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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决意(上) ...

  •   诸葛亮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挣扎迷离了多久,等他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些意识时,他好像正被一人扶在怀里,身上的感觉有些奇怪,除了靠着那人的后背在不断明显感受着来自后方的温暖之外,浑身都发冷得厉害,他好像被人褪去了衣物,身体曝露在外,这种感觉让诸葛亮不安极了,模糊的意识中,他努力动了动身子。这样的动静似乎令揽着他的人一阵焦急,开始不知对着谁问些什么,被问的人简单地答了几句,诸葛亮努力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头昏沉得厉害,一个字眼也辨别不出;他又欲睁眼看看四周,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整个人被封印在一片湿浊的混沌之中,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任人摆布。
      突然,诸葛亮感到一根细长而冰冷的锐物刺入了自己的腹部正中,麻麻得有些刺痛,这令他浑身一惊,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那刺痛很快消失了,代之以一种微妙的舒畅,从那被刺的部位慢慢扩散开来,犹如一缕清风吹过,直至他上腹的沉痛之处。接着,同样的感觉出现在他的下腹、大腿、手臂与足底,有人轻轻转动那冰凉的锐物,诸葛亮渐渐辨认出,这是有人在他的穴位施针。只是,舒爽未持续多久,诸葛亮就觉得本来沉痛的上腹渐起一阵翻滚胀气,接着恶心起来,喉咙开始泛酸,然后一股腥咸湿热的液体从他的痛处一涌而上,猛烈地蹿过他的咽喉、舌根,最后冲开他的牙关,喷流而出。
      “孔明!”
      诸葛亮这回听清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实在太大声,就在他耳边响起,振得他耳根生疼。伴随着这一声吼,诸葛亮还感到身后的人明显将他揽得更紧了些,温暖的双臂微微抖动。然后就有人用手巾擦他嘴边。
      随后有人对他身后的人说了什么,那人听后就开始用手拍他的后心,诸葛亮能觉出那人在尽可能发力的同时又极度小心翼翼。这动作很快令诸葛亮呕着咳嗽起来,他身后的人遂托着他的颈,将他放在枕上。诸葛亮感觉自己腹中剩余的腥咸液体不断从口中流出,上腹火辣辣地翻滚,喉咙灼热而酸涩,这令诸葛亮在一片昏沉中更觉既狼狈与恐惧,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乱动,黑暗中,诸葛亮觉得自己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本能地挣扎,却无力呼喊。
      这一串反应惹得周围的人骚动起来,不知他们商量了什么,诸葛亮忽然感觉有人用力按住自己的手,接着两边手腕分别被人用绳带绑住,不知拴在哪里,一时动弹不得,这令诸葛亮更加恐惧,浑身都抖动起来。挣扎中,诸葛亮听见有人低声斥责了些什么,随后刚拴住他手腕的绳带就复被松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宽大厚实的手掌,那人将他颤抖的双手分别捉住,手指轻颤着摩挲,似是在安抚他。诸葛亮感受着那双温柔而熟悉的手,心下安定了些,不再乱动,只又呕一会儿,遂开始无力地喘息。
      诸葛亮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随着一次次呼吸缓慢抽动,片刻后,他依稀觉得浑身好受了些,不再反酸,上腹的疼痛也减弱了些许,而身边的人又说起话来。
      没多久,诸葛亮感到有人在他上腹病痛处轻轻敲了敲,又把住他的脉搏,翻他眼皮,忙活了几下,那人将插入他穴位的针一一拔了出来,不知又说了什么,那本抓着他两手的人松了他的手,又托住他的肩胛,复将他扶了起来。接着,有人用力捏他的腮,把什么东西硬往他嘴里凑,可似乎塞不进去,诸葛亮想要配合着张嘴,却晕乎乎地力气全无。片刻后,诸葛亮感到某种温热汤液顺着自己的嘴角滑落了下去,弄得身边的人又一阵忙乱。
      复尝试几次失败后,诸葛亮感觉身边的人好像静默了下去,须臾,又有了动静,不知商量了些什么。接着,诸葛亮觉得身后的人动作有些奇怪,那人的手臂本揽着他的肩胛,可这会儿却上滑到他的脖颈,他的臂弯托着他的头细心调整,似是想找一个尽量令他舒服的姿势。调整好后,那人绕过他后颈伸出来的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另一手迟疑了一下,扶住他的脸,随后诸葛亮感到一阵热切气息逼近。这一串动作依稀唤醒了尘封在诸葛亮身体中的某种柔软记忆,这种记忆无需进入意识就能让诸葛亮的身体自动卸下防卫,不由自主地敞开自己。
      正当此时,诸葛亮感到两瓣唇覆在了自己唇上,那唇表面有些干裂,扎得他不太舒服。没多停留,那人紧贴着他的唇,小心地撬开一条缝隙,某种温热液体就顺着那缝隙涌入他的口,可他牙关紧闭,汤液只在他唇齿之间打转。那人似是发现了这点,赶忙有些慌乱地伸出舌头,碰了碰他的牙关,努力想从他上下齿的缝隙中突入。这动作似是效果不错,诸葛亮感觉自己的牙关很快被松松地撞开来,入嘴的汤液立刻顺着他的舌流至咽喉,落入肚中,此时诸葛亮才缓慢而模糊地回味到了那液体的苦涩,怕是药汤。
      喂完这一口,那人温热的气息撤走片刻,诸葛亮感受着他挪开一只手,向一旁取些什么,身子斜仰,不知做了什么,然后又如方才那般,俯下身子,扶住他的脸,将药汤嘴对嘴挤入他口中,动作轻柔而缓慢。如是多次后,那人伸手帮他顺了顺胸口,接着将他慢慢放倒在枕上,开口问了些什么,便复有人上前按他的脉。
      诸葛亮躺着被诊了会儿脉,复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只是这回那人没让他向后靠着自己,而是从前托起他的肩窝,让他迎面靠在自己胸前。那人将他的脑袋微侧着搁在自己肩上,然后用手把他后背散乱的发丝撩到肩侧,接着两手环在他的肩胛,轻轻拥着他。这动作令诸葛亮慢慢觉得暖和起来,被折腾许久的身体也舒服了些,他靠着那人的肩,迷迷糊糊地期待着他能将他抱得更紧些。
      可回应诸葛亮期待的却是后背被行针的感觉,异物刺入的触感不断沿着他的脊柱上爬。接下来,诸葛亮感到有人用什么滚烫之物靠近他的肌肤,使他各处被行过针的穴位灼热起来,有时甚至有些炙痛,相伴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草药气味。这种灼热感令诸葛亮又不安起来,他意识昏沉地动了动身子,拥着他的人察觉到他的异动,赶忙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喃喃地说了什么,又将他搂得更紧,这顿时令诸葛亮安心了些。
      待身上这些感觉都撤走,诸葛亮已不知过了多久,他约莫知道那之后有人帮自己穿好衣物,将他安放在枕上,然后为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经过方才一箩筐的折腾,诸葛亮已隐约觉出自己上腹的病痛减弱了一些,只是浑身疲软,脑袋沉如生铁,是故他躺了没多会儿就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日,诸葛亮依旧不太清醒,只知道每日都有人给他施针、喂药,药汤一碗一碗灌进肚子,弄得他口中又苦又酸,腹中更是日日翻江倒海,时而恶心,时而作痛,难熬极了。而且不知何时开始,诸葛亮觉出自己起了热,更是烧得他昏昏沉沉,浑身酸痛,又手脚发冷,怎么睡都不舒服,诸葛亮辨别不出自己的病有没有好转,也无力思考,有时甚至赌气地希望自己就此死了,倒省些事。
      但这种念头每每撞见那个忙碌在他模糊视线中的白色身影,就会打退堂鼓,然后变得支离破碎。为什么不管他如何冷待他、拒绝他,他都这般一片深情地待他、爱他?他应该早知他有妻室,他无法接受他如此炙热深沉的爱,他早该断绝对他的一切情思、执念。然而……自己又如何呢?他又能断绝对他的一番情吗?若是可以,他为何在一次次打定主意后又无法抑制地贪恋他的温柔爱意?又为何一次次在应当理智决断的时候凌乱着沦陷?哪怕是此时此刻,虽不愿承认,但他的陪伴确实是他在饱经宿疾折磨时唯一不忍割舍的东西。虽然困扰不堪,却依旧不愿他离开,甚至是害怕他离开。这般心愿,到底是太过纵容自己,还是这份情着实太过缠人?诸葛亮不知道,也无力捉摸,浑身的不适令他只能在残破的意识中一点点摸索自己的心思,却怎么也寻不着边,摸不着底。
      复往几日,诸葛亮的病渐渐好转,虽然仍常常上腹隐痛,疲乏不堪,需要昏睡,但意识已经清醒了许多,慢慢也能自己吃一些稀粥汤水,不必总靠人硬灌进嘴里。这令诸葛亮觉得轻松了不少,不似前几日那般沉重绝望。可令他有些难过与失落的是,从他醒来,他就未曾看见过那个原来日日守在他身边的身影,那人这些日子的存在就像他做的一个梦,等他清醒过来,他便消失了。
      但对每日来送药送粥的小厮稍加询问,诸葛亮就确信自己并不是做梦,那人确实来了柴桑,但为何日日守候后却又突然消失了一般不见踪迹?是他不愿意见他吗?却是为何?诸葛亮隐隐猜到了什么原因,却不愿深究,也不愿相信,只在心里悄悄告诉自己,应该只是他睡得太多,刚好错过了那人来看他的时候,等他的病再好得多些,他就能见着他了。
      可是见他做什么?诸葛亮每每发觉自己期盼见到他时就不安着困惑起来,他似乎不应该这样期盼,但他就是想见他,身体的虚弱让他的意志也更加柔软,就是想他,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好……
      又几日,诸葛亮已经能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上腹的疼痛基本消退了,只是时而仍有反酸胀气,但已好受了许多,渐渐也有了些胃口。令诸葛亮惊奇的是,随着他好转,小厮送来的饭食也变得丰富可口起来,不再只是稀汤寡水,看来那人虽不见他,对他的病情变化却一清二楚,大概是每日都有询问来给他瞧病的大夫。诸葛亮想到这些就愈发难过与心疼,那人宁愿如此周折,都不见他一面,是当真有意不肯见他;可不见他,却又这般细细挂念着他,要用多深的情又要费多大的力气克制,才能爱得如此小心翼翼?诸葛亮每每思及此处,就鼻头发酸,他又怎么舍得叫他如此。
      这日晌午,诸葛亮吃过饭后就迷迷糊糊地睡去,没多会儿,又梦见什么,忽地醒了,适应了一会儿正照在他面上的明媚阳光,偏头一看,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坐在自己榻边的小凳上,正看着自己。那人的面庞令诸葛亮一下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坐起身,然后有些犹豫地道了一声:
      “大哥……”
      分别越久,年岁越长,道出这一称呼就愈发困难与艰涩。
      “孔明醒了?”诸葛瑾有些惊喜地问了一声,接着就坐到了诸葛亮的床榻边上。
      “嗯……”诸葛亮此时脑中有些混乱,他不知道诸葛瑾为何此时会出现在此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态度对待他。他隐隐想起赤壁大战前,周瑜欲施离间计逼他转投江东,诸葛瑾与他那番恰时的兄弟情深,究竟是诸葛瑾逢场作戏,还是周瑜顺水推舟?直到现在诸葛亮都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深究。因为无论答案如何,结果都没有多少差别,从他们相继离开徐州那方小小的屋檐开始,“兄弟”就成了一个看似动人实则缥缈的说辞,就像一包不断被冲淡的茶,闻起来余香犹存,品起来却只剩寡淡苦涩,不忍扔掉,却也难以下咽。思及这些,诸葛亮心中有些悲伤,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整理出一个礼节性的浅笑,道:
      “大哥怎会来此?”
      “你病在江东,大哥怎么也该来看看你。”诸葛瑾没有在意诸葛亮一时的失神与沉默,说着露出了一些心疼。
      “大哥费心了,亮无事。”诸葛亮淡淡地回了一句。
      “如何无事?若非赵云将军恰好来此,帮忙照看你,你这旧病还不知如何发作。”诸葛瑾说着眉头紧了紧,显出担忧之色。
      “赵将军,他……他人呢?”诸葛亮听诸葛瑾提起那人,心立刻被揪了一下,试探着问出这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期待着能见他一面。
      “这我不知,今日他引我进来就出去了,不知此时在何处。”诸葛瑾想了想道。
      “好……”诸葛瑾的话一下掐断了诸葛亮心中刚刚发亮的一点希冀,这令诸葛亮一时难过得厉害,但为了不让诸葛瑾看出端倪,他勉强安慰自己,至少那人还在柴桑,还有能见到他的机会。
      诸葛瑾既提到赵云,又想起什么,认真道:“孔明,你与那子龙将军不过同僚,可他对你却怎那般关心?先是寻着子敬,求请江东上好的医官为你瞧病,还求请人手料理你的饮食起居,又从中周旋,礼待前来探望的江东官吏,既不打搅你休息,又不妨两家情面,如此细心周到,着实难得。”诸葛瑾言罢捋了捋颔下的胡须,露出唏嘘之色。
      诸葛亮闻言又失神起来,卷翘的睫毛耷拉下去,遮住他轻颤的眸子,原来他病后从大到小这么些事情,都是他为他一一料理妥当,这份情,却怎么还得清?
      “孔明?”诸葛瑾见诸葛亮闻言失魂落魄得厉害,也不再言语,唤他一声就垂下头去,手指在床榻边上无意识地敲打,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诸葛瑾复抬头看了看诸葛亮,一张嘴又摇摇头闭上,往复几次,又无声地轻叹了好口气,最后终于开口道:“前些日子,月英来江东见了我一面。”
      “月英?”诸葛瑾的话顿时将诸葛亮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接着掩饰不住地不安与慌乱起来,月英,此时去见诸葛瑾,却是为了说什么……
      “她道……”诸葛瑾先道了两个字出来,然后仔细观察诸葛亮面上的神情,看他愈发紧张地看着自己,甚至嘴唇都微微颤抖,才接下去道:“她道你们一切皆好,就是你忙,没顾上拜访我跟你大嫂。”
      “月英……”诸葛亮闻言如释重负,却转瞬又如临深渊,想不到出了这么多事,月英却在诸葛瑾面前只字不提。是私心回护他,还是顾虑他与诸葛瑾如今各为其主,不该让此等牵涉军政的隐秘私事流露出去?或者兼而有之?但不论哪一种,都周全得令人心痛……
      “哦,她还说,与你成婚这些年,未为你添子嗣,她心中愧疚,求我将乔儿过继与你作继子,”诸葛瑾言及此处顿了顿,他抬眼看了诸葛亮两下,才复开口道,“此事她该与你商量过了罢?”
      诸葛亮闻言又不觉睁大了眼,却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诸葛瑾所言的“乔儿”,乃诸葛瑾次子,今年十五岁,是个温和谦逊,讨人喜欢的孩子,与其兄诸葛恪在江东皆有才名。以前两个孩子小时,他与月英还见过几面,月英心中喜欢,还道以后若是他们有了孩子,这般惹人喜欢就好。但成婚的这么多年,他并无意子嗣,也的确自恃年轻,时日还长,常常兀自读书到深夜,或是会友夜谈,灯火通明一夜,以致成婚数年,月英都未有身孕,而如今……月英却连这条退路都替他想到了吗?诸葛亮暗暗攥紧手心,却又何苦呢,为了一个辜负她的人,耗费这百转心思又何苦呢?
      “孔明?”诸葛瑾看诸葛亮双眸灰暗,眉头紧锁,似是在什么纷繁难解的思绪之中痛苦挣扎,遂试探着唤他一声,想将他拉回来。
      “大哥,此事自然好,但……不急。”诸葛亮听见诸葛瑾唤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又双目无神地不知在想什么。
      “嗯,不急,你们年纪还轻,可再等等。”诸葛瑾看出诸葛亮此言貌似应付托辞,却不想说破,只顺着诸葛亮的话点了点头。
      诸葛瑾说完这句,两人就都陷入了沉默,诸葛亮在自己乱麻一般的思绪中迷离游走,诸葛瑾则不知想些什么,只托着腮,静静坐着。
      须臾,诸葛瑾轻叹了口气,复看了看诸葛亮,道:“孔明,当初挑中月英这孩子,除了看重她的家世有益你于荆襄立足,也是看重这孩子聪慧过人,心境高远,既是你,定不能忍受太过粗鄙短浅之人。最要紧的,这孩子生性果敢,又玲珑通透,你虽心性坚韧,胸怀高旷,却往往思虑过多,不够果决,你二人结做夫妻,可谓相得益彰。不过……”
      诸葛瑾言及此处顿了顿,他抿了下唇,道:“却未考虑其它,不知当年大哥撮合你们,可是太过从俗?”
      “不,亮能娶月英为妻,毕生之幸。”诸葛亮闻言赶忙摇了摇头,他最不愿意将如今痛苦难解的局面归咎于当初与月英成婚,那时他虽心中挂着一人,却并不至于日日心神难安,与月英成婚的这些年,是幸福的,虽平淡无奇,却踏实温暖,他甚至一度以为他们的家就是他一直隐隐渴求的归宿。
      直到……他又遇见他,朝夕相处,同进退,共患难,一番情才不知何时愈演愈烈,若说他与月英的感情如涓涓细流,那他与他,就如滔天巨浪,与他一起时,不论何种滋味,是甜蜜,是酸楚,还是苦涩,都会山呼海啸般瞬间占据他全部心城,他从未在另一个人那里获得过这般感觉,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这种感觉。如今这满纸荒唐,终是他自己不好,怪不得旁人。
      “既如此,自然好,但孔明,大哥仍要提点你,你这孩子,自小的性子,拿得起放不下,世上不得周全的事多了,不知取舍只得无解,孔明可知?”诸葛瑾说得语重心长,言罢还拉住诸葛亮的手,认真晃了晃。
      “嗯,亮明白……”虽然人心相隔,但诸葛亮还是从诸葛瑾的话中觉出了几分真挚的关心,这令他又恍惚想起了在徐州的日子,禁不住心颤了颤。
      “行,大哥今日来,既是看看你,也是跟你说说月英的事。好了,你还病着,不能思虑过多,医药饮食之类,子敬帮你招呼着,你尽管安心休养,其余皆不用担心。”诸葛瑾说着放开诸葛亮的手站起身。
      诸葛亮觉得诸葛瑾的手一撤走,自己的手顿时失了温暖般悲凉,他不甘自己一颗心如今竟如此软弱,事事都要动容三分,遂硬是摆出满面平淡地开口:“嗯,辛苦大哥,也代我向子敬道谢,大哥珍重。”
      “好生休养,来日再会。”诸葛瑾点点头,遂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回头冲诸葛亮笑着招了招手。
      诸葛亮看着诸葛瑾离去,感受着屋内的空气一下又全然安静下来,随着声音的消失,阳光似乎都减淡了几许。诸葛亮觉得有些累,身上还发冷,遂一屈身缩回被中,他侧身躺着,睁眼盯着地板。此时阳光透过雕花的窗,变作斑驳的影,落在地上,这顿时勾起诸葛亮繁杂的思绪,鲁肃劝他该问问自己的心意,月英道他重情重义,今日诸葛瑾又说他不知取舍……可又谈何容易?诸葛亮不禁悲哀起来,他从小就习惯了将自己包裹成孑然一身,从不奢望有人带他逃离这漫漫无际的孤独,但遇人情纠葛,他就想要躲到一旁去。或许的确是他太过辗转反复,可又如何走出这个死胡同?诸葛亮思前想后,恍然想起他向他表明心意那夜,他第一次忘情地吻了他,那夜的甜蜜、缱绻,他至今都记忆犹新,这令他顿时又眼眶发热,他的爱,那般明亮,那般温暖,当真很令人痴恋。
      又后几日,诸葛亮已经有了力气下地行走,虽然仍时常脚下发软,身上疲惫,却已不大碍于行动。诸葛亮一能行动自如就向小厮打听赵云的下落,住在何处,平时又都待在哪里,但问了好几个小厮,都道不知,那神情看起来也不像故意隐瞒。诸葛亮又在自己养病的馆驿四下转悠,也丝毫不见那人的踪迹。想不到他躲着他,竟到了这般滴水不漏的程度?还是说,他已离了柴桑?可前一日睡前医官给他行针时,他还听见他在房门口同谁说话,那声音他不会认错,若不是被扎了针,动弹不得,他恨不得即刻推门出去见他,等他耐着性子静待身上的银针尽数除去,那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处寻他,却怎么也见不到他,诸葛亮又沮丧又悲戚,一贯温柔似水的人决绝起来,就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竟比险峻高峰还令人无力。
      复几日,诸葛亮的病情有些反复,不知可是心思沉重的缘故,诸葛亮这日用过晚饭忽然又觉得上腹胀痛起来,这令伺候他饮食的小厮顿时紧张起来,赶忙去叫了好几名医官围着他。还好似乎并不严重,施了针,调了药,睡到夜里,诸葛亮已觉得好了许多。而且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到了夜里他反而精神了起来。诸葛亮静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再次入睡,他起身看看,这夜的月格外圆,格外亮,怕不是到了元宵?诸葛亮想着算起日子,他病了这么多日都有些不知年月了。看着窗外那轮俏丽的满月,诸葛亮忍不住翻身下榻,披了厚实的羊裘就推门而出,他一番心事,瞧瞧月景,可会安宁些?
      未曾想诸葛亮刚一推门,就一眼瞧见门边地上坐着一人,那人阖眼靠着墙,清透的月光洒在他一身素衣上,使他整个人白得有些虚晃,他紧闭着眼,呼吸平静。诸葛亮看清那人的面容,一颗心就开始抑制不住地加速跳动,他呼吸颤抖地又仔细看了他好几眼,还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不是思绪太重,有了幻觉,或是睡得迷糊,做了痴梦,才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蹲下,动作轻得像一魄影子,他害怕自己稍有动静,就会惊飞眼前这短暂的相见。
      “子龙……”
      诸葛亮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唤他,然后伸出手去,本想抚摸他的脸颊,却又担心弄醒他,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只用眼一遍遍琢磨他宁静的睡颜。他瘦了,还满面疲惫,月色下,脸色有些苍白,隆冬寒夜,他只着了一般的绵袍就睡在这里,是知道他病情反复,担心他,想要彻夜守在此处吗?诸葛亮静静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一点点钻疼、剜烂,痛感一阵阵传遍全身,痛得他原本就微微颤抖的呼吸开始变成一阵阵难以控制的抽动,但他极度克制地不敢发出声音。难捱的痛苦中,他忍不住轻轻拉住他搭在膝上的手,想悄悄寻求慰藉,谁知触到的不是一贯的温暖,而是冰凉,与冰凉正中一道坚硬而厚实的血痂。
      那道伤口,诸葛亮再清楚不过。
      这一下击破了诸葛亮最后的保留,令他一直被紧紧包裹的心霎时赤身裸体。
      “子龙……”
      诸葛亮哑着嗓子唤他一声,就一把抱住眼前的人,那人浑身凉得就像一块冻僵的石头,弄得诸葛亮一颗心又急又疼,他解开裘衣,露出自己只着了一件单衣的温热胸膛,然后将那人紧紧圈在怀里,感受着他冰冷的身躯一点点暖和起来。诸葛亮这样抱着他,不一会儿眼泪就在眼眶打转,虽然他努力憋了一会儿,偌大的泪珠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吧嗒、吧嗒”,落在那人的额上、颊上、唇上。诸葛亮见状一双耳通红起来,他急急手忙脚乱地拭去掉在那人面上的泪珠,又用力吸了吸鼻涕。
      诸葛亮就这样紧紧抱着他静默了好一会儿,浑身的抽动才一点点平复下去,这让他有了一点心思捉摸该不该把这人弄到房里睡。可他应该没力气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充其量只能连拉带拽弄到榻上,如此定会弄醒他,诸葛亮为难,若弄醒他,他不知会作何反应。诸葛亮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怀中的人,许是因为睡得暖和了些,他本苍白的面颊有了些血色,泛着绯色一般,一双唇也红润了些,这让诸葛亮又心疼起来,怎么也舍不得撒手了。索性就这样陪着他,诸葛亮暗暗决定,他又怎么忍心看他为了他一个人守在这刺骨寒风中?诸葛亮思及此处,又用裘衣将那人裹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他的额头、面庞。那人的体温传来,使得如此相拥温暖起来,这令诸葛亮觉得很是安心,没多久就困意袭来,他赶忙趁着月色又贪心地多看了他几眼,实在支撑不住才将将阖眼睡去。
      翌日,诸葛亮睡意朦胧地醒来,本来还想再多感受一下与他相拥而眠的温暖,四下摸索却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榻上。这让诸葛亮立刻清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自己此时身上只着了中衣中裤,被子盖得严实,脚下还被放了两个汤婆子,“呼呼”地散着热气。诸葛亮想到什么,连鞋袜都顾不得穿,赶忙翻身下榻出了门,四下看看,那人却已不在门外。前夜的一切,有如南柯一梦。
      诸葛亮凝视着面前空荡荡的地面,理智还是帮他确信自己应不是做梦,他思索起来,是他将他安置回榻上的吗?那他见他那般行为,会如何想?诸葛亮禁不住有些担心,会被他反感吗?他如今日日躲着他,他有点不敢确定他现下是何心思……不过……
      诸葛亮想起昨夜见到他时的感觉,那般欣喜悸动,又那般酸痛苦涩,这些感觉稍稍回想就会瞬时堆满他的心口,他的确爱他,动情已深,这无可否认。
      既如此,他又该如何决断?
      沉吟中,诸葛亮又想起那人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温柔爱意,眼眶忽然又热热地发酸,他又如何忍心……
      这日后,赵累忽然来了柴桑,并寻到了他下榻的馆驿,诸葛亮见到他时,先是吃了一惊,随即欣喜起来,这些日子他不好寻到赵云,一来是因他有意躲着他,二来也是因为从小厮到医官皆是江东人,他着实没有熟悉的人可以询问过多。
      诸葛亮一见到赵累就问赵云的下落,赵累却有些含糊其辞,一日说赵云去城东给他抓药,一日又说赵云去城西给他买菜,每每末了都说赵云叮嘱他安心养病就好,再不济等他痊愈回了荆州总能见到。诸葛亮心中难过,却也觉得赵累说得有理,遂鼓起精神耐心养病。
      又往几日,诸葛亮已在柴桑住了二十日有余,他着实觉得自己已全全好了,遂又唤来赵累,打算再问问赵云的行迹,若他已回了荆州,他便也动身返程。谁知这日,赵累一个字未多含糊,只垂着脑袋递上一封书信,然后低声道:
      “桂阳一个新任县令出了些事,将军先回去了,临行前留书一封,与军师。”
      诸葛亮看着赵累手中的信,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喉结滑动。诸葛亮觉得自己预感到什么,这让他还未看信就已开始绝望地心痛。然而尽管如此,诸葛亮还是颤抖着接过信去,一个字一个字,小心而紧张地读,他怕错过什么就真的错过了,又怕读到什么时他已错过了一切。
      那书上云:
      孔明如晤,恕不辞而别。
      愿君见字,已病体痊愈,风采如初。忆昔徐州初见,君似轻云出岫,惊鸿一瞥,云没心难忘;后云幸与君共事,更觉先生风华绝代,惊才盖世。然云荒唐,情思深种,数有非分之念,越轨之举,致君劳燕分飞,病体沉疴。云心甚愧,日夜不宁,寝食难安,决意立誓,乃与君绝,再无非分之想,越度之举。
      愿君安好,不复他求。
      赵云笔
      诸葛亮展书阅毕,只觉一颗心彻底被人剜烂碾碎,那人看似决绝的寥寥数语却不知深藏了多少沉痛与悲戚,使得那书信上乍看坚定有力的笔迹却在不经意的地方微微颤抖着扭曲。
      “子龙……”
      诸葛亮不断低声唤他,嗓音渺远,仿佛这样可以稍稍减轻他欲绝的心痛。可是心痛并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地笼罩住他全部的思绪,令他只能久久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坐在自己房门外,攥着那封诀别书,失神地望着远方的天,望着那蔚蓝的天一点点被染上斜阳的血色,又一点点被吞没在夜色的紫魅中。这些都映在他眸中,却未显出一丝一毫的颜色,那双看似通透的眸子长久地灰暗着,毫无波澜,毫无生气,就像一对嵌在白色玉面上的石头。
      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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