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以后》清明一往

85、番外四 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后来 叶子室友江

　　像很多寒门学生一样，小吴的大学时光分成了两部分——上学和兼职。
　　他的家乡在一个破落的山区，交通不发达，经济条件更是差到无以复加。奈何天无绝人之路，上帝把他丢在了荒原，却给了他走出荒原的资本——帅气的面庞和优异的成绩。
　　小吴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的毕业，然后找到一份好工作，最后把自己的爸妈接出大山。
　　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大学虽然还不赖，可是万万没有到达企业哄抢的地步，面对每年百万人的大军，还是有些弱；他不求太多，觉得能够在老家的市里买一套房子就很不错了。
　　愿望就是这么简单，所以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可是，人有时候也是需要一些外部的激励因素，这样才能让内心的渴望更加剧烈的燃烧。
　　小吴内心的燃烧开始于那一场学校组织的晚会上。
　　阿芬是那个外部激励因素。

　　阿芬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成绩一般，长相还不错，家境也可以，还能偶尔在台上表演一些唱歌跳舞。
　　两人邂逅的方式有些烂俗。
　　阿芬那天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很是不巧，大姨妈来了。没办法啊，歌舞已经进行到了一半，下不了台。
　　节目完毕之后，她的脸已经刷白了。匆忙到了后台，胡乱抓上一包东西就往外走，衣服都没来及换。后台的女厕所只有一个，等到她摊开手的时候，才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姨妈巾不翼而飞，只剩一个空壳。
　　她翻过来掉过去的看，袋子下面破了个洞。
　　“真是要死了！”她想。
　　现在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喊人人不来。
　　怎么办？只能干等着，等着同学过来寻她。
　　她愤怒的捶了捶门板，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动静，她硬着头皮道：“外面有人吗？”
　　过了一会，还真有人应道：“有人。”
　　男声。
　　她想了想，现在这样子真是糟糕，男生就男生吧，起码得让她找个女同学来吧。她呼了口气，已经做好准备开口了，忽听那个男生道：“是江芬同学吗？”
　　阿芬奇道，这人莫不是个变态吧！她不说话，静观其变。
　　男生又道：“你掉了一样东西。”
　　我掉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阿芬想。
　　“什么？”
　　男生没有答话。
　　过了一会道：“我从门缝里递给你吧，你应该很着急用。”
　　阿芬刚想拒绝，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了进来。
　　她刚想大叫，就看到男声捏着一片白白的东西——正是她匆忙掉下的“宝贝”。

　　阿芬下身一紧。
　　这会不会太诡异了？
　　阿芬飞快的接过去，那男生哆嗦了一下，手抽出的时候被门缝剌了一下，外头当即传来一声“嘶”的长长吸气声。
　　外面的脚步有些远了，阿芬一边处理一边道：“外面的那位好汉，你等等！”
　　阿芬检查了一番，觉得还算妥当，出了门。
　　阿芬扫了一圈，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只有一位男生站在边上。
　　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呆头呆脑的，一点也不像会进女厕所给人送姨妈巾的人。
　　“刚才是你？”
　　小吴点点头。
　　阿芬皱眉道：“你是怎么捡到的？”
　　小吴想了想道：“方才我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你突然从我前面跑出去。我走了两步，就看见地上躺着那东西，寻思着你衣服还没来的换，估计也找不到人，就干脆大着胆子问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阿芬有一种不问清楚就不让那人走的意思。
　　“刚才表演的时候，我听见主持人报了你们的名字。”
　　阿芬在心里点点头，不错，记忆力很好，还有分析能力，就是这人不知道长的
　　“哎，我说，你一个大男生怎么低着头啊，还用手捂着，该不会是大男人还怕羞吧！”
　　小吴没反应，身子往后退了退。
　　“你真磨叽，我来看看恩人长什么样！”阿芬上前扯过他的手，一张俊俏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就是，这样子，未免太滑稽了
　　这男生竟然流鼻血了。
　　原来影视剧中的场景还真的会出现在生活中，阿芬觉得有些搞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没露胸，二没露腿，虽说自己长的还行，但万万没有到这种惊为天人的地步吧。
　　这人还真是和尚属性——没见过姑娘。
　　“行了，别挡了，我带你去医务室。”阿芬忍着笑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顿了顿，“你叫我小吴就好。”

　　后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阿芬问他：“看来你真是对我爱的深沉啊，第一次看我，竟然流鼻血了还，真有出息。”
　　小吴不高兴了，“你懂什么，还不是被你害的！若不是你那句‘好汉，等一等’我怎么可能失神撞在墙上。”
　　阿芬笑着拱拱他的胳膊，“那你说说，怎么就失神了呢？”
　　小吴搂着她的胳膊，歪头认真的想。
　　那天他被室友拉着坐在台下观看演出，他一眼就看到了阿芬，其他人都是略带严肃的，只有她是笑嘻嘻的，完全没有把表演当成压力，反倒很是自在。
　　可是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人不对劲了，脸由原来的红扑扑，变的刷白，原来洋溢在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僵硬。肢体动作变得迟钝，但还是尽量保持到位。
　　小吴当时就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看到她匆匆去了后台，自己也挤了出去。
　　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搭讪，就看见她一溜烟的从面前跑过去，心中有一丝的失望。本想着回去的，但还是不舍得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这一看，就看到了地上白白的一片东西。
　　之后就有了接下来的故事。
　　阿芬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早有预谋啊。”
　　小吴摆摆手，“这话不对，应该叫做——一见钟情，接下来的事不过是水到渠成、天助我也罢了。”
　　阿芬扑到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吴同学，我明明记得你是机械学院的，怎么变成文学院的了，这么牙尖嘴利！”

　　两人的恋情刚开始被大家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恶作剧。
　　就连小吴的室友都持怀疑态度。
　　可是，当他们两个在大众视野里出双入对的时候，大梦方觉。
　　小吴喜欢她，可也不想拖累她。
　　两人处了一个星期之后，小吴决定坦白——趁这一切还可以挽救的时候。
　　“阿芬，你爱我吗？”小吴问她。
　　“当然，不爱你干嘛和你在一起呢，又不是小学生了！”阿芬觉得好笑。
　　“可是我家里不富裕，虽然我一直在努力，可是我不能够保证我以后能够给你多么好的生活。所以现在分开还来得及！”小吴说话的时候有些难过。
　　“怎么，以后就来不及了？”阿芬打趣道。
　　“我不想给自己和你造成困扰，你可以有一个很不错的未来。可是和我在一起，一切的未来只是未知。我不想让自己伤心，更不想让你伤心！”
　　阿芬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敛了神色道：“好，那你听好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如果我和你分开的话，我已经要伤心了，不过你伤不伤心我就不知道了。”
　　小吴抬眼看她，眼神中已经氤氲了蒙雾。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家里穷的连让我完整的上完大学都是问题，更不用说买房买车；我的父母只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医保、没有各种基金、退休工资也是天方夜谭，我们只有低保；我的家乡交通不便、经济发展迟缓，你跟着我去了那里，只会变得像很多人一样，忙忙碌碌，为生计而奔波；我会努力挣钱，会努力在大城市给你好的生活，可是我不知道现实的走向是什么，我的未来买不了保险；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我在厕所外给你递纸的时候，从你说‘汉子，等一等’的时候，不过一面，很荒谬，但是也很真实。阿芬，你一定要好好想想，我不想你将来”
　　阿芬抱住他，脸贴到他的胸膛，可以听见温热的跳动。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吗？”她哽咽，“以后不许你再这么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喜欢你的一切，爱你的一切。你是否飞黄腾达我不在乎，是否有大房子我不在乎，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不后悔。现在我明确的告诉你，我爱你，我不要和你分开。”
　　小吴落了泪。
　　紧紧地环住她。

　　阿芬开始和小吴一起兼职，两人吃食堂，两人把每天发传单、在图书馆给别人翻译资料的时间当作他们的二人世界。
　　阿芬还是很爱笑，却渐渐较少参加表演节目了。
　　同学说她：“阿芬，你变了！”
　　她笑道：“是啊，我也觉得我变了。我觉得我变得更加快乐了，更加积极向上了。因为他，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是原本的我。”
　　生活自然不会是我们所期待的完美大结局，这中间有很多插曲。
　　幸运的是，两人从来不曾因为或大或小的事，吵过一句嘴。
　　外人质疑的同时，也在渐渐肯定。
　　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罗密欧与朱丽叶都不带这样的。
　　阿芬是本市的，大学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这里。
　　开始像很多刚上班的青年男女一样生活工作，上班，加班，购物，看电影，约会。没什么不一样，工作后的争吵也没有，他们深深记得当时的约定，所以觉得只要能在一起就是幸福。
　　小吴和父母通话的时候，告诉他们自己找了个善解人意的女朋友。
　　父母自然高兴，可是又有些担忧，城市里的女孩，大山区里的男孩，真的就这么好吗？
　　小吴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告诉他们，父母听了连连点头，很是感动。
　　阿芬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
　　她很是抱歉的看着小吴，“对不起，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他们说的。”
　　小吴拍拍她的头，把她搂在怀里，“不用说对不起，是我应该谢谢你。没关系，我们一起努力，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的。”
　　阿芬泪眼盈盈的点点头。
　　他们说过的，不会离开彼此。
　　任何困难险阻都不可以。

　　小吴和阿芬家人见面的那天，一张桌子死气沉沉。
　　双方简单的对话之后，阿芬父母明显的不满意，只是面上未表现出来。气氛却早已经冷了，凄凄凉凉。
　　回到家后，父母大发雷霆。
　　“我不会分手的，我已经答应和他在一起，更何况，你所知道的那些信息他都主动跟我说过。我不在意，我也愿意接受。”阿芬道。
　　妈妈气的发抖，“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那我也愿意！”
　　父母之命向来天大，阿芬拗不过。
　　被锁在家里，工作辞了，大门不出，像很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她试过各种方法，求过、威胁过，都不管用。
　　她割腕，她妈妈跟着割腕；她跳楼，妈妈就跟着拧开煤气。
　　一家人闹得人不人、鬼不鬼。
　　小吴上门好几次，除了第一次见到了人，其余几次都被关在门外，甚至阿芬妈妈扬言说要找警察。
　　“我不是看不起你，是，寒门确实可以出人才，可是几率很小，我们家赌不起。我只有这一个女儿，我必须要让她活的很好。即使做不到富贵人前，起码能够过的上一个很正常家庭应该有的生活。我不愿意让他跟着你朝不保夕，就算你们以后有出息了，那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听着阿芬妈妈的话，小吴呆立着一动不动。
　　他还记得阿芬的话——永不分开。
　　现在
　　“阿姨，您行行好，让我见她一面成吗？”小吴艰涩的开口。
　　“没门，你若是不答应，以后更是话也没得谈了。我已经给她找好了归宿，这件事你们答不答应都是注定的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

　　一个月后，阿芬终于见到了小吴。
　　小吴一见面，人都傻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搂着她道：“你怎么出来的，阿姨同意了？”
　　“没。”阿芬有些失望，“我是趁着她不在家的空隙出来的，我爸心疼我，就放我出来了。等他再给我消息，我就要回去了。”
　　两个人在小吴的出租屋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搂在一起，直到阿芬爸爸来电话。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七天。
　　有一天，阿芬和小芸抱在一起的时候，爸爸来了电话，这次不是通知她回家，而是——阿芬妈妈住院了。
　　因为割腕。
　　阿芬妈妈发现女儿私下还是和那个小子见面之后，自觉管不住。于是想不到好主意，只能出此下策。
　　她看着乖乖站在她面前的女儿，觉得此方法很是奏效。
　　她说：“我已经让你大姨给你介绍了对象，有时间你去看看。”
　　阿芬不答。
　　妈妈就一直扯着自己的伤口，阿芬扑上去制止。
　　晚上，阿芬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和通话记录，想了很久，还是删了。
　　断的干干净净。
　　小吴也再没有找过阿芬。
　　两人不约而同地消失不见。
　　阿芬的爸爸心软，给了小吴一个手机号，阿芬大姨的。
　　那晚，小吴连夜赶到阿芬大姨家。
　　阿芬大姨知道整件事情，也心疼小吴这孩子，可是她做不了他们家的主。
　　大姨迎他进门，实在看不下去，但是不得不如实相告，“孩子啊，再找一个吧。你和阿芬不可能了，你今日过来找我也没用啊。”
　　不想，小吴扑通一声跪下，七尺男孩，膝盖磕的地板咚的一声，“阿姨，我不是求你帮我说话的。”
　　“我去找过阿芬妈妈，她恨我，她不愿意见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说的都对，考虑的都对，跟着我确实前途渺茫。我不怪你们，也不讨厌你们。如果我有女儿我也想要她过得好。可是阿姨啊，您一定要为阿芬找一个好归宿啊，我吴远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一定要好好帮她找一个可靠的人。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找他了，您也可以告诉阿芬妈妈，我再也不会见阿芬了。求你们一定要为阿芬找个好婆家。求您了”
　　男儿遗泪，七尺之躯在这个女人面前扣了头，铿锵作响！
　　“孩子，起来吧！阿姨答应你，阿姨答应你，一定会帮她找一个好对象，一定会的。”
　　小吴缓缓抬起头，眼神落寞，“谢谢您，阿姨，我一辈子都记着您对我们的好。我们说过不分开，现在却我希望将来有一个人能够代替我好好的疼她。”

　　阿芬抱着一岁的孩子，去大姨家。
　　大姨家的妹妹正值青春期，胡思乱想。
　　妹妹问：“姐，我姨说的都是真的吗？”
　　阿芬笑了笑，妈妈一定又是拿她当警示了。
　　她点点头。
　　“你幸福吗？”
　　阿芬笑了笑，摸摸怀里孩子的头，“我很幸福。我现在有了可爱的宝宝，你姐夫对我也不错，我很开心。”
　　“那他呢，你还爱吗？”
　　阿芬笑了，小孩子都喜欢说爱，可是谁知道爱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五年了，我都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甚至还在不在这个城市。他是否已经娶妻生子，是否已经飞黄腾达，又是否还在某一个地方蜗居、苦苦挣扎，这些我全然不知。我更不知道，如果当时我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后悔吗？”
　　她看了看微笑招手的襁褓中的宝贝，“后悔吗？我也一直在问我自己。我不贪图安逸，我不歧视贫贱；我们是如此的喜欢彼此、爱彼此，我现在也是如此喜欢自己的家庭；我不知道后悔是不是就一定是负面的，但是我可以肯定跟你说，我现在过的很幸福。”
　　够了，那就够了！

　　阿芬现在活的很好，过得很幸福。
　　没有人知道小吴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阿芬和小吴当年在一起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家庭支离破碎？让他们带着愧疚以及整个家庭的苦痛在城市里挣扎拼搏？
　　如果爱变成了负担，还会不会变成最初理想的样子？
　　阿芬不敢肯定。
　　小吴也不知道答案。
　　或许生活是在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没有绝对的幸福，没有绝对的不分开，没有绝对的爱与自由。
　　逆转不了。
　　所谓接受现实，也许最后的结果不一定会让我们失望，反而是一种更为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