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流逝如丝缠绕》茜染栀子

2、凉薄眷水 一张薄纸，

　　一张薄纸，压在砚台之下，上书“父亲大人在上，女儿不孝，远走他乡，请求父亲谅解。抚育大恩，铭记于心，时刻不敢忘记，此生若难回报，来生也必将携草结环，报此恩情。”

　　寥寥数语，道不尽我的愧疚，只能算对父亲多年养育之恩的一个交代。

　　我知道父亲不会原谅我的，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是他的女儿了，这张纸条逃不过粉碎的命运，为我承受父亲的愤怒，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我离去的脚步。

　　回望身后“盛世繁华”的齐国京都-盛都城，我对曾经的过往做最后的缅怀，却依旧什么也抓不住，一步踏出再难回头，前途渺渺，且行且看，步步为营，才是今后的生存之道。

　　我叹他人凉薄，其实最为凉薄是我自己，我为改变自己可悲的命运，堵上了一切，包括家族的颜面。

　　我跌坐在马车里，为自己的凉薄感到瑟瑟发抖，拥紧狐裘去抵御对未来的惶恐，望着驾车人的背影百感交集。

　　林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袖间的一块薄纸竟使我们改头换面，半分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他将华贵的玉佩收了起来，若无其事的领着我从相府后门走出后，便立即购置了一辆马车，亲自驾车带我飞奔出城，照他的意思是恐防夜长梦多。

　　他冷静果决，又温柔细致，他将狐裘硬塞给了我，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青色锦衣，一句“你若不收，我便扔掉”，让人无法拒绝他的好意，一句“夜寒露重，小心着凉”，着实令人感动不已。

　　光线渐渐暗下来，马车驶出了城池，放眼望去已是荒郊一片，远处唯有零星的村落，我见林跃迟迟不开口，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林公子，我们是要去往何处？”

　　“前方不远就是眷水镇了，我们今晚留宿在那，以便观望你父亲接下来的行动，若他追寻出城，我们混在商贾之中不宜暴露身份，随时可以渡江遁走。”林跃闲适的驾着车，细细给我分析道。

　　我轻轻拂过被风吹乱的秀发，苦笑一声，道：“父亲不会管我的，我不过是他多余的女儿。”

　　虽是说着这样绝望的话语，我又不免期盼父亲会担忧我的安危来寻我，可转念一想，更加自怨自艾，他若真来了，估计也是为了保全家声，抓我回去活活打死罢了，这么多年，我还看不清自己的地位嘛。

　　“若他弃你不顾，那也简单了，你今后的人生由我全权负责，若他非要为难于你，我也可保你万全。”林跃言语间的自信意气风发，坚定的承诺重若磐石。

　　此刻我毫不怀疑他的本领，只是惧怕他会别有用心，但我身处劣势，唯赌才能翻身，与其小人之心，不如诚以待人，遂满怀感念的拜谢道：“公子大恩，没齿难忘，小女子他日定当报答。”

　　“兄妹之间何须介怀？你如此倒是见外了，日后唤我哥哥便好。”林跃宠溺的斥责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似对着夜色低声喃喃道：“其实我不过成全了自己的私心，你在我身边，我有时会恍然感觉瑶儿还活着，这样很好，真的很好，知足了。”

　　静谧的夜色，苍凉的大地，我一时无言，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失意人，不知未来是祸是福，呼啸的冷风没有答案，伴着马车驶过荒郊，陪着我们踏进了眷水镇。

　　这座临江的小镇，与盛都咫尺之遥，紧邻怒江，是进入楚国的一道关卡，虽是弹丸之地，却是军事要塞，自古以来繁荣昌盛，商贾云集，客栈饭馆开的是鳞次栉比，不大的小镇格外富饶。

　　林跃选了这眷水客栈安顿，并给我解释道：“眷水客栈素来住的人鱼龙混杂，消息最为流通，你只需花上等值的钱财，便可得到你想要的消息。若是幸运，还可遇到号称‘天下通’的水先生来此说书，听听这天下最为秘闻的新鲜事。”

　　我自是毫无异议，望着面前的五层建筑只觉得气派非常，店小二见着有客，立马热络的上前招待，道：“客官可要住店？我们可是镇上最好的客栈。”

　　“准备两间上房。”林跃丢了块银子给小二，小二立马笑开了花，一口一个大爷，着人安置好我们的马车，殷勤的招待我们进店去。

　　此刻虽是夜半时分，店里却并不冷清，不时有客人进来住宿，有些赶路饿了的人，便在一楼简单用些食物。

　　这客栈外面气派，里面更是大的不可思议，摆了数十张方桌，桌前更有一个大台子占了很大的面积。

　　小二窥见我好奇的目光，立马指着台子介绍起来：“姑娘，那是表演用的，今日晚了没演出了，不过明日店里请来了水先生说书，这水先生知晓天下事，说的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奇事，每次说书那都是高朋满座，听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水先生？”我两眼放光，不想真的如此幸运。

　　“那的确值得听听。”林跃点点头，侧目询问我道：“益织，可喜欢听书？”

　　益织，过于亲切的称呼，我微微怔忪，忙点头应道：“喜欢。”

　　“那我们明日就来听吧。”林跃笑的一脸温柔，估计又错把我当成瑶儿了。

　　小二瞧着有戏，笑的越发谄媚，道：“大爷不若订下二楼的雅间，环境清幽，最衬得上大爷的身份，也更适合姑娘听书。”

　　“那你就准备吧，再备些眷水城的特色美食，明日我们准时捧场。” 林跃爽快的答应，又丢了一锭银子过去，小二遇到如此豪爽的公子，自是更加卖力逢迎，笑的合不拢嘴。

　　我乐了片刻，又惧怕起父亲万一真的寻来，呆在这热闹之处，总是惹眼的，遂往林跃处挪了挪，低声问道：“人多眼杂，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谁认识你？又谁认识我？我们来此不过等个答案好安心，即便真有意外，这人多之处最易制造混乱，其实更为安全。”林跃劝慰我放下心来，挑眉一笑道：“再则这水先生的说书实在不能错过啊！”

　　“姑娘莫担忧，踏进我们客栈就是我们的客人，在此处我们保你少不了半分毫毛。”小二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我瞧他一眼，他依旧满脸的谄笑，若无其事的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两位贵客厢房在三楼，随我来吧。”

　　眷水客栈果然名不虚传，陈设布置毫不亚于我相府的闺阁，精致的铜镜中陌生的容颜，我恍恍惚惚，不想小小客栈也藏龙卧虎，这世间果真是精彩与危险并存，这面容的变换一月之后便可恢复正常，可我的人生却永远偏离了轨道。

　　默默下了恒心“我不能做攀附他人的菟丝子，我要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我要报答林跃的相助之恩。”

　　不过报答那是将来的话，如今我还是靠着林跃的恩惠，才能够坐进这二楼的雅间，隔着栏杆朝下望去正是表演的台子，观赏角度甚好。

　　水先生盛名远播，人未到，楼下已是坐满了人，过道里更是黑压压的站着许多百姓，人气相当之旺。

　　林跃与我落座下来，几个伙计便忙碌的布起菜来，几道江鲜，几碟糕点，道道精致，香味四溢，使我不禁食指大动。

　　这边伙计还未忙完，楼下已是爆出掌声一片，原是水先生到了，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衣，握着一把折扇，朝着台下人连连作揖，看似一个普通的中年人，眼睛却生的分外精明。

　　他手中扇子一摊，短小的胡子一抖，便开口说道：“三分天注定，还要七分靠打拼，都说这‘梦都’是上天的馈赠，却不知建造它最大的功臣是商圣姚御郅。”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人群一片哗然，立马有人问道：“商圣不是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了吗，怎么成了楚国的功臣？”

　　“此言差矣，你们可曾想过，姚御郅白手起家，少年成才，善于经商，家产何止千万，当真是富可敌国，人称“商圣”，名利双收，何苦人到暮年，突发奇想去谋朝篡位，更可笑这篡位尚未实行，便被告发，得了个身死家败的结果？可惜了他那万贯家财都被充了国库，一代商圣潦倒收场。” 水先生收起折扇，面色凝重，摇头叹息间尽是惋惜。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之声，纷纷交头接耳，水先生眉毛一抖，折扇一开，又感慨的说道：“遥想当年，正是商圣一句‘天子守边疆，君主死社稷’说动世祖定都梦都城，君子之交，堪为佳话，可惜最终剑拔弩张，血染江畔。”

　　“飞鸟尽，鸟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都是这个道理，世人如何参不透呢？”我微微摇头，不屑的嘲讽道。

　　“益织倒是好见解，想必诗书满腹吧。”林跃附和的夸赞一句，使我顿时羞红了脸，自愧道：“我知识浅薄，阅历更无，今日是搬些书本来装大学究，实在是献丑极了。”

　　“腹有诗书气自华，益织谈吐非凡，想必自能理解和承受这世间的纷扰。”林跃举杯敬我，一饮而尽，挥手屏退了所有伙计。

　　我顿悟他言中之意，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吞吞吐吐地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请公子明言。”

　　短短的一句话，我耗尽心力，屏气凝神的等着答案，心中期许的光芒骤然大亮。

　　林跃斟酌片刻，开口道：“齐国北疆王大胜蛮夷，齐皇下诏将沈丞相嫡女沈清曦赐予北疆王为侧妃，诏书连夜送达沈府，合府欢腾，大摆筵席三日。”

　　我不明就里，急切的问道：“我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林跃面露不忍，终还是缓缓的吐出一个一个字，慢慢掐灭了我心中的光芒，“当夜有官员笑言，沈府二小姐可为藤妾陪嫁，沈府一门二女皆是攀上皇家的亲事，好福气啊。沈丞相不喜反怒，口气阴冷的回道，‘我次女身患重疾，突然暴毙，恐担不起这福气’。官员尴尬赔罪，沈丞相并不计较，下令继续奏乐欢腾。”

　　伴着林跃最后一个字话音的落下，我的心也跌落谷底，眼睛一阵酸涩，我微微仰头，拼命挤回眼角的泪水，轻声控诉道：“已死之人，已死之人，父母恩情也可如此凉薄，君臣之间哪来的深情厚义？”

　　想想世事的确可笑，沈清曦日间嘲笑我为妾的宿命，晚间却被他人赐作妾室，即便是皇家亲事，也改变不了低人一等的现实，真不知她该喜还是该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能避入皇家，实在是你的福气，细细算来，你是得远胜于失啊！”林跃温言劝慰，为我夹了一筷子江鲜，又道：“多吃点，细细品品这水先生的书，你就该知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的小悲苦实在不算什么。”

　　“我不悲也不苦，这本是我自己选的路，其实最为薄情寡义的是我自己，我又哪有资格去怨恨他人？”我嘴硬的守护着自己脆弱的自尊心，勉强咽下一口江豚，实在无力品出其中的鲜美，偏过头去，掩饰好止不住留下的两行清泪，努力将自己拉回台下的热闹中去，试图用闹腾的气氛麻痹受伤的心灵。

　　林跃叹息一声，善解人意的给我一方清净，楼下的欢腾，楼上的寂静，好似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