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51、第五十一章 真相 天命二

　　天命二年，许贵妃因事被废，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椒房殿内，贺湛秋将手中的婴儿交给了锦霞与细柳两人，让她们下去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孟君庭道：“你与我说实话，真的只是她一人所为么？”孟君庭道：“是。”贺湛秋道：“我希望你不要骗我。”孟君庭看着她淡漠的眼眸，心中亦是伤痛，过了一会儿方道：“我再也不会骗你的……”贺湛秋那长长的眼睫颤了一颤，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他……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孟君庭慢慢转过了身去，他还能够再说什么呢？有些事情他纵然知道，也是永远不能够说出口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又有如千斤之重，甚至不能够再去面对眼前这个深爱的女子了。如果说慕容九烟给予她的是悲惨的命运，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拉她入此深渊的凶手，他是如此的无地自容，倘若贺湛秋要他以死谢罪，他此时也会毫不犹豫。

　　“孟君庭……”贺湛秋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来，正看到贺湛秋的面容在光影里晦暗不明。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听贺湛秋道：“倘若还有下一次，你会不会帮我？”

　　孟君庭道：“公主……”贺湛秋慢慢地向他走了过来，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里流下了一行清泪，语声轻颤，道：“你已欠了我很多，你应当知道……”孟君庭哽咽道：“是。”贺湛秋道：“你应该替我想一想，倘若你的心里还有我的话。”

　　孟君庭出了椒房殿，心下亦是五味杂陈。春风袅袅，吹面不寒，但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来到明玉殿中，慕容九烟依旧缠绵在榻，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在烛火的照耀下苍白得有些吓人。孟君庭对着他行了礼，慕容九烟睁眼看着他道：“你从皇后那儿来的？”孟君庭点头称是。慕容九烟道：“皇后如何？”孟君庭却不知如何回答。慕容九烟向他招了一下手，孟君庭走上去，扶着他起了来。

　　慕容九烟握着他的手，柔柔弱弱地道：“她是不是还在怪朕？”孟君庭沉默良久，道：“陛下当真一点也不知？”慕容九烟道：“你是说贺瑾华一事？”他以手撑着头，斜斜地睨着孟君庭，那双美丽的凤眸已经变幻出了些许的冷意，道：“你以为呢？”孟君庭道：“臣只是不相信陛下会那般容易放过贺瑾华。”慕容九烟冷笑了一声，道：“朕难道就不会为了皇后而放过他？”孟君庭道：“臣知道陛下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慕容九烟道：“朕若不是动了感情，又怎么会让贺瑾华活到今朝？”他看着孟君庭说不出话来，又道：“你可知贺瑾华不仅仅是朕的敌人，更是朕的仇人。当年，他阴谋篡位，不仅做了大燕国的皇帝，更是亲手将神宗皇帝绞杀，此仇不共戴天……可是当他跪在朕的脚下时，朕偏偏忍耐着没有杀他，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慕容九烟道：“如果你是朕，你会如何做？”孟君庭摇了摇头，道：“臣不知。”慕容九烟道：“你会为了贺湛秋而放过他么？”慕容九烟微微弯起起了唇，道：“朕就是为了贺湛秋而放过了他！说来委实是有些可笑！贺湛秋是朕的仇人的女儿，朕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动情，说起来真是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到！”

　　慕容九烟咳嗽了一阵，道：“不过他却在这时死了，委实是伤了她的心了。”孟君庭沉默了一下，终是问道：“您是否早知许贵妃会这样做？”慕容九烟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你是说是朕故意借许贵妃之手杀了贺瑾华？”孟君庭道：“不然臣实在是想不到以陛下之能怎么会……”慕容九烟道：“孟君庭，你敢怀疑朕，你就不怕朕治你一个大逆不道之罪？”孟君庭低下了头，道：“臣不敢。”慕容九烟道：“朕且问你，你是为了贺湛秋问的，还是只是因为好奇？”孟君庭道：“适才皇后娘娘也曾问我此事当真只是许贵妃一人所为么？臣只能答‘是’。”慕容九烟道：“除此你也再不能说其他？”孟君庭沉声道：“是！”

　　慕容九烟看着孟君庭的脸上流露出的痛苦之色，不由软下了语气，道：“你心痛，难道朕就不心痛么？朕委实不忍再伤害她……”他咳嗽了一下，道：“朕是好不了了，但这偌大的江山当真有这么稳固么？朕费了这许多的心血，受了这许多的苦痛，若是像贺瑾华一般重蹈覆辙，朕在九泉之下，又如何安心！”孟君庭看着眼前这个柔弱无比的少年天子，此时终于从他的嘴里听到了真相——又是一个冷酷至极的真相！孟君庭后悔了，他宁愿自己没有问过他，宁愿自己永远也不知道！

　　慕容九烟道：“朕可以为了感情而不顾个人恩怨，但朕却不能为了感情而不顾我大燕的江山社稷！”孟君庭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孟君庭的语气之中隐隐含了些许的怒气，先前为了复国慕容九烟伤害了贺湛秋，也许可以说是不得已，那么这次呢？慕容九烟明明可以选择不这么做，孟君庭实在是难以想象慕容九烟竟会这样折磨贺湛秋。

　　只听慕容九烟道：“是呀，我又何必说出来……”他顿了一顿，道：“你的心里一定觉得朕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是么？”孟君庭沉声道：“陛下……非凡人……”慕容九烟轻叹道：“朕若当真是个太上忘情之人，那倒也不错……然而，你可知我并没有想骗她。那时我委实是心软了，心乱了……我恨不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于是，我不再犹豫了，我将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了她，希望一切都还未晚……”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不由叹了一声，那冷漠的凤眸里也飘过几丝柔情。

　　慕容九烟续道：“贺瑾华之死朕并未干涉过。若然许贵妃不动手，朕也不会自己去动他，你可明白？”孟君庭明白了，慕容九烟不会亲自去解决贺瑾华，但是总有理由去纵容这件事情的发生。或许当他见到许盈香冲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将心底的这个秘密告诉了贺湛秋。他就是希望这样能够一边得到贺湛秋的原谅，一边又除去他心中最大的隐患，这也许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孟君庭不无恶意地想着。自从他跟着慕容九烟以来，他目睹了太多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心里，他对这个容貌无双、柔弱无比的少年本能地升起了一种敬畏，如今在敬畏里面又多了一些难以说清的感觉。他觉得慕容九烟实在是太理智了，即使他心中有了感情，他也永远不会感情用事！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就合适当一个帝王，但是爱上他的人却未免太过痛苦。

　　慕容九烟轻轻道：“朕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我自己，或许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会是一样的选择。”孟君庭摇了摇头，慕容九烟却讥讽似的一笑，他拂了拂垂到脚下的长发，道：“你不记得当初你是为了孟家才走到这一步的？”孟君庭变了变脸色，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慕容九烟慢慢起了身，将冰冰凉凉的手放到了孟君庭的手上，道：“其实我和你都是一种人，感情永远也不是人生的唯一，你说是不是，君庭哥哥？”孟君庭冷硬道：“您已经提醒了我很多次了。”是慕容九烟让他看清了自己对贺湛秋的感情。原来自己也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以为可以为了贺湛秋付出自己的全部，原来自己却根本不能够做到。

　　慕容九烟柔声道：“朕本不想提醒你的痛苦。朕只想说，朕足可信任的人除了孟大人，也就是你。朕只希望你能够一直这样让朕信任下去，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使命与职责。”孟君庭抬起了头凝视着眼前的人，但见慕容九烟神情凛然，心下一沉，道：“陛下有何吩咐？”慕容九烟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道：“你要答应朕，不管日后发生什么，都要像今天一样，站在我慕容氏的一边。”孟君庭心下微乱，他隐隐感觉到又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忽然想起贺湛秋刚才对自己说的话，一时之间脸色也变得苍白异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慕容九烟凝视着他，轻轻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孟君庭道：“不……”慕容九烟道：“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是不是？也不会让孟大人和孟家失望的，是不是？”孟君庭慢慢地点了点头，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慕容九烟看着孟君庭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帘幕间，他亦无力地倒了下去。魏忠让太医来过后，给他喂了药，正要服侍着他睡下去，慕容九烟却道：“你扶我到御案前去，备好纸笔。”魏忠帮他披上了衣服，扶着他慢慢走了过去。

　　慕容九烟坐到案前，对魏忠道：“去将孟相国请到这边来。”魏忠答应着去了，慕容九烟拿着笔凝思了一下，又叫人去将魏忠追了回来。魏忠扶着他向床帐间走去，边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慕容九烟道：“朕累了……”魏忠看着他的脸色很是不好，就要去招太医来，慕容九烟止住了他，道：“朕只是觉得心累了。”

　　慕容九烟道：“魏忠，你在这宫里多久了？”魏忠道：“神宗皇帝在的时候，奴婢就在了。只是那时候还没有福气，连天颜也未曾见过。”慕容九烟道：“算来亦有几十载了。这宫里的事情想必你也是见得多了？”魏忠小心道：“不知陛下指的是……”慕容九烟道：“人心难测，恩仇难言，即使是最亲密之人也难免会成仇成敌……”魏忠道：“许贵妃与陛下青梅竹马，如今她这样，难怪陛下会伤心……”慕容九烟却摇了摇头，道：“她这样，朕早有所料，若无此事，也难免会生出其他事情来，朕对她有顾念之情，但是并不后悔。”魏忠道：“那陛下所忧的是……”慕容九烟闭上眼眸却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