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49、第四十九章 心机 孟君庭

　　孟君庭来到明玉殿时，隔着帘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他走进去时，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青年恭敬地坐在慕容九烟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卷《论语》，一字一句的诵读出声。孟君庭不久前还见过这个青年一面，他正是昔年广陵王的后裔。广陵王乃高祖皇帝之弟，子孙众多。后来因广陵王之嫡裔犯了事，封地被收回，这一脉也就断了，其他支派子孙也散落到了各地，日渐湮灭了。孟松风找到他时，他已沦为一介平民，家徒四壁，父母俱亡，只在村野一家私塾中教书，年纪已有二十五岁，却未结亲。他原名木远朋，进宫之后，慕容九烟给他改了名，叫慕容询。

　　他见孟君庭进了来，就停止了诵读。慕容九烟向正要行礼的孟君庭抬了一下手，道：“君庭哥哥就不用客气了。”这时，魏忠端了药进来，道：“陛下，该喝药了。”慕容询接过了药，慢慢喂给了他喝。这样的事一向是由许盈香做的，但不知何故，今晚许盈香却没有出现在这里，而这个进宫之后一向不曾露几面的慕容询却忽然受到慕容九烟这样的亲近，这不免让孟君庭觉得有些疑惑。

　　喝完了药，魏忠带着人退了下去。慕容询扶着慕容九烟坐正了一些，慕容九烟看着孟君庭道：“是为了贺瑾华的事而来？”孟君庭道：“皇后娘娘想明日就去见他。”慕容九烟淡然一笑，道：“那就去见罢。”孟君庭道：“可是……”慕容九烟道：：“可是什么？”孟君庭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去何处见？”慕容九烟道：“他还在诏狱。”孟君庭仍有些不能相信地看着他道：“陛下，他真的还在？”慕容九烟慢慢躺倒在柔软的榻上，道：“你以为呢？朕难道还会骗她？明日你就去带了贺瑾华出来便是。”孟君庭道：“诺。”孟君庭道：“陛下为何会……”直到现在孟君庭都不能够相信慕容九烟居然真的没有杀贺瑾华，并愿意就这样放过了他。慕容九烟半敛着双眸，轻言细语道：“朕顾念着梓童而没有杀他，朕心里始终是不平……”孟君庭听了这句，抬了眼去看慕容九烟，但见他眉目如画，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的遗恨之态，心里竟不由地有些不安了起来。

　　慕容九烟道：“你之前见过君庭哥哥么？”慕容询原本还有些发呆，一听慕容九烟的话，连忙恭敬地对着他道：“是，在孟相府中就见过了。”慕容九烟道：“你以后若有不懂的就向君庭哥哥多请教，想必你们俩也谈得来。”慕容询道：“询儿谨尊陛下教诲。”慕容九烟又对孟君庭道：“你将今天的折子给念了。”孟君庭听了就将照常将奏折拿了一一念给慕容九烟听。慕容九烟时不时地会问一下慕容询，慕容询明显有些畏愢，也不敢过分议论朝中大事。慕容九烟道：“在朕面前，你不必拘束，知道么？”慕容询连忙起身行礼道：“诺。”

　　孟君庭退了出来，寒风阵阵，吹得人暖意俱无。天上几颗寒星摇摇，天地间都冰凉成了一片，他停驻了一下，转而往诏狱的方向而去。

　　过了一些时候，当孟君庭再次踏入明玉殿时，慕容九烟却不在里面了，听宫人所言他已经到长生殿去了。孟君庭原来灰白的面容更是苍白了几分，不由喃喃道：“这如何是好？”他慢慢走到长生殿，却是迟迟不敢到里面去。烛火辉煌中，但见一个宫女端着药碗出了来，见了他连忙道：“孟大人也来了！”细柳跑了过来，道：“陛下与娘娘在里面呢，不如我这就去通报一声。”她见孟君庭未答，自己也就急急跑了进去。

　　孟君庭慢慢地走了进去，他的身体被一阵阵的暖意包裹着，心底却是浑然未觉。他仿佛依旧行走在冰冷的诏狱中一般，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走进去时，慕容九烟正与贺湛秋正依偎在一起看着怀中的婴儿，两人不时对视着笑了出来。慕容九烟见了他，便笑道：“君庭哥哥也来了，快来看看朕的太子。”孟君庭低下了头道：“陛下，臣有要事禀告！”慕容九烟道：“是何要事？”孟君庭抿着唇未答。慕容九烟拉着他的手起了来，道：“此时非朝堂之上，君庭哥哥何必拘束？”他又看了一眼贺湛秋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有何言，不妨直说。”孟君庭道：“陛下……”却是说不下去。慕容九烟微蹙了长长的眉，道：“这是怎么回事？”贺湛秋看到孟君庭的脸色十分不好看，心里知道有事，便道：“我也累了。锦霞，你将孩儿抱进去罢。”锦霞答应着接过了孩子去了。

　　慕容九烟却依旧拉住了她的手，坐着没有动，他看着孟君庭道：“难道此事与皇后有关？”贺湛秋心中一震，见孟君庭没有否认，心中忽然闪过什么，不由道：“是我父皇么？他怎么样？”慕容九烟也变了脸色，道：“说！”孟君庭道：“臣去诏狱见到了贺瑾华，但他……”

　　贺湛秋道：“如何？”孟君庭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去时，他已经死了。”“不！”贺湛秋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幸而有慕容九烟扶住了她。慕容九烟也苍白了脸色，道：“是谁？”孟君庭道：“臣不知。臣已着人严查此事……”贺湛秋看着慕容九烟道：“你——”慕容九烟慌忙抱住了她，道：“朕不知此事，梓童，朕不知！”贺湛秋眼中掉下一连串的泪来，手中推拒着他，道：“你骗我……你骗我！”她伸着手向慕容九烟打去，却被孟君庭给拦了下来。

　　贺湛秋睁着泪眼，道：“连你也要骗我？”孟君庭红了眼，道：“您父亲的确是活着，在不久之前才被人暗害！”贺湛秋摇着头，道：“是谁？你告诉我？”孟君庭道：“君庭一定会找出凶手！”慕容九烟道：“梓童……”贺湛秋道：“你别碰我！我……”慕容九烟咳嗽着退后了几步，身子摇摇晃晃着，竟是站立不稳，隐身在后的慕容询慌忙向前扶住了他。慕容九烟看着贺湛秋柔声道：“难道你真不信了我？”贺湛秋只是哭道：“我要见我父皇……”

　　慕容九烟道：“孟君庭，你去将贺瑾华带过来。”孟君庭迟疑了一下，道：“诺。”不一会儿，果然抬着贺瑾华进了来。贺湛秋扑上前去，哭道：“父皇！”她没有想到贺瑾华竟还活着，她更没有想到自己即将见到他时他竟会被人暗害！慕容九烟道上前搂住了她，道：“朕一定会将凶手拿到你的面前，任你处置！”贺湛秋看着他道：“是不是你又后悔了？”慕容九烟道：“我若是后悔，就根本不会让你知道。我既决心让你知道，又何必要后悔？”贺湛秋泪水盈然，道：“那是谁？是谁……”她倒在了慕容九烟的怀里。慕容九烟抱紧了她，冷然道：“不管是谁，朕决不会放过他！”

　　回到明玉殿，慕容九烟躺在榻上，边喝着慕容询喂来的药，边看着孟君庭道：“你觉得谁会暗中加害贺瑾华？”孟君庭道：“陛下，还有谁知道贺瑾华还活着？”慕容九烟却叹了一声，道：“或许你不用去查，朕多少也能猜到了。”孟君庭道：“您说得是……”慕容九烟道：“无论如何，你不须顾忌，好生去查，也好给梓童一个交待。”孟君庭道：“诺。”慕容九烟慢慢喝完了药，以手撑着头望着博山炉内新燃起来的香烟，轻幽幽地道：“朕委实不知是喜是忧……”孟君庭见他忽然一笑，一扫病弱之态，眼如晓露，色如春花，端的是明艳非常，心里只觉得怦然一跳，隐约竟觉得此事与慕容九烟有关！倘若是如此，那他未免对贺湛秋也太过残忍了！

　　这时，慕容九烟对他道：“你下去罢，此事务须严查！”孟君庭道：“诺！”孟君庭出去后不久，许盈香又过了来。许盈香上前抱住了慕容九烟道：“哥哥，你去哪了？”慕容九烟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道：“我才从皇后那里来。”许盈香咬了咬唇，道：“为什么？哥哥，你就不能只和我在一起么？”慕容九烟道：“皇后要见贺瑾华，只可惜……”许盈香道：“可惜什么？”慕容九烟叹息道：“可惜永远也见不到了……”许盈香道：“他本来就该死！”慕容九烟道：“不错，他是该死。但朕的皇后却要为此心伤难过，朕委实是于心不忍……”许盈香道：“哥哥，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你为何偏偏要对她——对她这样好？”慕容九烟幽幽道：“只怕是朕对她好不了，终究是要伤她的心……”许盈香道：“哥哥！你不许再念着她了！她只会恨你的！”慕容九烟道：“那你呢？若朕对你不好，你可会恨我？”许盈香痴痴地看着他，道：“我心里只有你，哥哥！我这一辈子都只会跟着你……”慕容九烟抱着她道：“我的身体是好不了了。倘若我明日便不在了，你又当如何？”许盈香道：“不！哥哥！你不会的……”慕容九烟咳嗽着流出了一丝鲜血，道：“倘若我不在了，你会跟着谁？”许盈香道：“我——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慕容九烟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希望到时你不要恨朕。”许盈香怔了一怔，道：“哥哥，你说什么？”慕容九烟闭上了双眼，道：“我累了，你回去罢。”许盈香道：“哥哥，我想在这里。”慕容九烟道：“这里有人照顾，你也回去休息便是。”许盈香没法，慢慢地退了出去。

　　许盈香回到延禧殿便一直坐在妆台前发着呆。想到刚才慕容九烟问她的话，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她又何尝不明白慕容九烟的身体是好不了的，只不过是一味的不敢去想罢了，若是真到那时，自己又该如何？

　　玉兰见此，退了众宫人，轻语道：“娘娘为何事伤神？”许盈香看了她一眼，道：“按历代规矩，众妃若无子嗣，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玉兰一惊，道：“娘娘，这——”许盈香轻然道：“若是能为哥哥死也没有什么，只要我能够躺在他的身边。”玉兰勉强笑道：“娘娘如何这样灰心？陛下也不忍这样对您！”许盈香道：“他的心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了，就算我想这样，只怕他也不答应……”一想到此，深藏在心底的那股恨意霎时涌了上来，她一把将妆台上的首饰都打落在地，不由低低饮泣道：“哥哥为何要这样对我？”

　　玉兰连忙为她拭着泪，边道：“娘娘为何这样丧气？就算陛下此时对皇后好一点，还不是为了她生的孩儿……”许盈香道：“你说得不错，倘若我也有了孩子，就不会这样……”玉兰道：“娘娘，皇后的孩子才刚出生，难道日后又一定是他不成？”许盈香恨声道：“不然又能如何？除非——除非连他也——”玉兰道：“娘娘，适才在陛下身边的年青人是谁？”许盈香道：“他就是慕容询。”玉兰道：“他是慕容氏一脉，倘若娘娘能够扶助他登上皇位，那时……”许盈香横了她一眼，道：“你说什么？”玉兰连忙跪倒在了地上，道：“婢子失言，望娘娘恕罪！”许盈香沉默了一下，道：“可惜那个贱人有了孩子，不然……”玉兰道：“娘娘，来日方长……”许盈香道：“此话不可往外乱言，不然本宫饶你不得！”玉兰道：“婢子谨遵娘娘之命，决不敢在外乱言。”许盈香道：“你起来罢，明日让他来见见本宫。”玉兰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