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合葬 阴历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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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四月初四，乙未日，辛卯时，灾煞，天冲地克，宜祭祀，沐浴，忌出行，嫁娶，破土。
五月的天，天色清明，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万物，本应让人心情爽朗，但是走在路上的人却没有一个笑的。
凌家村，长阳道，几十口村民身穿白衣，头戴白帽，胸前皆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花。大红花在白衣的映衬下，刺人眼球。一身又白又红的打扮如此怪异，却没有一个人质疑。所有人都沉默的低垂着头，跟随着一顶大红花轿，慢慢前行。
‘日吉天时良，
大道好撵殃，
帝星一路随，
新人好出丧。’
一声声奸细的嗓音从前面传来，一阵风过，飘洒一地的纸钱。
黄金走在最前面，一边喊着番号一边挥洒手中的纸钱，他身上穿的花花碌碌，显得颇为喜庆欢快，在一队身穿孝衣的人群中异常的突兀，沉重压抑的气氛混着尖细的嗓音，让人有些瘆得慌。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每人手里举着白幡，上面贴着红色的‘囍’字，在半空中随风翻滚。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顶巨大的红花轿，鲜艳的红绸八宝面，覆盖在结实厚重的木架上，轿顶四角各镶嵌着金黄流苏，在阳光的照耀下颇为耀眼，华美贵气，在一群朴素的村民中显眼异常！
巨大的红花轿被八个汉子合力抬着，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人，手里举着白色纸糊人偶随着花轿前行，跟在最后的，则是凌家村的所有村民。队伍里每个人都低垂着头，沉默的走在后面。
队伍里有老人，也有小孩，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任何声音，长长的土道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黄金那尖细的番号声。
几里的土路盘山而建，蜿蜒直上，八个汉子稳稳的抬着轿子，大气不敢喘一下，唯恐惊扰了花轿里的存在，天气并不炎热，但是每个汉子的脸上却不断冒出豆大的汗，没有一个人敢擦拭。
黄金一路撒着纸钱，喊着番号，因为长时间的叫喊，已经有些沙哑，但是他丝毫不敢松懈，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吊着，一张惨白的脸，在鲜艳喜庆的衣服映衬下，颇为诡异。
黄金是被硬拉过来的，只因神婆已经成了空壳，所以半通阴阳的他被拉来做堂口师傅，主持结亲安葬的仪式，一路上，黄金感受着身后那股迫人的阴寒，冷汗直流，但是，黄金可不像神婆，他可是有靠山的！
细小的三角眼微微眯起，黄金朝远处连绵的山丘瞧了一眼，同时不着痕迹的往怀着按了按，心道，忍一时风平浪静，现在的恐惧只是暂时的。
一队人跟随着花轿缓缓走着，太阳渐渐高升，地气逐渐蒸腾，空气开始燥热起来，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抱怨，所有人围着长阳道走了整整一大圈。
长阳，往生之道，代表着祥和升天。说是‘长阳道’其实就是大土路，只不过取个吉利的叫法，寓意着亡故之人一路走好，只是，一队架着红花轿明显在办喜事的人走长阳道，却是头一遭。
吉时将到，黄金在心里慢慢计算着时间，引着轿子停到了村北边的一处院落门前。
院子很新，显然被重新修葺，朱红色的大门还撒发着油漆的味道，厚重的门前挂着两只大红灯笼，上面贴着白色的‘囍’字，阳光照上去，醒目的刺眼。
黄金来到门前站定，高声喊道，接亲咯，新娘出来咯！
随着尖细的喊声，大门缓缓打开，只见一个蒙着盖头，身穿大红喜服的人被搀扶着走出来。
新娘脚步有些虚浮，走路有些不稳，盖着的大红盖头飘飘荡荡。一身厚重繁杂的华美喜服，穿着厚重的凤靴，让新娘走路愈加勉强。
凌怀恩紧紧扶着对方，嘴里一直小声喃喃道，是俺对不起你，俺不是不救你，俺，俺是有苦衷的！
凌怀恩一路絮絮叨叨，扶着凌肖来到门口，凌肖没有回答对方的话，不是他不愿意回答，而是根本说不出话。凌肖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抬脚都费劲，迈门槛的时候，差点摔倒。黄金见了刚要搀扶，伸出的手却瞬间缩回。想到看病时，那厉鬼对面前这男人的霸道偏执，黄金心有余悸，为了少生事端，他离得凌肖远远的，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和黄金一样，周围所有人都极有默契的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喘一下，努力缩小着存在感，生怕招惹了某些不能招惹的存在。
凌肖盖着红盖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但是这并不重要，他现在只要知道一点，如今村庄里所有人，全都活了过来，不是吊在树上的死人，而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只不过，所有人的记忆，都只停留在了他出逃之前，至于之后发生的事，只有他和那个阴邪的厉鬼清楚。
现在，凌肖走路都在打颤，他在心里苦笑一声，想到昨天被凌坤抱着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大脑缺氧加上体力严重透支，晕了过去，实在丢脸至极！第二天一大早又被人折腾着梳洗打扮。凌肖心里苦哈哈的想，都要被活埋了，还要打扮成这幅样子，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苦//逼吗？
不过容不得他想太多，下一刻，花轿的门帘自动掀起，他被人扶进了花轿里。在场所有人安安静静，大气不敢喘，脑袋都快扎到地上去了，有些小孩子好奇心强，刚想探出头瞧个究竟，就被家长一把捂住眼睛，生怕招惹了那个乖戾的存在。
凌肖一踏进轿子，脚步忽然一顿，脑中瞬间清醒了一些，只因温度忽然骤降，一进入这花轿里，就仿佛瞬间来到阴冷的冰窟中，明明与外面只有一道门帘，却仿佛被生生分隔成了两个空间。还没等凌肖反应过来，他就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阵冰寒包裹，将他轻轻拉了进来。
见到凌肖进去，黄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招呼着汉子起轿，口里喊道，
‘盘古开天地，
山隍土地护，
新人将出行，
百煞请回避。’
随着黄金的番号声，轿子被稳稳抬起，凌肖坐在松软的花轿里，心里有些想笑，什么百煞回避，明明这最大的阴煞就在他这里，怎么不见它回避？！
凌肖微微低头，盯着窝在他怀里的牌位，牌位似有所感，紧紧贴在凌肖红艳艳的喜服上，阴寒的如同一块冰疙瘩，冻得凌肖浑身一个激灵，身子随着轿子起起伏伏。
花轿一路直奔后山而去，伴着尖锐的喇叭唢呐，一路吹吹打打，在山谷里回荡，凄厉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轿帘外一道尖细带着沙哑的嗓音传来，‘夫人，请下轿！’
尖细的嗓音加上这一句‘夫人’，让凌肖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直冒，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承诺，他认命的捧着怀里的牌位走出来。
外面晴朗的天不知何时阴沉沉的，如同凌肖此时的心情。即将和一个厉鬼合葬，换做是谁心情也不会美好。
凌肖盖着红盖头，随着黄金来到一块墓碑前，他的视野一片红艳，所见的只有脚底的一方土地。
凌肖一路走来，脚下的土地因为常年缺水而裂开缝隙，所见的黄土皆是一片干涸，寸草难生，颇为荒凉。
原来这里就是这厉鬼安葬的地方，凌肖心里想着，微微掀开盖头，就见到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坑，三米深，两米来宽，足够一个成年人躺进去，坑前摆放着一个大火盆，只听身前一道尖细的嗓音道，‘一关天门，二开地门，三关人道，四开鬼路，请夫人走过！’
黄金带着凌肖慢慢走近火盆，凌肖刚一接近，火红滚烫的火苗立时蹿的老高，凌肖刚一站定，就感到一阵灼热。
凌肖面前的火盆并非普通的火盆，而是连接着阴阳枢纽的阴阳盆，一旦踏过，他便再也回不到阳间。
凌肖刚要抬脚走过，忽然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凌肖，走过这里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你决定好了吗？’
凌肖愣了愣，他微微掀起盖头，就见到身穿一身孝衣的凌长云，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那双浑浊黯淡的眼睛直直看向他，没有丝毫光彩。
只一天不见，对方似乎苍老了许多，但是凌肖却没有在意，他一想到对方答应厉鬼的合葬要求，早就将他抛弃，现在却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询问他，实在可笑！
凌肖脸色阴沉，口气冰冷道，既然您已经决定，还来问我做什么？！
身后的凌家人和所有村民，听到凌肖如此不客气的话都心底一颤，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全都沉默的扎着脑袋，仿佛一根根人形木头。
气氛瞬间僵硬，黄金见状，赶紧恭敬道，夫人，不要误了吉时，请走过！
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没人注意的空当，手指微微动了动，下一秒，远处冒头的一抹黄色慢慢隐没起来！
没人注意到黄金的小动作，凌肖刚要抬脚，凌长云却忽然道，黄大夫，我记得，按照往常顺序，应该是先起棺再跨阴阳盆，可如今棺材还没开启，如何过阴阳道，见往生人？
凌长云的话让黄金心里一颤，按照以往，只有先起棺，打开阴路，新人才能通过阴阳盆，过阴阳路。
黄金的小眼睛滴溜溜的快速转起来，他急忙解释道，棺材马上开起，我这里计算着时辰，村长就无须操心了。
黄金刚说完，就见不远处挖土的几个汉子收了铁锹，颤颤巍巍问道，黄大夫，挖出来了，现在要起不？
黄金点点头，招呼着几个汉子将沉重的棺材搬上来，棺材很大也很沉，几个汉字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搬上来，但是搬完之后大气不敢喘的连忙退后，仿佛生怕招惹了什么。
黄金走到棺材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支沾水的柳条，轻轻滑过棺面，慢慢的围着棺材走了一周，嘴里念念有词，
‘四大部州按四方，
土公土母聚中央。
开棺开盖开阴阳，
开裂黄泉也无妨。
开！’
随着最后一个字响起，厚重的足有百十来斤的棺材盖忽然微微掀起，上面覆盖的黄土瞬间洒了一地，周围的村民猛吸一口气，然后纷纷跪倒，朝着棺材直磕头。
凌肖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心里有些惊慌，但是一想到这棺材的主人正窝在自己怀里了，心里反而不那么害怕。
棺材打开了一条拇指粗的细缝，空气中散发出泥土夹杂着腐烂的气息，黄金仿若未觉，颇为恭敬的弯着腰，对着棺材道，夫人已到，请大人现身！
黄金说完，低垂着头不敢乱瞧，但是两只耳朵直直竖起，仔细听着棺材里面的动静，想着那阴邪凶煞的厉鬼如何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棺材安安静静，一点响动也没有，周围的人，心都高高提起，唯恐惊扰冲撞了那阴邪乖戾的东西，但是时间一长，毫无动静，所有的人心里又都好奇起来，几个胆儿大的悄悄把头抬起，就见到不远处的棺材安静的立在地上，没有任何异样。
所有人都很奇怪，距离最近的黄金就更奇怪了，按理说这厉鬼性格乖张霸道，对凌家小子觊觎颇久，早应该迫不及待的出来，带着凌肖举行合葬，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莫非是他的计划出现了纰漏让对方察觉到了？！
想到此处，黄金心中惊骇无比，惊惧慢慢从心底溢出，浑身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谁知下一刻，棺材盖忽然自己跳起来，摔在地上裂的粉碎，巨大的声音将在场的所有人吓了一跳，黄金更是尖叫一声，吓得跪倒在地。
不知何时，原本阴沉的天空瞬间乌云滚滚，压抑的人心里渗得发慌，忽然，从天上瞬间劈下一道闪电，直冲着棺材而来。
黄金吓得瞬间躲开，心里则惊骇无比，暗道，难道连上天也容不下这厉鬼，竟让天雷来劈了它？！
黄金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朝远处望去，半晌，惊惧的脸上慢慢露出狂喜。
闪电太过迅速，下一秒，直直钻进棺材，随后一声巨响，整个棺材瞬间被炸的粉碎，烟尘过后，所有人眼前，渐渐露出了一副骨头架子。
此时距离凌坤下葬已经过了十几年，躺着的人早已经化为一具枯骨，又因为这里的土地长年干涸，骨头白的渗人，仔细去看，还能见到因为干燥而开裂的细痕。骨架周围是已经烂掉的布条，可以想到这人下葬的时候是被白布紧紧裹住。
听到一声巨响，凌肖最终抵不住好奇，掀开盖头小心翼翼的看去，就见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堆白惨惨的骨头，凌肖瞬间吓得牙齿打颤。他第一次见到死人骨头，心里难免害怕，又想到一会儿就会和这么一堆渗人的东西葬在一起，心里顿时惊恐起来。
凌肖心里胆怯，忽然听耳边那道冰冷低沉的声音，道，你觉着它怎么样？
凌肖呼吸停了一瞬，和一只厉鬼讨论对方死去的尸体，这么诡异的话题，让他怎么回答？！
就在凌肖决定用沉默表示拒绝回答的时候，腰间忽然传来一丝冰冷，那熟悉的如蛇般的冰冷纠缠的触感，让凌肖的身体瞬间僵住，对方似乎特别喜欢玩弄他的腰，这让怕痒的他苦不堪言，他猛地按照腰间的一丝黑雾，咬牙切齿道，我觉着它比你好！
凌肖心里恨恨的想，起码这堆骨头不会时不时的骚扰他，比这个老色鬼强太多！
谁知道，对方听完，忽然轻轻笑出声，声音低沉优雅，悦耳至极，但是凌肖越听心里越惊慌，忽然，一道青紫的闪电忽然从天上直劈下来，正对着棺材里的那堆白骨，下一刻，一堆骨头瞬间化为灰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一瞬发生的如此迅速，等待凌肖反应过来，他猛地掀了盖头，朝前面仔细看去，竟然再也找不到尸骨的半分痕迹，整个地面干干净净，只留下几根烂掉的布条，证明着尸骨曾经存在过。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惊骇恐惧，等到反应过来，所有人朝着地面连连磕头，凌长云更是脸色惨白，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场面有些混乱，谁都没有注意到，躲在一旁的黄金，眼睛里闪着精光，手里凭空出现了一盘极细的金线，赧然是当初为凌肖诊脉的那一条。
瞅准时机，他嘴中快速默念，手中金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直朝着凌肖飞去，瞬间将人和牌位紧紧的捆在一起。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凌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一道尖细的声音大叫道，厉鬼猖獗，即将出世，大家快把他们埋了，否则祸乱无穷！
说完一把将凌肖推进了深坑之中，然后从怀里迅速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千年黑狗精血，一股脑的倒进坑里，拿起铁锹就开始填土，整套动作迅速流畅，显然是早有预谋。
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愣了愣，见到黄金拼命的填土，下一刻，所有人迅速围上来，跟着黄金一块疯狂的填坑，有工具的就用工具使劲挖土朝坑里洒，没工具的就用手抓着土块往坑里添。
几十口人，上百只手，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埋进了土里，几米的深坑不一会就被填的满满的。
黄金来不及擦脑门子上的汗水，他立马指挥村民，在坑上的四个角落，八个方位钉进柳木钉，那只厉鬼颇为阴邪凶煞，他讨来的千年黑狗血虽然乃是世间极阳之物，镇煞利器，但是唯恐会出现什么意外，黄金不敢有丝毫大意，他闭紧眼睛，口里念叨着，
‘五雷五雷，
步步相随，
逢天天开，
逢地地裂，
顺我者生，
逆我者亡！’
说完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仿佛在警告着什么，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下一秒，八道紫黑闪电迅速朝着地面而来，吓得在场的村民赶紧跪倒在地上使劲磕头。
黄金站着土坑中央没有任何惊慌，仿佛早已料定，下一秒，就见闪电狠狠击打在柳钉上，八颗柳钉瞬间没入黄土，再也不见踪影，只在土面留下了细小的孔洞，不仔细寻找，根本发现不了。
八道闪电过后，天上的乌云慢慢褪去，太阳逐渐露头，阳光慢慢普照大地，一片明媚。
所有村民哆哆嗦嗦的朝天上望去，见到这样的场景，知道厉鬼已除，天下太平，连连向着黄金磕头跪谢。此刻，黄金就如同霸王一样，接受着所有村民的顶礼膜拜，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凌怀恩看着已经被填平的土坑，傻愣愣的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凌长云则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被人踢翻在角落里的阴阳盆里，原本火热滚烫的红艳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青蓝，散发着幽幽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合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