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痴非愚

3、她回去了

　　齐川的奶奶死了，是自然死亡，据说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带着微笑。

　　他回到老家收拾奶奶的遗物，看着屋中熟悉的粉色娃娃和各种动漫手办，突然间有种不真实感。

　　叹了口气，“娜娜，我回来了。”

　　奶奶从来不准他叫她奶奶，会被揍。

　　咚咚咚，有人敲门。

　　“小川，是我啊，张阿姨，还记不记得？”门外是一个看起来温柔敦厚的女性长辈，齐川记得她，就住在隔壁。而且，算是半个家人。

　　“张阿姨请进。”齐川侧身，又走去厨房给张阿姨倒了杯水，水壶还是Hello Kitty的，过时好多年了。

　　齐川移开目光，十分自然地走出厨房。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手的。”张阿姨说明了来意。

　　“谢谢张阿姨，我确实不知道从哪收拾起。”齐川轻声道。

　　他一直是个腼腆话少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在那样奇怪的奶奶身边长大吧。

　　张阿姨很健谈，一边干活一边和齐川忆往昔，“我还记得你刚被送来的那会儿，娜娜慌得不得了，她其实根本不会带小孩，不知道怎么把你爸养到那么大的。”

　　她想到当时手忙脚乱的场景，忍不住便笑。

　　张阿姨比奶奶还小一辈，比齐川的爸爸年龄还要小，也被硬逼着直呼其名，齐川想起来，还是觉得那是个任性固执的怪人。

　　齐川的父母都死于灾难事故，得到了一大笔抚恤金，他没有见过父母，记事起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仿佛他们是彼此最亲的人。

　　“是啊，她根本不会带小孩。”齐川随口附和。

　　她就是那种不靠谱的古怪老太太，逢年过节连亲戚都不会来串门的那种，他们都说奶奶精神不正常，儿子儿媳死的时候也没哭，总之没有人情味。

　　但是齐川眼里的娜娜一直都活力十足，眼睛亮得出奇，她总是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热爱生活的娜娜不可能是个冷血的人。

　　“有时候觉得她自己就是个小孩，”张阿姨絮絮叨叨，“那个时候她突然敲门，慌慌张张说你哭个不停她不知道怎么做时，我吓了一跳，以为你出事了，结果只是要换尿布，她连奶粉也不会冲，而且竟然一个月都在吃速冻水饺和泡面度日，真是让人吃惊的老人家……”

　　齐川记得，娜娜虽然年纪大，但是生活上却很依赖张阿姨。不过，他才知道，她聘请了张阿姨做保姆，原来是从他来到这个家开始。

　　“也许她是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是你是小孩子，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塌糊涂地长大。”

　　张阿姨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上面的东西后从最底下拖出一本相册，“哎呀找到了，还以为不见了呢。”

　　齐川看过去，是那个封面各种动漫人物大合照的中二相册，而且都是几十年前的动漫了。那是齐川小时候的“噩梦”。

　　每年生日（他们同月同日），娜娜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cos服，要自己和她一起扮成各种动漫人物去游乐园。

　　谁会和自己的奶奶一起中二啊！简而言之，这个相册里就是各种怪咖超糗时刻合辑。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害怕会碰到熟人。

　　“啊…这个没什么好看啦。”齐川一把夺过来。

　　张阿姨哈哈直笑，“你这孩子，真是一点没变。”

　　“咦，这是你小学的手工作业诶，娜娜竟然还留着。”

　　是一幅碎布和树叶组成的画，一个大人一个小人，头顶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小学生字——“我和奶奶（划掉）娜娜（红字加粗）”。

　　齐川愣了一下，还留着？他以为娜娜讨厌这幅画。

　　“不准喊我奶奶，要叫我的名字，我才十五岁，年轻着呢！”她脸上皱纹一层层，却气鼓鼓地维护着自己少女的身份。

　　“可是别人家的奶奶都是奶奶啊！”小齐川也仰着头生气地回击，“别人家的奶奶还会接他们放学。”

　　然后被敲了个栗子头，“那你去叫别人家的奶奶吧，我们家只有娜娜没有奶奶。”

　　从那次吵架以后，齐川没有再叫过一声奶奶，因为会挨打。

　　齐川盯着这幅画自言自语，“她真的很奇怪。”

　　张阿姨一刻不停讲着娜娜的趣事，她追星去听演唱会被人家以为是隔壁夕阳红乐团走错的，她管偶像叫哥哥，她在网络上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

　　齐川一边听一边走到书柜前，娜娜有半面书柜的少女漫和言情小说，另外半面是歌曲专辑。

　　他随手抽出一个，封面就是乐队主唱白脸大红唇，夸张的哥特妆容。

　　娜娜最喜欢听现代流行摇滚乐，而这个锅，都被青春期的齐川背了。

　　这是一直以品学兼优三好学生形象示人的齐川少年时代唯一的“污点”，大家都以为家里时不时传出的爆炸音效是来源于他，娜娜兴高采烈去淘专辑也被误以为是为了他。

　　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娜娜太孤单了。”

　　张阿姨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孤单吗？印象里，娜娜的确没有同龄的朋友，她自诩少女，但也没有和年轻人玩在一起，她独来独往。

　　可是她不孤单吧，不是一直在取悦她自己吗？那么任性胡来的娜娜，充实到不需要别人陪伴了。

　　齐川回头，看到张阿姨手里握着一张合影，上面的两个人齐川不认识，隐隐约约看到背面有字。

　　他接过来，是娜娜的笔迹，“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他看了很久，这是齐川没有接触过的，娜娜的另一面。他一直觉得娜娜是个亲缘很淡薄的人，不需要亲人不需要朋友。

　　原来她是会思念父母的，那她会想念自己死去的儿子吗？会想念他这个离家几年未归的孙子吗？

　　是啊，就连他都觉得奶奶太古怪又自私，不想和她亲近。

　　拿着高昂抚恤金和退休金的娜娜肆意享乐，却疏懒于管教自己的孙子。

　　“我也正在学着怎么照顾自己，我没办法给你灌输大道理。”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她太不像一个长辈。

　　张阿姨从刚刚就跟打开了开关似的，哭得停不下来。

　　齐川想起来，张阿姨有过一段很坎坷的日子，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也成了被抽空灵魂的人偶。

　　然后有一段时间，娜娜经常带着张阿姨出去，以她年纪大了旅游需要人照顾的名义。

　　娇气的娜娜，竟然要一个刚刚丧夫的女人来照顾她，还好张阿姨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人。

　　那是娜娜唯一一次承认自己年纪大吧。

　　不过自那以后，张阿姨就逐渐开朗了起来，遇到了现在的丈夫，还有了一双儿女。

　　“她总是说这么些年麻烦我照顾她了，感激我，其实我只是在这里做一些简单的家务而已，我才应该谢谢她……”张阿姨泣不成声。

　　齐川递上抽纸，安慰了一下情绪激动的张阿姨，就让她回家休息了。接下来的，他来就好。

　　关上门，他回到室内，掏出一根烟，点了两下才点上。

　　娜娜不喜欢抽烟的男人，他是去外地以后学会的。

　　抽了不到一半，他觉得有些呛鼻，又摁灭了。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收拾了，齐川走向床头柜，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孤零零躺着一本日记。

　　粉色魔法少女封皮日记，他翻开，纸张有些泛黄发旧了。

　　“今天是公元二零六零年十月二十日，我穿越成了四十年后的自己，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认识的人也都不是我昨天见到他们的样子，这里好陌生，我很害怕……”后面画了一个大哭的卡通玩偶。

　　“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是元旦，可是刚刚传来噩耗，只和我通过电话的儿子儿媳在事故中过世了，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画了一根蜡烛。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送了一个小家伙来我家，是我的孙子，他真的好小哦，还没有一岁，好像我以后都要跟他一起生活，怎么办！我最讨厌小孩了>_<”

　　“今天认识了邻居超棒的阿姨，她做饭很好吃，像妈妈的味道，我好想妈妈。”

　　“张阿姨很会照顾小孩，我想请她帮忙照顾阿川，她答应了，真好～ps.我现在不那么讨厌小孩了，阿川很乖，而且他和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了，我想我们可以一起相处。”

　　……

　　“阿川念小学了，真好，以后不用24小时对着小鬼。”画了一个吐舌表情。

　　……

　　“阿川今天从学校回来突然叫我奶奶，吓了我一跳，我觉得他在喊另外一个人，不是我。我是娜娜，我才十五岁（就算过了几年也还是十五岁没错），我才不是谁的奶奶呢！”后面画了一个动漫的井字符号生气表情。

　　……

　　“我有新偶像啦！他blabla……（省略一万字赞美），总之超开心，下个月我要去看偶像的演唱会～”后面画了爱心。

　　……

　　“妈妈，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了，为了自己为了阿川，我会开心地活下去，你们也是，如果那个世界的我消失了，请你们好好活下去。”

　　日记只写到这里，后面都是空白。

　　齐川抬起手揉了揉，大概是看久了眼睛有些酸胀吧，他想。

　　他合上日记本。

　　明天的葬礼墓志铭：我的奶奶安娜，生于十五，死于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