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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藐姑射之山 小山重叠金 ...

  •   小山重叠金明灭。

      婢女们躬身络绎出入,为那人奉上锦带。那带上青鱼跃浪,黄玉垂珠。

      国师鹿誉,婢女们初始谁也没想到他是个如此秀美难言的年轻人。他神色寂静地垂眸看着婢女的纤细手指划过自己胸膛,整平那一枚枚蛱蝶衣结。

      鹿誉蹙眉,将那只洁白的手推离了自己,缓声道:“本尊自己来。”

      婢女们相看了一眼,诺诺道,是。

      待鹿誉坐上门外准备好的轿辇上时,他才舒展了眉头,手指缠绵地解下那枚扣子。

      国师拿起车厢里给他准备好的清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全部都灌了下去。

      当人真是累啊。

      鹿誉感慨道。

      然后张开漂亮的嘴唇,吐了一个泡泡,白皙的眉间,隐隐露出鱼类晶莹的鳞片光泽。

      既然故事讲到这里,那我们就直说了。国师鹿誉,我们也可以称他为国师——鲈鱼精。

      鲈鱼这种东西,世间人们说的最多的便是怎么做好吃,味道鲜,汤汁浓,可是这里确确实实有一只鲈鱼没有被吃掉,而是成精了。在水中莼草未长好的时候,它得了机缘,拜了山中一只老鹿精为师,立地成妖。

      名字还是谐音鲈鱼,承了老鹿精的“鹿”姓,取名叫做鹿誉。

      这位老鹿精是卫朝的前任国师,深得皇帝信任。那皇帝时不时跑来深山之中与老妖精论法——自然,他是不知道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是妖精,而是十分羡慕地认为国师已得到仙缘,每次被老头瞎逼逼一通之后,总是心满意足且意犹未尽地摆驾回宫。

      一日,皇帝带来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见前任国师。

      老鹿精是个神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虽然他前一日还和鹿誉讲他当年算过这太子凶戾之气太重,命中无子,但一见到太子本人,立刻面上挂了十一分的笑容,对这位帝国继承人百般称赞。

      老鹿精好像几百年没见过青年才俊一般,将年轻太子从发丝夸到脚趾头,演技十分的浮夸。

      东宫十分讨厌轻浮阿谀之人,只不过看在自己老爹的面子上没有立刻走开,但是脸上的颜色也很不好看。

      东宫表示,待到他登基之后,立刻将这个讨厌的老神棍赶走。

      皇帝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这番不孝心思,仍然煞费苦心,想为这孩子铺一条光明大道。

      他见今日那秀美的小徒弟没有伺候在前任国师身边,便出声询问道:“鹿翁,那个小师父今日去哪里了?”

      鹿精捻须微微一笑道:“那孩子今日去溪边拔莼草了——莼草味道清淡,入羹汤最好。今日不妨请陛下与太子留此地用一次饭,我唤小徒去准备酒菜。”

      他说完就要起身去深林里找徒弟,身形颤颤巍巍,老态龙钟,好不可怜。

      东宫立刻伸手阻拦道:“国师客气了,本宫和父皇还是回宫去——”

      话未讲完,老皇帝立刻打断道:“那真是麻烦鹿翁和令徒了——不过这找小师父的事情,交给如意做就好了,朕还想多多和鹿翁讨论长生之道呢。”

      乳名如意的太子立刻黑了脸,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国师听了这个乳名之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真是够了!

      太子沉着脸色,甩袖离去。

      鹿精看着太子离去,转向皇帝道:“我不在朝中,朝中形势可还好?”

      皇帝悠悠叹道:“自从鹿翁离朝之后,占卜星宿之事便无着落,人生——啊不,朝中政局不大安稳,朕甚为忧心啊。”

      鹿精眯起了眼睛,笑道:“陛下,你看我那徒弟如何?”

      皇帝眼睛一亮,和个鹦鹉一样,连嘴道:“甚妙,甚妙!”

      鹿誉系着袖管和裤腿,站在齐小腿肚的溪水里摘莼菜。

      作为一只鲈鱼,他对莼菜的感情十分复杂。

      莼菜是十分温柔可爱的,尝起来味道更可爱——可是世人每次做莼菜羹汤时,就会念念不忘鲈鱼脍。文人雅客以此两物为秋日最佳馔食,仿佛不吃这两道菜,就不配写秋日风情的诗文一样。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是这样的。

      想到此处,鹿誉面无表情地拔了一大把莼菜下来。

      将莼菜装满了腰间系的篓筐,他看了看萦绕在周边的清澈溪流,心里一阵痒痒。

      他已经一天没有下水了,对于一条饮水思源的鲈鱼来说,已经憋到尿急的程度了。

      左右看了看,见一个人影都没有,鹿誉心思大动,也记不得自己要回去烧饭了,扑哧一声钻进了水里。

      太子殿下慢悠悠地晃到小溪边,只看到了一个箩筐放在水边,筐里是一簇一簇茂盛鲜嫩的莼菜。

      太子:果然山里的莼菜看起来比较好吃。恩?那个老神棍的徒弟呢?

      他走上前两步,神色忽然莫名起来。

      清澈透明的水里,白绫缭绕,飘飘荡荡,如仙如画,更有衣袖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晶莹的——

      一条漂亮的鲈鱼摇头摆尾,游来游去。

      太子凝视着那条鲈鱼。

      尾巴接近溪水的透明,身形秀美矫健,鱼鳞映衬着幽蓝的天光,泛起耀眼的光泽。

      此刻,这水中的精灵得意地起舞,灵活而吸引人心。

      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一下它可爱的鱼尾。

      然后他扑哧一声双手呈爪准确无误地穿过水面抓住了这只鱼。

      那条鲈鱼瞪着大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捉起来了!

      太子见它张张鱼嘴巴,似乎要吐出个泡泡,心情变得十分好。

      他恶劣地戳了戳它的尾巴,哈哈大笑道:“尔莫不是成了精怪,能听懂我的话吧?——”

      恭喜太子殿下,猜对了。

      太子洋洋得意道:“如果能听懂,就吐个泡泡出来,本宫饶你不死。”

      ……太子殿下似乎忘了对方是一条鱼。

      鹿誉:……

      这个傻不拉几的蠢货在干什么?

      但是他自然不会听从傻逼的指令吐个泡泡,而是挥起了自己最珍惜最漂亮的尾巴,干脆利落地甩了太子啪啪啪啪四个大耳刮子。

      太子:…………

      老鹿精与皇帝相谈甚欢。

      这时候老鹿精轻轻地咦了一声。

      皇帝向老鹿精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他最为得意的儿子,光辉尊贵的太子,肩上提着装满莼菜的篓子,手中死死勒着一条鲈鱼。

      那鱼被勒得直翻白眼,可是太子的脸色铁青,脸上红肿一片,发上凌乱挂着鱼鳞水藻,看上去也没讨到什么好。

      鹿精:……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太子眼皮一跳,恶狠狠地想到:果然登基之后要先打走这个老神棍!

      太子表示,他要亲手剁了这条鱼泄愤啊不是,孝敬皇帝老爹,感激老爹带儿臣来见这位世外高人。

      皇帝热泪盈眶地鼓掌。

      老鹿精哈了一声,道:“如此啊,本来还想亲手做一顿延年益寿的仙鱼羹,如此一来,就不打扰太子殿下行孝了。

      皇帝:!这样子啊!——太子你把那条鱼放下!朕叫你放下你听见没有!

      国师带着半死不活的鲈鱼,仙风道骨地飘进屋子里去了。

      待他出来时,却只捧了一大碗青菜豆腐汤出来,后面多了一个神清骨俊的少年。

      皇帝打招呼道:“矮油小师傅啊,你师父说你去摘莼菜了,怎么从屋里冒出来了?”

      鹿誉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傻叉唉你儿子把我抓起来了,我还甩了他几个耳刮子?

      皇帝这时候他的智商就显得十分下线,他哈哈哈地说:“朕知道了,你一定是偷懒了对不对哈哈哈哈。”

      鹿誉顺水推舟道:“小人贪玩,误了皇上的午膳,请皇上恕罪。”

      皇帝连连说无妨,将一直沉默的儿子推了出来,说:“这是朕的太子,如意”——果然,太子听到老皇帝又说出自己的娘娘腔乳名之后,脸色又不好了——“小师傅,来来来,朕看你小小年纪就随国师深山修行,一定没有多少同龄玩伴吧,很寂寞吧。”

      鹿誉微笑着摇摇头,道:“清风朗月,为我友,修道之人,何来寂寞一说。”

      皇帝听了之后觉得话题方向有点不大对,立刻说:“所以,朕想留太子在这几日,修身养性,消消戾气,你们年纪相仿,也好有个伴,你可替朕多多照顾如意吗?”

      鹿誉一听,心中起伏不定。

      卧槽——这个大傻叉居然要和自己作伴!呸!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崩裂,开口劝阻道:“……还请皇上三思,荒野之地,小人惶恐会怠慢了太子殿下——”

      “无妨。”

      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忽然开了口。他脑袋上挂的水草鱼鳞已经清理掉,可是两边脸还是红肿的。

      鹿誉:……嘻嘻嘻嘻嘻嘻嘻。

      太子殿下眼皮一抽,恶狠狠地惜字如金:“你要好好伺候我。”

      鹿誉:——我草草草凸(艹皿艹 )!!!!

      鹿誉表示,这位东宫实在太难伺候了!

      还有什么比半夜被人追债一样捶门更火大的事情!

      他听着门被拍的轰隆轰隆,沉默片刻,从花鱼缸里跳出来,湿淋淋地穿上衣服。

      东宫表示:这个草民居然敢叫本宫吃闭门羹!

      他为了保持自己的矜持与尊贵,不能大吼大叫,只好将门拍的如雷巨响发泄自己内心的愤怒。

      一条鲈鱼欺负本宫,现在连一个草民都敢不把本宫放眼里了!他愤愤地想,手下拍的更起劲了。

      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门后露出鹿誉湿淋淋的脑袋。

      太子将拍红了的手背在后面,冷冷地觑着鹿誉。

      草民鹿十分没诚意地冷笑道:“太子殿下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太子傲然道:“给本宫去煮个面膳,加两个芦花蛋,蛋要煎得嫩,不嫩本宫不吃。”

      鹿誉:……

      太子:“……大胆!你敢瞪本宫?”

      鹿誉:“殿下,一定是你看错了,草民现在就去给你下面。”

      他一扭腰就从太子和门的夹缝中滑溜出去。

      太子抬着下巴,忽然闻到一丝丝水腥气从鼻端飘过。

      他拉住欲走的人道:“你……你身上怎么都是湿的?”

      鹿誉皱眉道:“我刚刚在洗沐,没来得及擦拭干净……”

      深夜带露的冷风吹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太子,“难道殿下担心我着凉吗?”

      单纯的鲈鱼精这么想想,还有点小温暖呢。

      太子有些为难地说:“若是你身上那水露湿重,滴污了蛋液该如何是好?”

      鹿誉表示再不走,他一定会将这个太子杀了煎煎了杀。

      鹿誉下好了面,又重开锅煎了一个嫩嫩的鸡蛋盖在面条上,端给了在一旁小桌子边等得不耐烦的太子。

      那鸡蛋煎得嫩嫩的,油油的,边上带着点喷香焦脆。掀开鸡蛋,乳白亮滑的面条如白玉浸在透亮的清汤里。翠绿的是新摘的莼菜,娇黄的是剁碎的老菜头。

      这么完美的厨艺!居然屈尊在灶台上给一个傻瓜太子下面条!鹿誉就这么想了想,居然真的觉得有一种自己被糟蹋了的感觉!

      太子面无表情地拨了拨面条,鹿誉几乎以为他要开口夸赞了。他有点得意,带点不好意思地偷笑,悄悄翘起了鱼尾巴。

      而他毕竟只是一条很天真的鲈鱼精。

      太子道:“本宫不喜面汤,去把这汁水筛尽了再给本宫。”他挑起了娇黄的咸菜,皱眉道:“还有这个,给本宫一一剔了去,否则本宫不吃的。”

      鹿誉:……@#¥%……我□□奶奶个沙丁鱼!

      老鹿精捻须道:“殿下觉得老夫此处如何?”

      东宫道:“很好,山青水明,琅琅葱葱。”他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扎了头巾卷了袖管正劈柴的少年,迟疑一下,问道,“国师这徒儿,是何来历,能有幸入了国师法眼?”

      老鹿精道:“啊,殿下说誉儿,是老夫同乡里的孩子,家道沦落。老夫见他孑然可怜,便当做个善事,将他收为弟子。”

      老鹿精虽然是在胡说八道,但仔细想想却也都在理。同是山谷里的妖精,可不是同乡吗;这家道沦落,便是因为生鹿誉的那对倒霉鲈鱼被吃了,他一起从鱼卵长大的兄弟姐妹们也被七七八八吃了差不多——何止是家道沦落,简直是被灭了门啊。

      东宫看着面前的老神棍感慨了一番人生无常,心里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无亲无故,可不正是自己希望的人选吗。

      鹿誉劈了柴,烧了水,就回小厨房准备午饭。刚刚擦干手,就看见傻瓜太子飘进了门。

      鹿誉挑起眼睛道:“太子还请回,这里灰多烟大,小心燎了殿下那双招子。”

      这话算是无理至极。但是太子并未动怒,淡淡道:“本宫恕你无礼,但来此地是找你商量些你的前程大事。”

      鹿誉微微一笑,偏头回道:“哦?”

      太子如意——大名薛夜来,同史上庸帝美人一样的名字,再次说明了他老子的取名水平有多渣。

      薛夜来诚挚道:“本宫愿以太子太傅之礼聘你出山,为本宫效犬马之劳,待本宫尊登九五,便封你为国师。如何?”

      鹿誉冷冷拒绝:“不行。我走了,谁来照顾师傅?”

      国师表示,再收一只小徒弟就行了。

      鹿誉:…………

      薛夜来得意道:“如何?”

      鹿誉只好收拾包裹,随太子一起回宫。

      说是包裹,其实只有一只鱼缸,透花珐琅石青膏,粗糙丑陋,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够大,大概可以养十几条鱼。

      薛夜来观赏了他的鱼缸一番,真挚地对他说:“誉君,待你到皇宫了,本宫将本宫的那只寿桃贴黄鱼缸送给你。那是先慈庄太后留给本宫的玩意儿,价值连城,你一定喜欢的。”

      鹿誉翻了白眼给他。

      小孩玩的鱼缸,哪里睡得下他那么大个头的一条优美的鲈鱼。

      薛夜来带着他的太子太傅回了宫。

      离开山谷的时候,鹿誉从马车里遥遥回看了一眼那山谷。在淡青色的叆叇云烟里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掠过一两只鸟,沉没在那黑色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藐姑射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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