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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囚车之上 ...


  •   再次醒来时,郭衍发现自己在一辆巨大的马车上,双脚被绑着,目光所及皆是铁栅栏,徐希颜正趴在自己的腿上,似是熟睡又似是昏迷。刚抬了抬脖子,颈处便出来一阵剧痛,她只好泄气的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费力瞧了半天,所幸希颜身上没什么伤,且气息均匀、体温正常,多半也没有内伤。

      那就要开始考虑如今的处境了,郭衍不动声色的四处瞧了瞧,周围不见什么人,也没人发现她醒来,背后似有两个人边说话边走过来,她忙闭上眼睛假寐。

      “这就是悬赏重金的那两个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左不过二十岁出头,还带着浓浓的陕南口音。

      而后又是那人的声音:“可这两个人也不像画像中的人啊?”。

      只听另一个人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女子的画像本就模糊,估计上头也不知她是什么样子的,但那个被拷打的丫鬟确实说了,徐家的姑娘就在他们之中。”

      “那岂不就是那个姑娘吗?真不知上头费这么大劲,到底……”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放大,马上被身边的人打断。

      “你小点声!”

      那个人的声音有些喏喏的,不满的小声嘟囔道:“我是不管,反正百夫长说了找到人,就遣散我们回乡的。”

      “你想得美!”另一个人听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他不过哄你,你这才三年没回家,我都五年多没看到老婆孩子了。”

      “啊?”年轻人的声音里满是沮丧。

      旁边的中年人似有不忍,安慰他道:“他们总欺负你,我知道你在这过得苦,但又能怎么办。”

      年轻人的声音越发小了,“他们瞧不起我母亲是汉人,便视我为猪狗…………哎呦!”年轻人似乎被踢了一脚,另一个人又嫌他太大声了。

      两人渐渐走远,说话声也渐渐听不真切。

      膝上的人动了动,那人白皙的脸轻轻蹭过她衣袍上的线脚,脸上泛着好看的粉红,蹭着自己有些痒。
      徐希颜的睫毛微微颤几下,眼睛缓缓睁开,眉毛轻轻蹙着,只记得,记得,若虚,黑夜,和脖后的剧痛。她缓缓坐起身,脖后仍是很疼,眼前的画面却是渐渐清晰起来。

      “若虚。”她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脸上还有一丝刚刚清醒的茫然,发寰上散下来几丝秀发,显出一丝干净和纯粹。只见她先是打量了郭衍一番,见她无碍,又望了望封闭着的四周,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原来,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们被关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铁质牢笼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睡着的看守,马车是密闭的,只有极高的地方开着一扇小窗,有几道阳光照射进来,许是天刚蒙蒙亮。
      徐希颜拿出手帕为郭衍蹭了蹭面颊上的污秽,手势轻柔而缓慢,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埋怨、没有烦躁和愤怒,只有清晰可见的关切。

      半晌,那人终于开口:“睡得可好?” 俊眉轻挑,状似玩笑。

      徐希颜正等着她说话,却不想竟是这样一句,心里一涩。郭衍的双脚被缚在一起,不便于移动,便只用手背碰了碰徐希颜的手,轻轻覆在徐希颜的手背上,递过丝丝缕缕的体温。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徐希颜,眼神中带着一股笃定和坚毅:“我们会没事的。”覆着她的手按了按。

      她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然,徐希颜轻轻点头。只是,追捕她的人是这世间最有权力和地位纸人,这一次要想逃出去,谈何容易?只是这个人在身边,虽心有戚戚,却是安心了许多。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几个时辰,期间不时有人送些吃食和水来,却没有一个人问她们什么问题,或是有审问她们的意思,只是偶尔换个看护的人,这些抓她们的人和这间牢房,都安静得可怕。

      徐希颜观察了几人之后,心中便有了答案。这些人不过是些雇佣的民兵,其中只有一个蒙古族的军官,就服饰衣冠来看,左不过是个百夫长。这些人不过是负责干活卖命的,至于她是谁,为什么抓她们,他们多半都是不知的。他们此时急于赶路,多半是与知情的上司会和,因而迟迟没有人审问她们,只是好生的看着。
      这些人在等待能审问她们的人,那她们呢,难道也只能,等待着审判?

      不知又过了多久,马车还在飞速的行驶着,有两个人靠近铁栏杆,许是又到了换班的时候。这两个人一个很年轻,还是孩子模样,一个约莫四十几。

      “你好好在这守两个时辰,若是百夫长来,你可老实点。”听声音,是刚刚的那一老一小。

      年轻人一屁股坐在铁笼的门口处,小声嘟囔道:“可是,叔,我没吃饱哎,现在还是好饿。”说完忍不住看了看郭衍和徐希颜面前还算丰盛的事物,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以示自己所言不虚。

      “大家都没吃饱,密使大人明日就到了,你不要给我搞事情。”那人显然有些不耐烦,转身离开了。厅中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徐希颜静静的看向郭衍,郭衍轻轻一笑,赞同的眨了眨眼睛。郭衍不方便移动,徐希颜拿起小矮桌子上的盘子,从栏杆的空隙中递过去。

      年轻人被眼前的食物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而后换上一脸不信任的表情,“你,你们干嘛?”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好吃的,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我,我不吃,你们……。”稚嫩的脸上硬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一脸警惕的望着两个人。

      郭衍轻声笑出来,淡淡的说:“这铁笼子是锁的,我们又出不去,估计钥匙也不在你那,我们图谋你什么?”一脸玩味。

      年轻人想了好一会,觉得她的话似乎有那么一些道理,但到底是不敢吃。

      “那就把这个菜放在这里,你若想吃,随时都够得到,也不会让他们看到。”徐希颜冲着那孩子淡淡的笑了笑。

      过了一会,那个年轻人倚在角落里打瞌睡,这时,一身蒙古装的百夫长走进来,走到了他身边。
      厚重的官靴狠狠的踩在那孩子的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只见那年轻人痛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

      “百,百夫长。”

      百夫长从腰间抽出一支长鞭,“啪”的甩在那人脸上,一道血痕清晰可见,年轻人竟也不敢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恐惧。

      只听百夫长恶狠狠地说:“若不是十夫长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谁愿意收留你这个汉人的狗杂种、低等人!”

      “汉人的狗杂种!狗汉人!”越来越多的鞭子落下来,打在年轻人身上,打得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肩上的衣服也都打烂了,露出瘦弱的肩膀。

      直到自己打得手乏了,百夫长才放下手中的鞭子,喘着粗气,“想回家看你的四等人老母,做梦吧!”语罢,终于离开了。

      年轻人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臂间,难以抑制的发抖,手臂上道道清晰的血痕,渗着一滴滴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地上。

      郭衍见状挪挪蹭蹭地挪到那孩子身旁,隔着铁栏杆对那人说:“都成送列,你老母看到哭成马列。”(陕西方言,大致意思是: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你母亲若是看到一定会难过的。)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又因为牵动到伤口,不免痛哼几声,却是有了兴趣,回过头来问:“你也是陕西人?”似是忘了刚才的侮辱,又似是已经习以为常。

      郭衍又接着说道:“雾达了杂列,人麻山气。”(陕西方言,大意是:陕西很美,人很多很热闹。)

      徐希颜转过头,静静的看着郭衍,眼底是难掩的好奇和疑惑,脸上却是平静如水,手上则是帮着郭衍调整姿态,让她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栏杆旁。

      郭衍则继续和那个年轻人用她听不懂的陕西方言低声交谈着,徐希颜虽听不懂,但她看得出,年轻人仍是很戒备她们两个“囚犯”,只是因为乡音亲切,多少放松了些.

      牢房越来越暗,许是外面也到了傍晚时分,他们已经行了大半日,却从未停下来过。她们这大半日,所见只有零星几个来来往往看守的元兵,所闻也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却不知已到何处,将要往哪里去。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里也陷入一片昏暗,门前的看守又换了一位,徐希颜的心里却不免焦躁起来。按那位年轻人说的,明天密使就会和他们会合,自己是机密要犯,只有皇帝的心腹才能提审。但密使若来了,她和若虚,还有机会活着出去吗?

      这样想着,她看向倚在角落里的那人,郭衍见徐希颜看她,盈盈一笑,伸出手来,比划着让她靠近些。

      她看着郭衍笨拙地挪蹭过来,露出一个又欢喜又凄美的笑来。待郭衍挪到身旁,她轻轻靠过去,倚在她肩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蕴着的绝望。

      该来的总会来,却不想,牵连了她。

      郭衍一动也不敢动,只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起伏着的胸口,平静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手臂,拥住了她。怀中的人没动,任她拥着。半晌,又听她幽幽道:“我会护好你。”

      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

      徐希颜本是闭着眼,听到她这句话说的莫名,不由得睁开眼睛,心底闪过一丝疑虑:莫不是她想出了什么办法?头不禁动了动,待要问,却听到耳边温柔的声音:“睡吧。”

      暗笑自己多心,不一会便沉沉的睡了。

      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样一直看着她,极尽温柔与哀伤。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几匹马原地踏着步,发出哒哒的马蹄声,撕碎了初晓的静谧。
      马车停下了,铁牢中的两个人也早就醒来,只见巨大的马车轻晃了几下,几个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布幔下,森林里的雾气越发重了。

      马车里有些骚乱,鞋钉敲打在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郭衍和徐希颜看见一个个人陆续出现在铁笼前,有那个年轻的陕西小兄弟,有百夫长,最后,仿佛所有人都颔着头等待着的那个人,出现了。

      只见那人戴一漆纱展角幞头,着金锦剪茸,且缀着小珠,里面则是紫色罗袍,胸前更是绣着一朵五寸直径的大独斜花,脸宽额阔,且留着蒙古人的“婆焦”头,雍容华贵,煞是威风。

      “大人。”百夫长头已经低到了颈窝里。

      那人看了看郭徐二人,“可瞧出了什么没有。”

      “大人没来,小的不敢。”百夫长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着。

      “大人”轻哼一声,“留两个在这,其他人都下去吧!”百夫长刚要将小四以及其他几个人带下去,只听“扑通”一声,小四便跪在了那人脚边。

      “大人,小的,小的……知道……”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百夫长更是瞪着溜圆的眼睛,脸吓得煞白,“小畜生!你,你干嘛。”边惊恐的看着密使大人边要扯着小四的领子下去,却被那人拦住了。

      只见密使大人饶有兴趣地说:“小兄弟,你且说。”

      郭衍拉着徐希颜的手,紧紧握住了。

      他指着郭衍,继续说“她,她给了我银子……“小四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声,”她让我,让我放她出去。”说着,小四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拿不住,滚落在地上。

      只见小四浑身颤抖,低着头,脸上鼻子上不知是汗是泪,只听他抖着嗓子说:“她,她,她是女的……”
      苍白的指尖剧烈的颤抖着,在郭衍的眼中模糊成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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