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得何日兮，与王子同舟？ 乾明十一年 ...
-
乾明十一年春，距大德朝新一年开朝仅一月有余，伽兴府尹便上报了一件近来让百姓人心惶惶的案情。伽兴京郊短短半个月时间，多次出现孩童丢失案。
据府尹章继泽上奏，陆陆续续已丢失了三十二名孩童，上至居于京郊别业的官宦人家，下至贫家农户。一时间，伽兴府门口的鸣鼓昼夜不歇，官差已经趁夜摸黑换了好几张牛皮鼓，就连棒槌表面都敲光滑了好许。
最邪门的是，丢失的清一色都是女孩，这更是吓得那些看重女儿的人家院门紧闭，一到晚上，莫说小儿夜啼，就连低声交谈都没有。
要问为啥？不应该是高声说话，以便好告诉贼人，这家有人，莫来偷娃？
“非也非也，听小老儿为你解释一番。”
“这位公子，一看你就没常居京城，不然你出去问打听打听，整个伽兴城都知道，这个偷小孩的贼人，身上功夫了得得紧。自打两百年前，大德开朝算起，没有一个大盗作奸犯科不被逮。”
“我们这可是天子脚下，龙气保佑，还有破案一顶一麻溜儿的伽兴府尹，这回出这么大一个案子，可直到现在，那位青天大老爷还没在府衙门口贴个疑犯被抓的告示，那贼是一般的贼吗？”
“小老儿可听说了，这回啊，偷孩童的可不是人，不是小老儿说话没边儿，好多人都猜呢，这回一定是撞上妖怪啦！”
“一派胡言！”纪山皱着眉，大喝一声。
开设在玄武主街的松阳茶馆，是伽兴百姓茶余饭后闲磕唠八卦的最好去处。
说书老头被纪山这么一喝，立马耷拉下稀稀疏疏几根毛的眉头，黑黝黝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笑。
眼前这位青年，二十方出头的模样，一副中原人的相貌，可脸上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干燥，还隐隐透红，一看便知已不在中原生活很多年。
目光坚毅，背脊挺拔如松，就算不猜也知道在军队里呆过，南边还是边塞，玄清懒得继续想。
反正今天的说书就到这里，他也懒得跟纪山多浪费口舌，喉咙含糊不清囔了句“还是太年轻”，正欲转过身去——
“冒昧再问一句，安国公的府邸该怎么走？”
原本尚且有些嘈杂的茶厅，零零散散的说话声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杯盏被接连轻放到小几和桌上。
“安国公？”玄清疏散的眉盘曲在一起，他快速四顾，似乎在座的人下意识地都想听这个年轻人说下去。
可我跟他们还是不一样。玄清想。
他侧头，从喉咙口洒了声气儿，暂且僵住了的脸，在纪山看来，似乎正在很努力地恢复如常。
“安国府嘛，沿着这条玄武大街往右，你看到皇城，朝着它走，内城门外第一户人家就是了。”
也是自开朝以来，伽兴城中，都默认一句“东富西乱，南贫北贵”。皇城居中，八街九陌，纵横开阔，朱雀玄武坐镇南北，四方通道各开三座城门，护城沅河环绕伽兴城，清透甘甜，自距伽兴城三十余里的沅山上奔流而下，似乎带着天神的旨意，庇护滋养着大德的生生不息。
从未有人寻找到过沅河尽头，正如同从未有人真切见过沅河的源头。
《大德风物志》记载：城东南有山，连绵蜿蜒，横林侧峰，恐有仙道居住。因势之危峻耸拔，陡然突兀，故尊之。山腰云雾环绕，盘踞绵厚，终年不散，世人以为常。靖德六年九月，名僧庆圆偶经此地，闻山之巅险，心向往之。十月初，世人目送其远去，后再无人见其踪迹，唏嘘哉。
“圆脑袋，我说你当初，是故意让大家看见你离开的吧？”
一处茶寮，门前长开不足年的苍苔，和几步绵延了半个山头的青竹林。屋内设着茶几，其上空无一物，只有一节皓腕霜白的胳膊，挂着串冰亮如水的白玉镯子，半搭在茶几边上，时不时砢出清脆的响。
庆圆侧身倚坐在茶寮门口，一身寻常布衣早已穿得发旧，他定定望着门外竹林，半晌都没答话，似乎回到一百多年前还在佛门中，打坐悟道的时候。
“圆脑袋，我问你呢！”
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梅子，青到看上去就牙酸，那节戴着水玉镯子的手轻轻一掷，不偏不倚砸中了门口那人的后脑勺。
梅子滚落，被砸的人叹了一口气，俯身捡起来，”我在这里，陪了你一百四十九年了。”
“我知道嘛，还有一年就满一百五十年了。”轻润快活得，如山间一涧泉水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若是外面能有人走过听闻，定会惹不了伸头一顾。
庆圆再叹一口气。
“这个问题，你也反复问了我一百四十九年了。”
“若非不是这般反反复复的问，我哪又知道人间，是到第多少个年头了呢？”
茶寮里，东面矮榻上，长发如云的女子斜躺假寐。色泽艳丽的郁金裙大片大片铺开，幽幽花香垂落漫逸在地，
房梁上拴挂着一架竹编鸟笼，五彩的鸟儿从不说话。
女子睁开眼，仰首观鸟，笑着说：“蟠桃，你说过了这么久，他还认得出我吗？”
一百多年前还是个得道和尚的庆圆不冷不热地开口：“认不得。”
被驳了也不恼，女子脸庞如明月，笑嘻嘻温柔开口：“不认得也不要紧，这三十多个女童，足够重塑我魂魄，他要是一天想不起，那我就一天送一个见佛陀，横竖我手里业障一大把，换来他片刻认得我，入地狱我也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得何日兮，与王子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