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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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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六岁。
凌晨。
距离昨晚还很近。
街上的四周还蒙着一曾淡到及至的薄雾,依稀中可以看到到处扩散的细尘,静,且缓。
头上很高的天空,隐约间还可以看到月的身影。那样朦胧的孑然孤立,那样傲然的清雅自负。
也是那样的寂寞。
正如她一斑。
她叫月寂。
她是这浮世苍茫中游戈的一点,很容易就被掩去。
平淡的五官相貌,配着一身暇白无疵的衣裳。是舞姬的衣裳,很繁复,却又飘逸。一层层的扣子扎带包笼着她。特别是袖子,极其宽极其大。衣服的下摆很厚很长,似乎很让人担心她会不会踩到。而那轻灵的气息又丝丝摇晃,好象她的脚会随时踮起,跳出一曲曼妙婀娜来。
可是,没有。
纵使她衣袂翩跹,满溢阑珊的高雅,却挡不了她手中的剑。剑上有杀气。
她握得那么紧,甚至都要听到剑刃在鞘里打颤的声音。
但她的脸上却是一派恬然,或者说,是冻结了残意的面无表情。只有月寂自己清楚,她的眼底深处,闪烁着的,是怅惘,无奈与悲凉。
她一个人走在寂寥的街上。
看似漫无目的。
而她冗长的衣裳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
月寂丝毫不在意,衣服会脏。
终于,在太阳就快蹦出地平线的时候,她停在了一栋房子门外。
那是一家酒楼。
月寂跨步迈进,没有任何声响。
门,是她自己推开的。而店里的柜台前,已有人在等候。
也可能,那人只是站在那而已。不是等候。因为他的头一直低垂着。
月寂稳稳地走过去。没有一点要绊到她衣裳的迹象。
她的左手仍紧拽着剑,右手抬起,将衣袖往下掂了掂,便伸出她纤长腻白的手指,很慢很慢地移到柜台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柜台后的人这才抬首,懒咪咪地正视她,细细地端详了两眼,突然弯身,到下面的橱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月寂将信接过,又拖着她长长的衣摆,走出了酒楼。
这一场会面,没有任何一句语言交流。
她又独自走在了街上。
薄雾已渐渐消逝,阳光开始倾洒。
月寂拿出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
她用手指挑开了封口,取出里面的纸张。
初煞门左护法 江南煜柳 一个月
一句不成章法的话。
月寂的心却轻微地抖了一下。
是那个女人?
她了然,将纸条对折了两下,捏进了手里。
有碎片从指缝中泻出,只一瞬,被风吹散。
她是月寂,也是杀手。
是“晓天彻地”的杀手。
也许她很厉害。
“晓天彻地”是杀手界的顶峰。
她从十四岁加入到现在,短短两年的时间,已经成为了三等杀手,“百无一失”。那的确足够骄傲了,而她的脸上除了淡漠,再无其他了。
月寂在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只是在她心底的最深处,有过那么一个难以忘怀的人。只有他,可以让她生气,让她哭。也让她笑。
已随风而去。
月寂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挖出了江南煜柳的下落,在一个很偏僻荒凉的小村庄里。
初煞门曾是第一魔教,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灭。当时的威及一时的左护法早已风光不再,不过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月寂站在了路口。
这个村庄依山傍水,风景如画。
月寂看着,有种细水流过心尖的感觉。也难怪江南煜柳会找这个个地方避世而居。
但初煞门消失已经十多年的光阴了,怎么现在还有人要赶尽杀绝?
月寂很少会动脑筋思考一些与她无关紧要的问题,而现在的她,却想得入神。
她穿了一件红衣,从头耀眼到脚的红。依旧是那么翻覆的扣饰,层层叠起。身后,是做工精致的衣摆在羊肠小道上拖过的痕迹,摩擦着很多的泥沙。
她却毫不在意。
不过心中莫名的起伏让她稍有些急促不安。
像什么难以预料的过去将张牙舞爪地扑来,会非常狠,非常猛。
心上遮掩的创口要被揭开。
月寂有这种预感。
一番无序的七拐八弯后,月寂在这人烟稀少的村庄里看到了一栋破旧的房屋。孤立着,用石泥灰砌成的,周围一圈栅栏,简单的一个庭院里种着一棵枫树,很高,长满了红色的枫叶,飘飘扬扬地落下。
月寂一眼便看到了在庭院中舞剑翩翩的少年。有些距离,她却一丝不差地感受到了少年浑身上下散发的隽永清雅,一尘不染的宁静恬淡。在剑尖泻出的,是屡屡俊逸。
她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柳树下坐着的白衣女子也正全神贯注地端详着那个少年。
这一刹那,刻入她心底的,只有他飞扬的眉,迥然的眼,坚毅的脸,出泥不污的剑意。每一招,每一式。
月寂有些沉醉了,抛却了一个杀手该有的一切警觉。
伫立在原地,脚步未再动过一分。
为什么……
就好象记忆被掀开,有万分熟稔的沉重压下。
她的脸上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个尘封在她心底的小仆,那个被她欺侮的男孩,为何与眼前的少年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翻江倒海的迷惘落入她平静的心中,搅得一波静湖涟漪丛生。
月寂急于探清那些她不明白的东西,终于,跨出了微颤的一步。
而每次提脚都很艰难,一步,一步,像踩在尖锐锋利的针顶,刺心的痛。
树下的女子嘴角带笑,那张容颜没有丝毫的沧桑,尽管她头发花白。温柔地专注于眼前抚剑的少年,未曾感觉到月寂的靠近。
少年右手一挽,转了个圆润的剑花,收剑回鞘,唇边勾起,走向树下。
月寂顿住了,心中轻轻地念了一个名字。
“如画。”有声音泻出,却不是月寂的。
而是树下的白发女子——江南夕烨虚弱轻缓的叫唤。
印如画将一张俊美的脸庞凑到江南夕烨面前,任她苍白的手,捏着绢布为他轻慢地拭去额头的点滴汗珠,那么柔,宛若在风中飘摇的柳枝。
痛。
那么刻骨铭心的痛,像呼吸一般笼罩了月寂。竟然真的是他,那个在心底藏了八年的人。如画不是应该葬身火海了吗?
月寂记忆中的他,很笨很傻,又邋遢懦弱,怎么会是眼前如云清爽,如风飘逸的少年呢?
可她看到了,少年左耳的疤痕,是个很淡的“月”字。那是她烙上去的。是当年嚣张跋扈,自私骄蛮的她烙上去的。
但……为什么?
倘若如画侥幸地死里逃生,又为何出现在江南煜柳的屋子里?那是仇人啊!那是灭她全家的仇人,是他们共同的仇人啊!
难道……
月寂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地思考一些事情了。她的头很痛,几近暴烈的痛。
她的眼神开始游离。
所以她忽略了,忽略了那对男女正抬头望着自己,忽略了印入画脸上疑惑惊诧的表情,忽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缓步从屋中走出……
她忽略了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在脑海里抓住了一些跳闪不定的画面。
“他是谁?”她记得,自己曾一脸嫌恶地望着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双手叉腰,眼神傲慢。
“禀月小姐,这是印如画,是老爷外出到的流浪儿。”管家一脸毕恭毕敬地回答,“刚刚送到府里的,说是给小姐当玩伴。”
“恩?印如画?”娇小的容颜满是蔑视,“呸!看你那样子!配当我的‘玩伴’么?还如画?哼,你以后就改名叫……小奴!看在本小姐今天心情甚好,收下你了。以后就跟着我。”
头一转,命令道:“管家,带他去洗澡,换身衣裳。”
那一年,她八岁。
他也八岁。
印如画洗净身,穿上新衣,面色呆滞地走出房门。立刻被人缚住了手脚,迎面而来的,是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左耳耳垂上。撕心裂肺的疼,他下意识地挣扎,没有任何效果。
只有让那滚烫烙得更深。
那一个通红的“月”字,将伴他一生。
他痛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只有看到“主人”的脸。
那样娇嫩的脸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忍或者犹豫,还眉飞色舞地宣判着:“记着,以后你就是我月小姐的人,这一辈子都是。”这般独断专行,几乎鼻孔朝天。
印如画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小,已经如此狠心。
而“月小姐”也不知道,所谓的一辈子不过只是三个月。
月寂勾勾嘴角,突兀的,自嘲的笑蔓延在她脸上。心中微微地叹息一声。
当时的自己一定很丑,非常丑。
“姑娘……”江南夕烨看去便是身子孱弱,此刻正半倚着印如画,很轻地唤道。
月寂敛了魂游四海的心神,回首,又复了一脸的淡漠,道:“我找江南煜柳。”她杀人时,从不藏头露尾,而是直截了当。
一旁深思许久的印如画突然开口,“林月寂,是你?”语气间有些不确定。
“是我,月寂,我没有姓。”月寂依旧面无表情,全无方才看到他的复杂神色,只是僵硬地回答,似乎与自己无关。
印如画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自己的左耳,眼神中添了几分难忍的杀气与凄迷。
是那个当年趾高气扬,惟我独尊还残忍狠心的小公主?八年了,他几乎认不出来。若不是那双眼,永远闪烁着冷然与自傲的双目,他也许真的不知道,这是当年恨之入骨的少女。
她没死?
从那场灭门之灾中幸存下来了?
印如画有些迷惑。
“老朽已退隐江湖多年,不知姑娘何事寻我?”白发夫人踩着虚晃的碎步,很缓慢地从门口挪到她跟前。
月寂扫了眼江南夕烨,又看向江南煜柳,端详起来。一个似刚入双十年华,另一个也不过四十多岁,竟然都是发染霜白。
头发怎么白了?
心中想着,不自觉已问出口。
江南煜柳稍稍一震,随即道:“外子去世,痛不欲生,思念成疾,一夜间白了头发。”
月寂对她会回答自己倒有些意外,既而说道:“我来杀你。”那样事不关己的语气,听来才叫人毛骨悚然。
江南煜柳又向前移了两步,凝视她两眼,问:“姑娘真是林家小姐,林月寂?”
月寂没有吭声。
“那么姑娘是为报林家灭门之仇而来?”江南煜柳说着,竟咳了几声,身子摇晃得要摔倒。她脚步虚浮,面容惨淡,倒像行将就木之人。
月寂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不是。”
“那么……”江南煜柳还欲再问,月寂已抽了剑,跃身刺来。
那样清澈又冷列的剑峰,划开了一切,直挺挺袭去。
快、狠、准。
可以一击致命,也是她的一贯手法。
但是这次,却被挡住了。
同样是剑。清隽中带着决绝。少年的瞳对上了她的。
这一刻,她的心乱了。
她到之前,还天真地认为,印如画是林家的人,是为林家报仇而不惜忍辱偷生,潜伏在江南煜柳身边,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
但是,江南煜柳疾病缠身,武功全废,如画却没有动手。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
月寂在茫然,思绪散了。手中凌厉的剑势却未曾减弱半分。那样流利的斜刺,直入,横劈,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几近完美。
是她八年来在刀尖上打滚的成果。
月寂的长衫随剑而舞,繁复的衣着,却一点都不碍事。
足下的腾挪转侧,不慢分毫。
刀光剑影中,她不避讳地对上了少年的眼。很清澈的目光。她却觉得朦胧,雾气腾生,让她看到了过去。
“小奴,你在干吗!”那日下午,林月寂去看昏倒的印如画。一进他的房间,便愤怒地打翻了他的洗脸水,双眼瞪着男孩通红的耳朵。
那样的赤红,都快要掉下皮来。
印如画咬着唇,不开口。眼中竟有泪水盈满。
“哭什么哭!不准!说!干吗那么使劲地擦!这是我月小姐给你烙个印!你敢不要?!”她气势凌人,凶狠地步步逼近。
印如画目光中闪烁着惧意,一步步后退,一边摇头,一边落下泪来。
林月寂有些得意地看着他,以为他是不敢不要。
却见印如画嗫嚅着,有些哽咽地叫道:“不要!我不要!”声音还有些刺耳的尖锐。
林月寂恼了,喘了两口粗气,随手抓了桌上的茶杯丢了过去。
从来没有过……府上所有的人对她都言听计从。她说向东,就没人敢向西。她让哭,就没人敢不落泪。她是这里的公主,这里的女王,是一切的统治。
可这个看去懦弱的男孩竟然敢反抗她?
印如画倒退间绊到了门槛,往后仰去,险险地避开了飞驰而来的茶杯。
杯子撞上了身后的梁柱,瞬间碎开,散了一地。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小奴!不准不要!”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吼,到了最后却又突兀地转成了呜咽哭泣。林月寂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你为什么不听话啊!就你敢违抗我……不准!不准啦!……”
她抽噎着。
那么蛮横的她只有在这一刻露出了罕见的软弱,有些寂寞的悲凉。
就这样抽抽搭搭地哭着,断断续续地喊着。
直到一块皱不拉叽的方手帕递到了她跟前。
“你……别哭了。”印如画也是双眼通红,瑟缩地站到她面前,似乎还有些害怕这头凶狠的小狮子会冲上来咬他一口。
“就哭!不要你这个小奴假好心!”林月寂猛地一下推开了他,起身夺门而去。
很多时候,她都骄横得偏激又过分。
她的父亲——林天易是一代大侠,一帮之主,常年奔波在外,一年回不来一次。
而她的娘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而亡。
于是,林天易给了她所有物质上的享受与宠爱,将她如公主一样捧着。
她落寞,她孤单。
只有下人虚情假意的笑脸。
她蛮横,她霸道。
只有下人逆来顺受的表情。
她不过八岁,却是日日活在苦闷之中。
没有人能贴近她的心,于是,她就变本加厉。虐待下人,在他们的耳上印上自己的名字,作为一世不可抹去的印记。
而印如画,却似上天恩赐的阳光,且是唯一的一束。
他,不一样。
纵使懦弱,却还会反抗。
纵使畏惧,但依旧不避。
她莫名地喜欢欺负他。
“小奴儿,把那些砖块搬到那个角落去。”烈日当空,林月寂躺在阴凉处的塌椅上,手里执着酸梅汤,嘴里还不忘使唤人。
印如画衣杉凌乱,发带松垮,一副狼狈样地搬起砖块,在酷暑中来回走动。
即使脚千斤重,也不可停止半步。
会有惩罚。抽到背上的,一鞭子,一鞭子。
或许他还该庆幸,打他的人手里拿着的是柳枝条,而非细长坚韧的皮鞭。
那个冷眼睥睨他的小主人,还没有残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再搬回来。”
半个时辰后,印如画已是汗流浃背,满脸绯红。
他弯身,再次将砖头搬起,运到原处。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树下给林月寂扇风的婢女,在印如画旁拿着柳条的仆人,都是一脸漠视,似乎已司空见惯。
就是这样幼稚的整人游戏,林月寂一个八岁的女孩却怎么也玩不腻。
那时在印如画心里种下的恨,正如他耳上的“月”字,永远无法消逝。
月寂突然回过了神,跳过那些往昔,清楚地看到了眼前的少年。
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兵戎相见。
因为一直认为,他们已天人用隔。
月寂在剑峰下躲闪,一次次与凌厉的剑尖擦肩而过,每一招都很险。
“如画!住手!”妇人猛地高声喝道,自己在纤弱的女儿的搀扶下摇摇欲坠。
印如画闻言,略一蹙眉,随即抬手挡下一剑,剑峰破空,抡了半圈,退了开去。侧挡在江南煜柳身边。临风挺拔。
“林姑娘,老朽自知当年犯下大错,追悔莫及,八年前灭了林家满门……可幸还留下你死里逃生……”江南煜柳慢慢地说着,目中闪着真诚的愧疚。
“我不是来报仇的。”月寂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剑柄,紧地似乎要把她嵌进肉里。打断了江南煜柳的忏悔,静默了一瞬,突然又开口问道:“印如画,是不是一开始就是……”
她的猜测很匪夷所思,连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可笑到她没再问下去。
不会的,印如画怎么可能是初煞门派去的卧底呢,那不过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啊!
但为什么,他们现在同住一屋?
也许是当年他运气好,侥幸逃脱,又偶然碰到江南煜柳善心大发,收为门下?
又或许……
月寂胡天烂漫地想要抹去起初最不可能的想法,可是,那一声的突兀却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是。”
江南煜柳冷静地开口,“你猜对了,他一开始,就是我们初煞门的人。”
月寂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碎掉落的声响。
她轻轻晃了晃脑,突然浮现了那一天。
那一天。
那么惨烈的一天。
刚过正午,她父亲林天易就回家了。
林月寂听到下人来报,异常激动,甚至不顾光裸的脚丫,跑去了前殿。
至门侧,听到了厅里人的对话。
“林帮主,不如好好考虑一下?响应初煞门,你一定不会亏的。”
“我意已决!初煞门此类武林残渣还妄想卷土重来?恕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天易的预期很坚毅,“阁下还是快些走吧,不然,你一个魔教的漏网之鱼,本人也不好姑息。送客!”
来人听到,却是邪邪地一笑,一摆手,扬长而去。
虚空里传来一声长喝,“林帮主可别后悔!”
林天易甩过衣袖,重重地哼了一声。
林月寂疑惑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索眉看了一会,随即回头,扯开笑颜,撒开双臂扑了上去,“爹!”
林天易见是女儿,连忙弯腰将她抱起,搂着转了两圈,已过而立之年的脸上很多疲惫之色,表面却依然笑得欢快,“哎呀,我的小月儿,想死爹了!”
“月儿也是呢!”她环着父亲的脖子,畅快地笑。
“对了,来见过你穆叔叔。”林天易将女儿放下,突然发现她赤着脚,不禁佯怒,“都入秋了,怎么不穿鞋?”挥手示意一边的侍女去拿鞋。
林月寂却直勾勾地盯着客座上的男子,他微微垂着头,一股温文尔雅的气息,看样子不过二十左右,风华正茂。
“他是谁?”
“这是穆颜,叫穆叔叔。”
“不要!他比爹年轻好多好多!”林月寂张开双手,夸张地画了个大圆,随后嘟起嘴下了结论,“我要叫哥哥!”
林天易哭笑不得地看了女儿一眼,从侍女手中拿过鞋替她穿上,一边说道:“但穆颜是爹的结拜义弟,你理应叫叔叔。”
林月寂撇头,不肯。
“大哥。”穆颜却开了口,温温地说道,“无妨,称呼而已,哥哥便哥哥吧。”
脚步声。
印如画端着两杯茶水,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挪进厅堂,嗫嚅似的声音低低响起:“请用茶。”一边单手将盘费力地托起,将茶放到桌上。
“你是……印如画?”林天易到还记得这个自己无意救起的男孩。
“是。”印如画垂首答道,“多谢老爷当年救命之恩。”
“喂!印如画!”林月寂早便收起了乖巧甜美的模样,大声地对他斥道,“怎么没我的啊!你
故意的是不是?!”
印如画恭敬地弯下身,惶恐地说:“我这就去拿。”一溜烟闪出了门。
“月儿,怎么对他这么凶?爹不是常说的要善对他人吗?你不可以因为他是一个孤儿就……”
林天易语重心长的教导一下就被打断。“是,爹。我知道错了!”
穆颜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光有意无意地驻留在林月寂身上。一手举起茶杯,打开盖,鼻子一动。穆颜嘴角突然勾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他就着茶杯呷了一口,赞道:“好茶!”
林天易听到他的话,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泯了下嘴,嘀咕道,“很一般啊。”
穆颜的笑又变得透彻,眼底却是全然不同于表面温雅的冷然与残意。
晚饭刚过。
林天易与穆颜等四人坐在餐桌前闲聊,管家忽然面色紧张地重了进来,“帮主!不好了!初煞门的人来……来寻晦气了!”
林天易霍然起身,一拍桌子,“如此魔教,看来不得姑息!管家,将家里的人集合起来,随我出去。”
“是!”
虽是傍晚,林府却依旧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破门而入的正是初煞门左护法江南煜柳及所率的一干门人。
“林门主,听我手下人报,你是执迷不悟,不愿助我初煞门重建声威?”江南煜柳不过三十多岁,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满是妖娆的香气。
林天易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初煞门当年为害江湖,被我正派歼灭,如今要东山再起?妄想!”
江南煜柳却也不恼,顾自娇媚一笑,“那么,林帮主,我们是谈不拢了?”
“正是!”
“林门主,真是可惜呀……”江南煜柳哀惋地叹着,语气中好似真的不舍。倏的,又变了脸。
冷漠阴沉瞬间代替了那些愁情,“弟兄们,林帮主不愿意呢,那我们只好……”
“杀!”一呼百应。
一群人手执兵器,闯了进来。
“帮主!不好了!手下的弟兄们全都中了毒,一运功,全都毒攻心,动弹不得了!”管家在一旁满脸焦躁不安,惊惶万分。
林天易暗自运了口气,果然丹田处一阵剧痛,逼得他委下身来。
这一瞬息的转变,已足够门外的人肆虐而进。
一时间,刀劈落的声响,人死去的惨叫,不绝于耳。
整个林府的前院,刹那间被鲜血染得妖红诡异。
林天易顿然觉得大势已去,只得抓着刀,凭着招式抵挡。
挥出去的每一刀,都是他心中的悲凉。
有叛徒……有内奸……
有人背叛他……
月儿!
他猛然间想到了女儿,未再犹豫,砍伤了眼前阻拦的人,寻着空隙回到了内屋,发现穆颜正与月儿坐在一块。
“义弟!”他费力地捂着腰腹被砍到的地方,血正拼命往外汩汩地流出。“快!带月儿走!带月儿走!”
“爹!爹!你怎么了!”林月寂正欲跑来,却被身后之人一把抓住。她开始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要爹!爹!”
“大哥……”穆颜开口叫了一声,手中,仍拽着林月寂,丝毫不松。
“快走!义弟,拜托你,照顾好月儿!”林天易急切的叮嘱着,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你们从后门走!林府上下都被下了毒,你从后门的密道走!快!”
“爹!爹……爹……”
“可以是可以,但是大哥能许一样东西给小弟吗?”穆颜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伤痛,一点犹豫,一处不忍。除了淡漠,便是无情。
“什么?”林天易有些惊诧地看向他,却被一道疾来的剑影罩住,完全来不及反应,穆颜的“离鸳”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那么快。甚至连鲜血都来不及沁出。
“爹!!”林月寂歇斯底里地吼着,“爹!”
最后,她只看到自己的爹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眼睛,都未阖上。
死不瞑目。
不可能……不可能……
爹死了?
死了?
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然后,林月寂蓦地止住了哭声。
房间里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斗声,惨叫声,就之余下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林月寂回头盯住了穆颜。眼神里满是恨意,那么浓的恨意,连穆颜都觉得被怔住了一下。
她的语气静得出奇,平淡地有些毛骨悚然,那双清澈的双眼此刻却布满了渗人的仇视,紧紧盯住了他,“你杀了我爹。”
“是。”穆颜毫不避讳地承认,一手抓着她,走到林天易的尸身旁,用剑在他颈间划出了一个“千”字。
“你杀了我爹……你是我爹的义弟,你却杀了他。”林月寂很冷静很冷静的叙述着。
“是。”穆颜又应了一声,同样凄冷地答着,“我是‘晓天彻地’的杀手。做他的义弟就是为了杀他。”
“你没有心的吗?”林月寂面无表情地问着。
“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他?”她已经不像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像是瞬间成长了很多岁。
“你爹功夫很厉害。今天正好有仇家要来灭门,我就捡个现成的便宜。何乐不为?”
“林府被下毒的事,你早知道?”
“恩。”穆颜突然抱起了她,“我们得快些走了。”说完,纵身跳出窗口,跃上了屋梁。
有人在纵火。
那些火苗舔上了她的家。恣意快乐地烧着。
她亲眼看着自己从出生就居住着的家毁于一旦,那些人的尸身被焚化着,那些鲜血被红艳的火烧过……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外的女人。
江南煜柳……
“我要救如画!”林月寂想到了她的小奴,“他还在里面!”
“他死了。不是被杀死,就是被烧死。”
“我要去救他。”她不理会穆颜的话。
穆颜突然冷笑一声,“你凭什么去救他?下去陪他一起死还快些。”
“那就陪他一块死。”林月寂的眼失了焦距,很空洞地俯瞰着下方。话间也没有感情的起伏。
“真可惜。我舍不得你死呢。”穆颜带着她飞跃出了林府,“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救你?”
“你答应我爹的。”
“错!”穆颜一边在夜色中飞驰,一边摇头,“我可不是那种人。”唇边又现了笑容,“我很惜才,你是做杀手的料。”
他下的定论没有错过。
“要想杀我报仇,就得先活下去,抛弃过去。”
于是,林月寂成了月寂,随着他练了六年的功夫,日日夜夜的刻苦磨练。
在两年前,她正式加入了“晓天彻地”。
而直至今日,她依旧杀不了穆颜。一次次的暗杀,一次次的失败。
每一次被他的“离鸳”剑抵在颈间,总是听到他嘲谑的笑声,“小月儿,你就那么点能耐?我会失望救了你的哦。”
那些该死的往事啊,让它随风而去吧。
她不想知道啊,不想知道啊!
月寂双手抱头,蹲下了身,嘴里还喃喃着,“不会的!他不是才八岁吗?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可能……”
江南煜柳看她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凄恻。
当年作为初煞门的左护法,她杀人无数,灭林家不过是她那么多罪孽的其中之一罢了。若不是她的丈夫……若不是他——徐连决的死,她也许一生一世都悔悟不了。
“林姑娘……”江南煜柳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具实以告,“我在如画两岁那年就收留了他,到八岁,他已经被训练了六年。”
“那么……给林府下毒的人……是他?”月寂的眼中闪烁着无助的迷惘。
“是!”
“呵……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了八年。”月寂自嘲地笑着,却又混合了些哽咽的凄凉。
“林姑娘……”江南煜柳看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禁拂开想要阻拦她的江南夕烨和印如画,步履蹒跚地迈步到她面前,一双憔悴不堪的手很柔地抚上了月寂的脸,白发随风飘扬,“不要伤心了……都过去了啊。”
“都过去了?过去了?”月寂跟着她低语。两行泪水却从她眼角滑落,凝在她的嘴角。
“是的,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了……”江南煜柳搂住了她,轻声安慰着,“别哭,别伤心了,都忘了吧,忘了吧……”
月寂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么安静。
江南夕烨站在一旁,抓住了印如画的手,唤了一声,“如画。”
“恩?”印如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月寂,似乎很怕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伤害江南煜柳的举动来。
“没什么。”江南夕烨摇了摇头。
而另一边静默许久的月寂却忽然闷声闷气地开了口,“怎么不哭?怎么不伤心?我爹就在我面前被一剑杀死,那些侍女仆人被烈焰吞噬殆尽,我的家一夕之间化为乌有……这八年来,我日夜苦练剑艺,却硬是报不得仇……你叫我怎么忘的了呢?”
月寂的动作很快。
眨眼的工夫,她已经重新拾起了方才被丢在一旁的剑,那一招,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江南煜柳的心窝。
白茫茫的剑影。
就好象当年穆颜横向林天易的那一剑。
这般狠意的决绝。
一道血红。
江南煜柳怦然倒地。颈间多了一个用剑划成的“百”字。
她的面容却很安详。还隐隐带着笑意。
月寂已临风而立。
一身华丽的红衣随风摇荡。
她在笑。笑得很轻,很真,很淡然。
“我忘不了啊……”若是忘得了,她就不会这么苦,这么痛。
一把剑自背后贯穿了她的身体。
那些肆虐的鲜血从她的红衣上泻出,看不真切。
月寂却感觉不到痛。
印如画站在她的身后,手里的剑还滞留在她的体内。
“娘,娘……”夕烨的眼睁得很大,小步急跑过去,抱起了江南煜柳,紧紧地抱着。“你终究是抛下女儿了……”
江南煜柳的白发却突然一点点变回了黑色。
“娘……你解脱了,是吗?”夕烨看着娘亲,低喃,“你早就想去了,对吗?”
她看到的,是江南煜柳的柔和安详的脸庞。
这便够了。
印如画猛地抽出了剑。
原本临风而立的女子倒在了地上。
那摊红色,分不清楚是血的颜色,还是她衣服的颜色,又或者,是坠落在她身上的枫树叶。
月寂的脑袋已经空了,只是向前伸出手,茫然地伸向前,像是渴望什么。
夕烨示意如画过去,“她也是个可怜人。”
印如画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些枫叶倾洒着。
月寂认清了挡住了她视线的人,眼中悄悄地流露出一些失望,最后仍化作了笑,很凄美的笑,
“如画,你恨我吗?”
印如画怔了一下,手抚了抚自己左耳上的“月”字。没说话。
“……即使你恨我……我也不后悔哦……”月寂的瞳孔中闪出一些调皮,“你若恨我,却也能
记我一辈子……所以……我不后悔啊……”
她永远是冷傲与淡漠的清澈眼眸终于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
月寂的一生,走到了尽头。
十六岁的尽头。
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见一见穆颜。
那个总是嘲谑地说着“小月儿怎么还没长进”的穆颜。
她的杀父仇人,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最终未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