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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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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二是坐着轮椅被推进临川大酒店的。许二穿着紧身的骑行服,外面披了件长袖的病号服,肩膀处微微隆起,坐得非常挺拔,脸色平静地不像是个刚断了腿的。外面停的是辆本地的出租车,车主推着许二的轮椅,右手拢住一个大牛皮纸袋,写着临川第一医院,猜的出来装的是刚拍的片子。
两人进了大厅,才有小童急匆匆追过来问是否要帮忙停车,车主显然是有些忌惮地看向轮椅上的青年。许二摇摇头:“一会没什么事的话帮我把房费付了您就可以走了,这事我倒是也可以不追究。”听得出嗓子特别干燥,声音是极沙哑的,说的话都像是撕裂的风声。车主握着轮椅后背铁杆的手这才松了松,带着几分相同不好意思的神色对小童说:“车就不停了,我马上就走,谢谢你了。”
小童神色里露出几分瞧不起的神色来,撇撇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司机推着许二向大堂柜台处去,前台服务生看见许二的脸了显得有点兴奋:“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许二还是挺直坐在轮椅上,眼神飘向墙上的价格表,开口:“五天中等单人间。”“好的,请问对房间有什么要求吗?“许二摇摇头。“订房间需要您的身份证件,以及押金。”许二从墙上收回眼神,撞上前台小姐的目光,前台小姐目光带着几分炽热,许二视若无睹,头再微微侧上扬:“师傅,拜托用下您身份证吧。”司机微微一愣,但看着许二的笃定以及这青年刚才拿捏的话,认命一样把身份证和一千多块钱交了出去。那柜台小姐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登了记,许二在司机拿回身份证的时候若有若无撩了一眼:“那师傅,就此别过了吧。”司机如获大释般把那牛皮带挂在了轮椅背后就到告别离开了。听着那师傅出了门,许二才抬抬头望向柜台小姐,后者显然正拿着房卡有些扭捏地准备送自己上去,许二嘴角勾了勾,平静的脸上显出几分艳色来:“这位小姐,请帮我叫一下这边的经理。”
经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态度,这临川大酒店虽然是临川最好的酒店,可是自临川落魄后名流之类来的实在不多。现如今经理看着这个长相极其清朗,坐在轮椅上却仍然表情平静的年轻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来。“您好,我姓张,是临川大酒店的管事。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轮椅上的青年右手微动,递出一张卡:“第一,我要这边顶层靠东的顶级套间。第二,替我找一个这几天照顾我的女护工。”若有若无向柜台服务员看一眼:“年纪大一些,并且为人老实。”张管事顺着向女柜台服务员看去,有些尴尬地笑笑。“第三,我姓李。”张经理接过那张卡,呼吸一滞。四大银行的通用未签名黑卡,尾号0000 ,世家手笔……京城李家。张管事是临川本地人,家里经营这酒店已逾半个世纪,长久的落魄不代表他丢了从小的见识。当即弯腰抬笑,不露刻意地讨好:“好的,李先生,在您的护工到来之前请您在此稍等片刻。”转身进了柜台,看了一眼身份信息,李川,临川本地人?“是刚才出租车司机的身份证。”柜台小姐小声解释。张管事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用刚好许二可以听到的音量宣称:“从现在到接下来一个月你都不用来上班了。”那柜台小姐脸色一下差极了,愣了几秒低头飞快地走了。张管事算是暂时接管了柜台,他没有询问身份证的事情,只是用内线打了电话:“张妈,要最好的女护工来,老实的。”电话那边似乎是调笑了几句,这边张管事抬头看到许二平静的脸庞,有些冒犯般的笑了笑又赶紧低下头,冷静干练:“张妈,这次胡闹,后果,你担不起。”
李青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美国到临川,又趁着飞行的时间把上一件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间的衔接做好。虽然临降落在机舱补了妆却还是难掩疲态,进酒店大堂的一瞬间不是被身边热情而聒噪的招待恼了,而是被角落里短发的青年亮了眼。青年,或者说是少年吧,远远看去倒无法详细评价皮相,只能肯定是俊朗的,披着一件丝质的外衣,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周围营造出一种平静的氛围,但是脊椎的弧度却微不可见。少年在和右手边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着什么,那中年人身体前倾,显得极为热情,左手边是一位沉默憨厚的妇女,保姆……吗?
李青白不动声色地收回探察的目光,到前台拿了预定的房卡,然后走进电梯,抬手按了顶层的号码,微微闭眼。忽然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审视的目光,瞬间睁开眼向外看去,电梯门却在这时候关上了。外面世界从缝里消失,被审视的感觉也随即消失。李青白盯着已经关上的门,直到察觉到电梯上升的加速度,这才又闭上了眼。
大厅里许二看着缓缓关上的电梯。若无其事地开口:“您继续说,张经理,这临川在革命中出了什么事,才落魄到现在这种地步?”
临川,三江交聚,楚湖为倚,曾经盛极的交通要道,各世家皆欲占一府邸的名都,其中最耀眼的两大名门当属许和张,都是解放前的大资本家,解放中站对了队倒也在建国后风光了一阵子。可惜一党到底还是容不下漂白后的纸,革命风声传来,许家暗中转移到国外,张家却迟迟不走,在革命中被拆皮剥骨吞吃入腹。其他各世家也毫无意外地从临川消失。虽说如此,可沉舟侧畔到底仍会有千帆驶过,分吃了张家的不出意外会成为新的世家。
可是没有。
革命结束后仿佛一夜之间,新星陨落,之后是漫漫黑夜,再也没有星星升起。
许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沙发扶手上敲着,听到这适时地发出疑问:“哦?怎么会?”
那张管事有些怪异地看了许二一眼,笑着说:“这,这您还能不知道吗,当年张家最小的小姐,现在啊,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