军区送来的太湖液。”来人坐到了右侧给他留的空位，将位上放着的一杯热茶喝了干净。
　　看军装样式是个将军级别，再看肩上的细纹便知，这人是个少将。一时间，少将狗腿地将酒杯斟满酒，推給对面他好酒的搭档。下意识地一扯衬扣，道，“难受，什么鬼布料！”

　　对面，叫少将按在左侧的人，难得一身素色便服，他并不着急品酒，笑吟吟地望着少将，道，“现今的军服都是这种款式？”

　　“对啊难看吧？”
　　“嗯蛮好看的——”
　　默契度百分百的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字数和沉默时间都一样。

　　“我拼了，再去订两套！”
　　“怎么穿舒服就怎么——”
　　这下，两人一时间都没了出声儿的想法。

　　那人装作尴尬地举起酒杯闻了闻，两道柳眉一拧，道，“确实有点桃花儿的意思……腐败味的怨气？你确定这是南都城送来的？若是南都镇住三十余只化魔成这样也罢，若只人魂，当真离灭国不远了罢。”

　　原在报纸的通报和相片上一向沉稳的将军苦笑了起来，道，“南都城，就我所知，死了三十几号流行病人，太湖水酒就成这样了，然后就是皇族代表，代皇帝陛下下了罪己诏，你知道的。”

　　就算是君主立宪，皇族失了势，能让八方天子下罪己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前-朝皇族只下过至今还封在博物馆的两封罪己诏，一是小冰河时代，二是国破家亡，相隔不过区区几十年。而这一封，是本-朝的第一封。

　　那人说不出话来，看着将军装模作样地扶额，道，“只能说这些？”

　　“嗯，保密条例，抱歉。”

　　“我可以猜吗？”

　　“好。”

　　“南都城，是和鬼帝之力有关的那年冬出的事，就帝君所知。当任郁垒神荼是宿世因缘，现任郁垒的灵能失控，和神荼远渡东洋留学有关……”

　　“等等，你怎么知道郁垒在哪儿？”少将忽然打断道。

　　“……”

　　“那些瓜娃子又皮痒了，原打算两个都找到再告诉你。”

　　“楼下的，敢和血族交易的那个东方人，自己拿推荐信找上我的。其实吧……我根本不认识前任神荼。”

　　两人在一起坐了两刻钟才说完几句话，一同望着大厅中的戏台上，唱到谢幕的旦角儿，和台下空了一侧的桌子。另一侧坐着的年轻人，是军官找了两年的灵能继承者，神荼。

　　“怎么报答我。”待到三楼的人走干净，军官哼了一声，问道。

　　“你们那里缺装备吧，我打算和一支西洋冒险队……”话还没说完，那人的嘴就被捂上了。

　　“冥界的事儿又不归我管，费这么大功夫讨你欢心，只值一批装备？”听见他的心想：长期合作也可以。少将直翻了个白眼，像狐狸似的媚眼，瞳色倒是黑得实打实，道：“算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少将说罢，站起身来一手抢过酒壶，一手将凭空冒出来的面具扣上洛的脸，挑起对方带着面具的下颌骨等了几秒，待他知晓洛不打算反抗也不打算给他一耳光，便装作吻手礼，吻了一下面具的脸颊，不等对方反应便后退几步，身影消失在浓墨化开的夜色中。

　　次日，清晨。

　　洛像幽灵一样出现在神荼身后，待到看他在院子里的校场打完枪，不自觉道，“十环全中，漂亮。”

　　神荼早已知晓来人，一边卸下冲-锋-枪-的-弹-夹一边道，“早啊，洛先生。”

　　“早，神荼。”洛顿了顿，道，“我和吴sir谈了一笔交易，你可以代我将警署前天送来的旅行箱送到教堂的孤儿院吗？”

　　“好的，先生，有什么注意事项？”

　　“吴sir听说，你在生父过世前住的那条街附近，有一条贫民巷子。”

　　神荼愣了一下，停住了装-弹-夹的动作，望向洛，只听他继续道，“听他的情报讲，你很喜欢那里的一个比你小了几岁的，安家的男孩子，吴sir的情报只到这里了。”

　　“你很喜欢那里的一个比你小了几岁的孩子——”神荼小腹一凉，对上握着鸦黑色短刀的年轻人盈泪的眼，血丝细细密密地布满了眼白，神荼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你……把安岩还给我！

　　“精神域和体术的磨合！磨合！臭小子你拆开单练有什么用！”彼时他也不知叫放了多少的血，还能想起教他运神荼之力的老不修在大宅里中气十足的吼声。

　　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然扔掉了袖口里的匕首，他又想到，刹那一生，不过一瞬。

　　两人在教堂后侧的夹缝，离孤儿院不过几十米远，正是傍晚，逢魔时刻的时候，这一片仅有一点些活人气儿的地方，见不着一个行人。
　　红得妖异的颜色-喷-射-状地溅出来。
　　手上握着短刀，形容清秀带几分少年感的年轻人，浅红色的泪不可自抑地涌了出来，身子僵硬地定住，死死地望着神荼，叫神荼重伤了的心口冒出几股黑气，来不及说什么便腿一软，摔倒在地。

　　.

　　“秦，我考上你上的国中的初中部了，终于能跟着你了！快来祝贺我！”

　　“秦，你的名字叫什么？告诉我嘛～我们手工小组要做……”

　　“秦，今晚我家有点急事，不能去你那里了，代我谢谢婆婆的点心，好好吃。”

　　“秦，母亲的生忌带上我好吗，我？我只是……”

　　“秦，你一定要出国吗？我可以上什么大学……不，也许我上不了大学了，但是，但是……”

　　“大学要上，上-海-军-校不错。”
　　“……”

　　“姓秦的！你！！？”

　　“Je t'aime，二货。”

　　真是个令人发寒的梦，还都是音频，从幼童期到变音期说的话的片段，神荼望了望顶头的天花板。自他的鬼帝之力觉醒，用了三年的时间磨合，摒弃掉执念、心魔，才好将这股清冷至极的能力用到得心应手。

　　所以他……用不好。

　　在这样的前提下，灵能也有跟着体能训练一起缓慢地增强，神荼的情绪连坐了感情，越来越淡漠。听到一年也见不了几面的生父的死讯、总是唠唠叨叨的婆婆因家中无人告老还乡、认的先代神荼作的师父失踪。

　　现今梦见那孩子都能毫无感情色彩看着。他撑着坐了起来，放开灵能溜进了隔壁病房，沉默地望着播完的睡颜。

　　听判官说，他是我前世拼着下地狱也要保护的人。

　　离被捅了一刀住进医院，已过两天。
　　安岩不用手术，我对他下不了狠手。
　　医生缝合中，我提着一口气醒了来，要求医生不要用麻醉，之后等来了洛和吴，交了个底儿才算放下心来。

　　.

　　同日，入夜。

　　华州旅社，一向只特供-军-政-大员差旅。

　　神荼是教门外天响的骂人声震醒的，他迷迷糊糊睁了半晌的眼也没见房间内有人。只听得那声音吼了近一刻钟，下意识地总结来几个个词才清醒过来，郁垒、补天术、鲛人化魔和前清皇族。
　　似是洛先生，向那个年轻得意外的声音嬉笑道，药师大人消消火儿，我这里新起的太湖液，您闻闻就明白了。

　　“秦sir，是吗？”
　　没过多久，至少是体力还不够去翻窗户出门的没多久，护士推来门方，有军队的人找了来。

　　“是，”他有气无力的打招呼，向对方问道，“能出院了？算医药费？”

　　“不，这家医院是吴少支持的，明言对你家洛先生的人免单，还拜托秦sir 不计前嫌，給昨日见你的新人想想办法，郁垒的情况很不好。”

　　“？”神荼原有些无精打采，一听郁垒二字惊醒似的，坐起来就要下床。

　　.

　　同一时间，无相将洛从房间中抱了来，带着人向华州旅社的方向拐了过去。
　　洛在精神域的范围内见了神荼。
　　能进来洛的精神域的都是自己人，他并不怕叫听见，向神荼直言道，“两天前你去揽月楼时的戏班子，唱了出锁麟囊的旦角儿，像不像今年雨季陵园里浇出来的女尸？”

　　“郁垒、神荼之力，逆生死轮回的传言一直都是真的，只要付得起代价。既然存在的，即便是传言也有人信，不要去小看人类的心念。”

　　当天，神荼扔了他的匕首，捏了个灵诀朝安岩的左肋间拍去。安岩原本捅刀子也是避开要害，就是在和上了身的意识抗争，梗着口气儿叫神荼捏灵诀一拍，一口黑血登时就喷了出来，栽到他身侧不省人世了。

　　神荼为此十分自责，再对礼节墨守成规，他也没能听进去安慰，道，“有先生的话，只能确定附身的是类似怨恨的东西。”战争时代，最不缺这玩意儿。

　　莫名地想到了南都城送来的太湖液，洛少见的有些麻烦，“这东西都能附到极阳体质的郁垒身上，不太好对付。”

　　过往遇见诸如此类的事，留条命一向都会扣住人魂交给程序完事儿，豐都府十八层地狱，总有一种为你准备。
　　实在不行先斩后奏，就地打散再去酆都城向帝君领罚，反正是这种罪孽深重还救不回来的魂魄，帝君的罚顶了天也就是罚酿酒。
　　只不过洛个人很喜欢初代神荼的灵能，这么把他传承者的生死搭档晾着不管，不符合美学就是了。

　　想了想，他对神荼道，“你去医院等吧，我向你保证，郁垒很快就会醒了。”
　　郁垒的上一任魂魄已经出过问题了，这任……请教九幽堂的画心者吧，但东方鬼帝一直没归位，告诉凡人身的修士九幽堂多少还是违规啊，真是麻烦。

　　*

　　蜃城，九幽堂。

　　早已从镜像得知自家老板的来意，工房中分工明确的三位画师，有两个跳得厉害的齐刷刷地拒绝，就差没联名递辞职信了。

　　虽说以这两个有着强迫症般美感、干的还是出了名儿的非-法行当的偏执狂，辞了九幽堂，会不会被通-缉不说，着实没什么地方敢收他们——这也不能妨碍这俩艺高人胆大的画师，想打死比他们本人还神经病的堂主，呸，是老板的愿望。

　　“堂主啊！”画皮画了一半皮的狐狸精看见洛站在工房门口，径自化了原型踩着他自己画的半成品跑了出去。不算尾巴的前提下，身子不大的火狐狸灵巧地跳上洛的肩胛，朝他脖颈上蹭了蹭。原想说什么也忘了，火狐狸只叹了一句，“无相大人……”就被洛黑着脸拍到了地上，似是心虚道，“闭嘴！”

　　手里握着一颗鲛人心的修罗族美妇人，篆刻干净一条符咒以后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在工房内净过手，款款走了出来，向洛福了福身，道：“洛堂主，无相大人近来如何？现任郁垒近来如何？”

　　洛还了一礼，道：“现任郁垒的情况不太好，我可能需要夫人的帮助。无相闲来无事，在人世同我一处，算是照应我的任务。”

　　九幽堂的画师们活的年岁不见得比洛短，修罗夫人虽貌美，也是个老成精，了然地点了点头，装作听不见洛要解释的打算，问道，“郁垒的魂魄是不是出了问题？战争年代特殊，能上身的是人族的怨念？”

　　洛不打算隐瞒，直言道。“是，有一任郁垒在任时，和他相关的魂魄有用过补天术的记录，我找机会带那魂魄回来给你们参考补丁，无相没办法了，我问过城主可以用画心……就用夫人现画的这颗心吧，实在情况特殊，夫人通融我截一次胡，这一单的赚头九幽堂一分不要，都给夫人。”

　　“好的，不用特例，按照以往便好。小妇人还要谢过堂主收留。”修罗夫人俨然将这颗心脏当作了急单，免了空闲时间，又回了自己的工房。

　　待到修罗夫人回了工房，火狐狸又跳到洛的肩侧，以一个无视重力定律的角度霸着不肯下来，“堂～主～！无相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人家想喝——”

　　“桃花酿是我酿的！闭嘴！”洛离刚刚将他——它打下去未过一刻钟，不好再动手，只得忍住让他霸着肩胛，道，“人世的酒类茶品也是我带的！我我我！你到底喜欢无相哪儿！？”没等洛将它拍下去，火狐狸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大笑着滚了下来，引得画骨师从另一间工房探出半张脸，看他俩鸡飞狗跳猴儿似的闹。

　　好在探出半张脸的还是个看起来正常点儿的软妹子。见到洛一边肩膀叫狐狸压的偏了一截儿，开口道，“你俩都給我开工，郁垒之后还有个单子。”能碰上人族的怨灵本就不易，郁垒还在他手下吃了瘪，绝不能放过！[护短.jpg]

　　*

　　北平，揽月饭店。

　　顶层，仅有八间的总统套房连带大厅，尽数被一个对外宣称冒险团队的神秘组织包了下来，为期三个月。

　　琼斯正在接听东洋的如夫人给他举着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上回的年轻接线员。
　　他不久前得知，那接线员是揽月饭店的少当家的，听说揽月的老当家的是教皇请了七八次才请来一回的九幽堂术士。
　　听着年轻人的声音，琼斯不由自主地想着他上大学的时光，和对当时的他还很神秘的来自东方的亚裔同窗，握着如夫人细细白白有若凝脂的手背，老头儿的意识渐渐开始和年龄一样模糊开来。
　　不知年轻人的声音什么时候消失，琼斯有些食髓知味，发觉自己手中握着的手骨，便横抱起对他而言骨架娇小的东洋女人回了卧房。

　　神荼唇角及浅的一勾，放下电话，近日灵力耗得太厉害，绕是他也累到撑不住骨头，只得支住了椅子背，望向了磨砂窗户。

　　洛公馆加了灵能锁的落地窗不知何时打了开，浅色的薄窗帘在微风下飘起了一个不大的弧度。神荼看不清楚站在他面前的军官的眉眼，只道是个东方人的模样，深灰蓝色的军服正装，侧袖上的将级肩章，还有十分骚包地束在身侧、浅金色的自然卷长发，应是道上的那位大人。

　　“做的不错，鬼帝神荼。”那人倚着洛十分喜欢的书架子的玻璃门，道。

　　“神荼在此谢过，吴sir肯帮忙找到秦某幼弟。”神荼向军官还了一礼，道。

　　想到自己是在三楼打的电话，再见这人靠着的书架玻璃门，关于洛先生有多宝贝这架子，还是他刚来洛公馆时，因某个赌局和先生打赌输了后，能让先生把让他在只能碰开关门的条件下、洗干净玻璃的，来作赌注的书架子。
　　先生收藏成癖，哪怕毫无兴趣可言的东西，只要是绝品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收来，导致神荼在地处荒郊的公馆内，练习大面积运转灵能时的感觉，比在揽月饭店所处的闹市区觉察到的灵能和生气儿更多更乱。

　　“揽月楼，是你跟着洛去的，所以这通电话是不是他授意你打的？”军官开了录音工具，提完问题，看了看神荼的眼睛，又开口道，“想好了再回答，神荼。”

　　原本打算脱口而出的话，叫军官拦了下来，神荼沉默了一会儿，大厅中的时钟秒针响了几十声，和分针时针重合到一个正点，教堂钟楼的撞钟声响了起来。像是被惊醒，神荼正视望向那人模糊清的眉眼，道，“不，不是先生的授意。”

　　军官得到神荼的答案后，立即关了录音机，确是不错的魂魄。“洛要出国完成任务，神荼小哥考不考虑来我部队工作？”

　　.

　　当夜，无相写报告写得心神不宁，握金属笔杆的钢笔能握折了两根。
　　懒于回居所，洛没少在无相的宿舍蹭吃蹭住，彼时闲的没事，搬来镜像从隔壁开了门，夺命连环似的敲无相的房间门。
　　“打赌吧，用你们天庭的东西。这里是人世，郁垒、神荼是鬼帝，折扣能折到大西洋去。就看今夜神荼会不会……”
　　明知只要不违反原则，自己根本不会拒绝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无相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洛捧在手中的镜台了。

　　是夜，有风，无月无星无云，几声寒鸦鸣。

　　安岩在通讯室背书、值班，收到吴发来的传真，讶异地确定过好几遍名字，战战兢兢地徇了一回私，給洛公馆打了电话，“秦，不，神荼，是你吗……你要转业来军区？我什么时候去洛公馆接你？”

　　黑漆漆有如鬼屋的洋房别墅，一直以来没雇佣过家仆，今夜洛出了门，除神荼外一人也没有。待到电话响了第二声，神荼气急败坏地披了一件毛巾从浴室走了出来。刚要说：你好，洛公馆。便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脸色变得好不精彩，耐心等对方说完，没少见大场面的神荼竟也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刚出院，不麻烦了，我没什么行李。”神荼平复一下心情，道。

　　.

　　洛和修罗夫人并肩坐在暗室里的矮塌上，嘴里叼了片儿薄荷叶儿，一直开着录音笔听录音。在吴说来，他要是学点儿技-术-兵-种用的保存证据的方法，打开放了一刻钟发觉里面全是他两人的对话，除了“证据”外，甚至还有吴在洛公馆的厨房煎鸡蛋时和他的拌嘴，直到最后几句。

　　“揽月楼，是你跟着洛去的，所以这通电话是不是他授意你打的？想好了再回答，神荼。”

　　“……”

　　“不，不是先生的授意。”

　　修罗夫人听完后，向洛点点头，表示她可以帮忙。

　　这种低级的录音器材造不了吴、洛和神荼的声音的假，还好，这个灵魂没有入了魔障，不枉他假惺惺的功成身退一趟給吴邀功。将薄荷叶吞进肚子里，洛随手将录音笔朝衣兜一插，开了沉香木制的门，带着夫人走上了地下室盘旋几层的楼梯。

　　*

　　“确有人，在有着郁垒之力的前提下补过魄，但不是你。”神荼将附了安岩上身的怨生清出来送归了豐都府，为此安岩也被腐蚀掉了半条命，不知折了几年的寿。
　　洛先生警告过神荼，鲛心毕竟是畜生的，加了符咒也不见得容易自控，他竟不知该怎么安慰安岩，这几句话都是靠在病房内的墙上十几分钟之后的事儿了。
　　从今往后，只要看见这孩子，神荼就忘不了九幽堂的画心者手中，刻着花样精美繁复，层叠符文的鲛人心。原本绝类人族的生灵，叫天庭打除了六道，未死便要受一轮地狱之苦，剖心、剥皮、削骨、抽筋。

　　天庭……真能代表天道吗？

　　躺在只铺了一层床单的木板床上一声不吭，几天以来水米未进，军队的人有吴sir的交代，再没办法也不敢动他。似是知道了来人者谁，安岩眨了眨眼，眸子干净得又如几十年前，望川的面见。

　　或是……本应在千百年前就欠了的一坛桃花酿。

　　琼斯确实命硬，在出了国门的地方驻留，当地三路彼岸的人盼着他死，还能活了三五年。
　　由于外交问题，华州旅社三楼挂了一周的封条，由警署的法医处理尸体，军部的人负责对外发布。洛和吴sir为避嫌暂时退居，由神荼、安岩作为心腹全权代理。

　　神荼带上安岩递来的棉布手套，掰开洋人胖子的嘴露出一口血族的獠牙，让警署的人拍照。

　　吴sir军部附近教堂的修女在外对付记者。安岩听命吴sir，在揽月饭店打晕了见过琼斯的戏子，将她封进一个沉香木棺材，他总觉得那戏子什么都知道，但看在少说多活的份儿上只有听命。

　　安岩带着神荼塞给他的注了邪灵的鲛珠，扫视了一圈大厅，确定除了神荼外暂时没人注意到他，似是难受地靠在边缘处，四人合抱粗的石头柱子后两米高的竖夹缝处。

　　“东洋的艺妓不错，可惜是密门买的探子。”吴sir单手抱着死死勾着他脖子的洛，信步走上楼梯。

　　“安岩来了，是你令他刑讯的？”洛嗤笑一声，原想说既然不错为何如此不怜香惜玉，但话没出口就听见有人撞进暗道的门，洛顺手就要开机关，被吴敲了一下额角，按死了机关的总开关。近一米长的玄铁剑刃嗡鸣起来，砸在地上变了形。

　　吴sir不似刚刚的轻松，双手箍住想要跳下来的洛，温声劝告道，“既要废了殲剑，给他的原主留条命罢，我知你喜欢英魂，不缺。”

　　“……算了，好吧。”
　　半晌，待吴sir已抱着他从四层楼高的暗格窗户跳下楼，洛才出声儿。此时的北平不是雨季，北方的冬天，蓝澄澄的领空之上，无风的空气中混着一股硝烟味。

　　安岩和吴、洛两人走岔了几秒，只听得一声金石作响，并没看见跳出窗户的两人。
　　待他捡起落在地上，泛着幽幽寒光的玄铁残片，钉在窗沿上的红纱帐叫微风撩了起来，有人推来关着刺杀了琼斯的艺妓住的禁闭室的门。
　　一股带着浓重生气儿的血腥气冒了出来，款步走出的中方女特工，冲安岩妩媚一笑。

　　.

　　在遇见秦之前，我无名，姓安。

　　生于北平的钟鼓巷子里的贫民区，单只从人口中听说过的生父，姓安。

　　大概在我出世前就没了。生母嫌我太大了，怕滑-胎后保不住命不说，连保她改嫁的子-宫也留不住，只得生了下来，扔到丈夫战死的姨姨家。

　　个中滋味，全做我的因果造化。

　　仅在龄年前，隐隐约约在深夜入梦，见到一个人背对着我把酒临江，将杯中琼浆尽数祭了江，回身后的眼神似悲似喜地狠狠望着我。他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但无论怎么记，除却那种悲哀感，其余的仍是一醒就忘。

　　直到龄年，秦将我从吸了烟的权贵公子车轮下救了出来，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似是入过梦的——他蓝宝石似的眼瞳。

　　在那之后，秦送我回姨家时，在巷子里摆了几年摊，给人算命从来不准还自称酒中仙的半仙儿追着秦塞給他新写下的判词。他看过后向半仙儿郑重其事行了一礼，我刚想向他看内容，秦便顺手一扬烧了丝帛，害我至今不知那写的是什么。

　　说来不怕他笑话，我幼时营养不良导致体能特别废，拼了命考军校的原由，小半因姨丈的补助，大半因他初次抓着手，教給我写的诗词。

　　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

　　后来人说我和神荼的诅咒，便是人间常羡的宿世因缘。

　　军校毕业后，我以文化课排名前三，体术吊车尾，狙-击课、心理素质折中，实习任务完成度93%的成绩将简历投了北平军区。
　　原只为了离家近好照应姨姨，但见过军区统帅之后，我才明白舍友一定要我考虑清楚的原因。
　　吴sir的发色，和我暗杀的欧洲皇室子的发色一样，唯独颜色更浅更干净。
　　我上司不是华夏人。
　　在这个各种意义上，动荡十分的年代，种族问题也是个劣势。
　　在校实习也没少出过越-境、暗-杀之类的任务，不论东、西方，北欧、中东苦寒之地人种的模样和骨骼，我都可以做到过目不忘。而将军在我见过的范畴内，肌肉骨骼的比例完美到令我本能得有些胆寒的非人程度。我一时竟想到，哪怕告知我将军的血统不归人间，我也不会多惊讶的。

　　可惜，这个疑点在吴sir提拔我作他副文官没几天，再见神荼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彼时的神荼从东洋留学回北平仅一年。
　　据我所知，当时离秦父遇刺的时间不过两三年，待到神荼毕业回国，原本就要没人的秦家早已散了。秦父是政府大员，遇刺时我在封闭训练，具体情况不甚了解，只在寒暑假时助婆婆回了故里。

　　再见神荼时，我在一间病房。
　　醒来后误拍下了床头放的玻璃杯，刚毕业的小护士叫了一声秦sir，直到他开门近来我都没反应。
　　他说，确有人，在有着郁垒之力的前提下补过魄，但不是你。

　　安岩打了一天点滴，滴水未入嗓子干的冒了烟，直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问，“发生了什么？”

　　神荼从善如流地回答道，“郁垒之力觉醒，你太弱，能力被盯上了。”

　　安岩这才舍得給门口站了好几分钟的人分了一眼，惊悚道，“神荼！？”

　　“嗯。”

　　“真的是你？我我，我前天是不是……那是你！？”

　　“是。”

　　安岩泄了气，“我记得你有伤？你为什么不还手？”

　　神荼语气淡漠，神情似有眷恋，道，“下不了，没办法。”
　　安岩还要再说什么，神荼竖起食指点了一下薄唇，示意他这里有监控。
　　监控是他们将军为了保下二人，顺便堵住军队高层的嘴，掩人耳目设置的，如此他更不能负了这份心。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
　　动荡年代，各路能人大多也不方便联系，入世的党派不一定一样，归隐的压根找不到。神荼想给我请东西压命都想不到点化的人，迫不得已，只得向师父那里请来一颗冒着黑气儿的鲛珠，我差点就向师父问出来，这不算化魔？神荼敲了我脑门一下，告诉我说这是深渊。
　　深渊啊……除了血统顶级的化魔，或是人族的心魔，没“东西”愿意招惹这种能量，确是个烧-杀-抢-掠-杀-人防滑的好搭档……

　　神荼的记名师父，在人世是商贾起家的大能，仅卖一种名为桃花醉的酒。师父隶属的组织在调查一桩案件，桃花醉和我的能力都是线索。

　　神荼给我的解释，桃花醉的产地是蜃城，那里是非人间的福地，味甘甜的地脉泉水作底料酿的酒闻之自醉，因此在达官贵人中十分流行。
　　然我们将军偶然給师父送了一坛南都城的太湖液，师父喝出来太湖液和桃花醉的原料有些类似。
　　而南都城在两年前冬，莫名其妙地锁了城，说是瘟疫死了三四十人，原本兵荒马乱的时代，要锁城也是土皇帝说的算，八方天子还真管不了。
　　但是，师父留意过，从去岁至今都没见着一个从南都城出来的活人，反而有家眷亲友在那里的，不少都收到了被兵马耽搁了的遗书，再之后，邮局突然出了贪腐案，整顿掉了十几个高管，就此遗书也没了。

　　我对这个时间地点记得很深刻。
　　1937年冬，南都城。
　　两年前我的冬季任务就是南都城的一座古墓，但是姨姨家里出了事，迫不得已我只好向教官告假。
　　回校报道后教官告诉我，还好我没去，不然我们一组人就全军覆没了。
　　这个年代的军校，出任务默认有一定的死亡率，但我没听说过，练了近两年还会百分百笃定全灭的任务。
　　我在组中的体术是最差的，但正面对上普通人，干翻好几个也不是问题。他们不应该一个都没回来。
　　我甚至连他们的骨灰和遗书也没见到。
　　在他们埋了皇室印章的衣冠冢前告别时，脚踩之地的领空上，并没有像电影拍的那样应季，下雨。蓝澄澄的天穹艳阳高照，数九寒天中没有一丝的风，稀薄阳光下得拈不起多少温度。

　　神荼对我说的线索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并且他可能会调职来军队，听说将军和师父的关系不一般，为避嫌在短期内我没有明面上见神荼。
　　他的原话是，你的灵能没完全恢复，太早知道这些不是好事。
　　算啦，看在他给我出气的份上，就原谅他好了。

　　师父查出了点东西，前脚刚出了北平追踪，就有一支曾大量购入桃花醉的西洋商队领头，在我们将军开的旅社横死了。
　　神荼联系警署，代师父检查现场和尸体，因商队和西洋的某个教派的教皇有利益干系，涉及外交，将军特批我去现场跟进，全权听命神荼。
　　……
　　黑金兵器，少了一个剑柄，这种金属真漂亮！
　　……
　　琼斯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西洋教会的人追杀！？卧槽！血族杂种？神父为了血族跨国杀人？
　　……
　　神荼你实话告诉我，你，你师父和我们将军是什么人？他们俩什么关系。不能八卦？？？
　　神荼，我想，我想说什么来着？
　　哈，反正也活不久，原本两年前在南都城我就该死了，我能在此时心悦你也值了。

　　算啦，我知若是神荼，定能出得去，何必扰得活着的人心忧呢？

　　*

　　“原来如此，你在南都城已逃过一劫了，郁垒。”洛徒手护住飘在废墟外的魂魄，听这生魂向他似是轻松的自白，越是轻松，洛就越忍不住想说实话。

　　听闻华州旅社发生了爆炸，两人根本不想管，全当自己聋了瞎了一样继续神隐。高层用岩小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做幌子威胁，神荼直接闭门谢客了三个月，当-局请了好几次，才请出人来。

　　神荼受轻伤，照平时这点伤连休假都不用，这一回吴敲了半天门，不耐地卸掉宿舍门锁，进去就想揍人。但看背正对他闭眼修习的年轻人，终究是长叹一息，道，“郁垒此生是来找你应劫的，寿数本是保密范围，罢了罢了，别用这眼神儿看我，原本也该下枉死城的生魂淡他的阴寿大概还有五年。这五年你都不打算出关？”

　　“出，现在。”神荼几个月未说话，声音低哑的不行，但凡开口，嗓子刺拉拉地疼：“五年后，我去彼岸找他。”

　　“你自己的阳寿足够……”

　　“不必。”

　　“你怎知岩小哥会乖乖等你？”

　　“他说过的。”
　　生魂不会说谎，巧了，神荼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