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篝火边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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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如水，星子如浮萍。若有人在此时仰望天空，他便能忘却脚下的土地是多么荒芜。
木柴劈啪作响地燃烧，在地上晕开一片橙红色。在火光映照下，搁置一旁的尖锥状头盔与铁护指熠熠生辉。坐在营火边的两人默默无言。宁静中，偶尔有草虫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小悦把牛肉干掰碎成小块，一点点地把它们吃掉。她本来用手拢着裙摆举在身前，现在不得不任裙摆散在地上、沾满尘土；这让她心里一阵不适。她低着头，缩起两肩，试图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却忍不住地偷觑莉莉安。后者潦草地向嘴里塞了数块牛肉干以及半块面包，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努力咀嚼，鼓鼓囊囊的两颊一动一动。小悦向前略微倾身，又立刻坐回去；她以两脚跟为支点，轮流抬起左右脚掌轻踏地面，拿不准要不要向骑士搭讪。
小悦每次想起骑士坦白性别时向她投来的冷冷一瞥，都不由得脊背发寒。她的子民们永远以崇敬赞美的目光注视她，而莉莉安如此直白地朝她显露敌意。“发现一位英勇的骑士居然是一个小姑娘，谁都会惊讶吧？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她为什么要凶我？”小悦不满地想着，但同时，她也在悄悄地担忧：“我不会惹她生气了吧？她救了我，也是唯一的陪着我的人，惹她不高兴，我实在过意不去。”
莉莉安从行囊里拿出一个水壶，用一口水送干净嘴里残留的食物。她将水壶盖搭上壶口，脸上浮现出踌躇的神情，继而把盖子拿开，将水壶递向小悦：“我这里还有些水，你渴了就喝吧，不必拘束——我仍可以用这里的溪水补充。”
小悦站起身取过水壶，将壶口凑近唇边，呷了一口水。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的喉咙早已渴得冒火。她仿佛能感到甜美的水渗入她干渴的咽喉，就像久违的雨露滋润干枯的大地。小悦小心地晃了晃水壶，发觉里面还有不少水；但她忍住了猛灌一气的欲望。“这是一个搭话的好机会。”她想着，从嘴里猛地挤出几个字：“谢谢、谢谢你。”语音戛然而止，小悦涨红了脸，咬咬嘴唇，又蹦出一句话：“水真好喝。”
莉莉安忍不住微笑了。
小悦尴尬地扭过头。按理来说，她应该长于交际才是。在她的印象里，她在学校可是有一大帮朋友。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怎么可能交上那么多朋友呢？但是，当她仔细回忆时，她发现她对于她的朋友们的具体记忆都消失无踪了，仅仅遗留了一句冷冰冰的信息在她的脑海里——“你有很多朋友”。小悦用手指轻轻按压太阳穴附近，试图回忆起和他人对话的情形，可惜一无所获。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莉莉安温和地问道，打断了小悦的沉思。
“啊！啊……我叫小悦。”一顿，小悦慌忙补上一句，“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小悦？这名字的寓意很好，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平生喜乐。”莉莉安颔首道。“至于我帮助你脱离险境的事情，不用谢。那是我的职责。那么，我可以了解你来到特鲁斯地域的原因是什么吗？”
小悦点点头，慌忙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如何被黑猫诅咒，又如何在女巫指引下前来此地——连说带比划地讲了个大概。“那些猫杀光了我的卫兵……”小悦声音一滞，强忍涌上眼眶的酸意，“多亏你来救我，不然我也会被杀掉了。”她睁圆眼睛，鼓起勇气直视莉莉安的面庞，力图把自己的感激之情传达给对方。
“卫兵？”莉莉安神色古怪地问，“当时我可没有看到什么人的尸体。我看到的是……一地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木偶玩具。那些猫层层围着你，我想它们大概不怀好意，于是带你离开了。倘若它们真的伤人，我当时便拔剑出鞘，将它们处死了。”
小悦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我、我看着他们死的……我身上还有……”她低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她的衣物由于奔波而有些脏污了，可是上面哪有半点血迹？
莉莉安也起身，走到小悦身侧，将左手搭在小悦右肩上，恰到好处地向下使力，使小悦坐回原处。她也挨着小悦坐下，不过仍在两人间保留了两拳的距离。她抚摸小悦的肩：“不要惊慌。处于特鲁斯地域中的人遇见任何怪事也不足为奇。他们或许会忘记自己的过去，或许会把一根树枝、一个玩偶当作自己的同伴，或许会遇上幻觉形成的猛兽；但是这一切不过是这片不洁的土地的把戏。一旦你离开这里，万事就会恢复正常。”
小悦垂眼看着地面：“但是……我不可能一个人带那么多玩具……”
莉莉安顿时明白事有蹊跷。小悦孤身一人，怎么携带上百只与成年男子等高的木偶玩具？而且，假如死去的卫兵其实是木偶玩具，那么真正的卫兵去了哪里？她收回左手，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营火。
这次是小悦率先打破沉默。“莉莉安，那你呢……你从哪里来？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莉莉安的脊背顿时挺得加倍笔直，她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小悦：“我来自你的邻国。我要在这里完成试炼，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什么试炼？”
“完成来自这里的居民的一项委托。倘若明日你与我同行，你会了解更多的细节。”
小悦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见习骑士。她只在童话书上看到过骑士和公主的浪漫故事，从没有在她的国家里亲眼见过这个兵种。“莉莉安，你为什么要当骑士？”
这个问题真是妙极了。莉莉安还未成为骑士时便已在心中反复斟酌答案的字句；而在经受训练的日日夜夜中，她更是无数遍地扪心自问。此刻，她凝视着唯一的听众，面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一只手在胸口握成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话语滔滔不绝地从她嘴里喷涌出来：“在我的国家里，骑士肩负着双重责任：保家卫国、为民除害。他们不光为国家的战事冲锋在第一线——虽然自我诞生以来，国与国之间未曾爆发过战事——也为遭受侵害的百姓们四处奔波。他们的生命已经完全贡献给了国家和人民。从某个角度来说，骑士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一国所有。说来似乎有些可悲，但实际上这是无上的光荣。请你想想，有多少人能为自己的生命做主，但却虚度时光，一生碌碌？还不如把生命献给更有价值的事业！而且，我看到，许多人一面心安理得地食用国家的土地产出的粮食、穿戴国家的工人纺出的衣物、享受国家的战士搏来的安宁，一面整日游手好闲、无所贡献；更有甚者，成日赞扬别国、抹黑祖国！难道我要成为这种只知索取、不知感激的害——”莉莉安蓦地住口。她心知自己显得太过愤世嫉俗了，不由得有些尴尬。仔细想想，作为全国的宠儿，公主似乎也可被划入“整日游手好闲、无所贡献”的人群——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悦会不会感觉受到了冒犯呢？莉莉安看了看小悦，后者正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似乎只是奇怪她为何不继续演讲。“总之，我很钦佩骑士们的精神。这就是我想要成为骑士的理由。”莉莉安草草结尾，站起身来：“北极星已在夜幕中明亮可见。我认为现在是休憩的时间了。”
小悦不太愿意躺在冷硬的泥土上。她不禁望向那件压在头盔与铁护指下的红色罩袍。莉莉安这时已经除下护胸铠与锁子甲，只着贴身衣物，正走过去把这些装备与罩袍放在一起。尽管小悦立刻转开了眼，可莉莉安仍然察觉了她的目光。见习骑士瞥一眼公主蹙起的眉头、别扭的坐姿与紧攥着拢起的裙摆的举在腰间的手，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罩袍上有我的家族纹章，因此任何人都不会被我允许睡在它上面。但是，”莉莉安说着，不假思索地撩起内衫下摆，“我可以把我的衣服借给你做垫布。”
“不不不不——不必了！”小悦几乎是尖叫着阻止她，差点从地上站起来，“我怎么好意思这么麻烦你呢？”
莉莉安深棕色的双眸平和地注视着她：“你不必客气。为人奉献是我的天职。”
“真的不必了……”小悦咕哝着，认命似地松开裙摆，慢慢躺到地上。与泥土接触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于是蜷起身体。“晚安，莉莉安……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感谢我。晚安。”
小悦闭着眼睛，感到眼帘外一黑——篝火被熄灭了。一阵衣料窸窣声后，一切归于寂静。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来抵御夜间的寒冷，试图回想些过去的时光来分散注意力。然而，事实上，在短短一天中经历了那么多事后，她很快就极其困倦了。
无论如何，也得还清这份救命之恩——这是小悦在沉入漆黑的睡梦沼泽时的最后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篝火边的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