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宫遗事》楚惜琴

39、第三十九章 定局 清晨的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鸟鸣声声已在窗外宛转起伏。天色尚早，北岳王府内还是一片静静悄悄，惟有一间精致的暖阁内不时传来喁喁之声。服侍的丫鬟鱼贯而出，珠帘半卷，残烟袅袅，两个人影交叠在瑞兽莲花镜面上，情意绵绵，时光静好。

　　北岳王妃倚在贺瑞清的怀里，手指交缠，柔声道：“再过三个多月，咱们的孩子就该出生了。”贺瑞清将头埋入她的衣服间，更紧的搂住了她。王妃亦伸手搂住了他，道：“大王，您怎么啦？”见他未答，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疑惑。自她怀孕以来，贺瑞清对她愈显情意了。先时还时常会到几个小妾屋里走动，但这两月以来，却只住在她这里，关怀备至不说，更兼着满腔的柔情，这令她欣喜之余，更觉幸福无限。

　　“大王？”她轻轻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轻抚着他的脸，道：“大王有心事，妾身愿为大王分担。”贺瑞清道：“我……”却又敛了眸，轻声在她耳畔道：“我只盼你与肚中的孩儿都平平安安……”王妃温柔一笑，道：“妾身也愿大王平平安安。”又道：“听闻京城里的局势有些不稳当？”贺瑞清不由变了脸色，道：“没有什么不稳当，你莫听人胡言。”王妃答了声“是”，随即往他怀里缩了缩。贺瑞清抱紧了她，伸手轻轻抚着她高隆起来的腹部，道：“本王要让你们母子俩平平安安，一辈子安享荣华富贵……”他轻轻将头搁在王妃的肩头，一滴眼泪不知不觉间从眸子里落了下来，滴在那蹙金绣云霞鸳鸯纹罗衣上，转眼没了踪迹。

　　王妃似是感觉到一丝异样，正待抬起头时，忽听帘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大王，属下有事呈报。”王妃但觉伏在身上的人身体一颤，连忙起了身要往外去。王妃拉住他手，道：“大王，妾身为您更衣。”贺瑞清按住了她的肩，道：“你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你。”说罢，拿了架上的衣服便慌忙出去了。王妃直起了身，看着他凌乱的脚步，微微失了神。

　　贺瑞清走了出来，道：“何事？”侍者道：“宫中传来密报，有人逼宫，陛下不知所踪！”贺瑞清霎时苍白了脸色，道：“是谁？”侍者道：“听说是孟君庭带人突发宫难，具体情况不知。”贺瑞清呆了一呆，手脚都颤了几颤，随即道：“让九公子来！”

　　贺瑞清一见了穆九烟立时迎了上去，道：“宫中之事你可知？”穆九烟摇了摇头。贺瑞清便将所听到的事告诉我穆九烟。穆九烟不由一笑，道：“看来宫中事体已定，只待大王入主宫中了。”贺瑞清亲耳听到他如此说，还是不由地震动了一下。他轻吸了一口气，道：“不知他如何？”穆九烟知他说的是贺瑾华，便道：“既是孟君庭送来的消息，想必是在掌控之中，大王无须忧虑。”贺瑞清凝视着穆九烟那双明亮的眼眸，道：“你是如何做到？”

　　穆九烟道：“并非是在下做的，而是大王之力。”贺瑞清道：“我？”穆九烟道：“皇帝大势已去，正是大王大展身手之际。丞相亦已料到，故愿助大王早登大位。”贺瑞清听他这样说，心下还是一阵恍惚。他实在没有料到昨夜还是迷雾重重，今日起来局面竟已大开，难道这当真是天意么？正不知身在云端雾里之际，却听穆九烟道：“此刻大王正宜迅速出兵，一举击溃西河王，再入主宫中，如此天下已在大王掌控之中！”贺瑞清道：“当真么？”穆九烟道：“此刻，西河王那边并不知宫中之变，必待皇帝与之谈和，大王趁此良机，必能将其擒获！”贺瑞清点着头，心中随之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愉悦来。

　　后燕康泰十八年，燕华宫发生夺宫之变，后燕高宗皇帝贺瑾华不知所踪；北岳王贺瑞清举兵攻打河西王，河西王不敌，被擒，押往京师。

　　贺瑞清一听了贺琪天被擒的消息，兴奋得不知如何，一路先往穆九烟住处而去，但是走到半途，又折回了脚步，道：“去将长公主请到‘一梦居’来。”

　　贺红弦走进一梦居时，正看到茜纱窗畔茶烟袅袅，贺瑞清的面影隐在淡淡的光影间，眉目间神态毕露，显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来。贺瑞清一见了她便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皇姐，先前是三弟的不是，望您莫要计较，三弟给您陪罪了！”贺红弦抽出了手，冷着一张脸，道：“你这样高兴，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好处了？”贺瑞清道：“老四已经被我擒住了！”贺红弦道：“这是你立了大功了，难怪你要高兴，陛下想必许了你天大的好处了！”贺瑞清抿了一口茶水，道：“如今我谁的好处也不要，若有好处也是我自个儿得的！”

　　贺红弦从未见他这般得意过，不由心生疑虑，道：“你是什么意思？”贺瑞清道：“我知道皇姐，还有他和老四，你们从来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我在你们眼里从来就是逆来顺受、胆小懦弱的一个人，可是现在我倒想看看还有谁会看不起我？”说着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这辈子都没有笑得这样畅快过。

　　贺红弦盯着他，道：“你把他怎么了？”贺瑞清知她问的是贺瑾华，心下没来由得一阵心虚，敛了得意之情，道：“什么怎么了？老四已被我擒了，他也容我不得，我若不下手，他也要杀我，我不得已罢了……”贺红弦道：“你将他杀了？”贺瑞清道：“我没有！他——他是我哥哥，我怎会那般对他！”贺红弦这下稍稍放下心来，道：“这么说你是将他囚禁了？你——”她一甩衣袖，道：“这是谁的主意？定然又是那九公子？”

　　贺瑞清道：“不管谁的主意，我都要这么做！”贺瑞清见贺红弦紧绷着一张憔悴的容颜，脸上尽是气愤之色，心下不由烦躁起来，道：“我知道你偏心他！不管我做得如何，你都从来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过！”贺红弦道：“自己人打自己人，你让我如何看你？”贺瑞清道：“自己人打自己人？”他指着额上的淤伤处，道：“他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他不光伤了我，还想要我的命！”

　　贺红弦颓然地坐到一旁，道：“老三，我不想和你吵。你只说你要对他怎么样？还有宫里的局势如何？真的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么？”贺瑞清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怒火，方才道：“我不会对他的如何的，至少不会像他一样心狠。宫里的事有孟相府帮忙，已经稳定了，只等我入主便是。”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渐小了一些，连眼神也投向了另外一边。贺红弦道：“孟相府？他们如何突然会站在你这边？”贺瑞清又不由有些焦躁道：“他们如何不能站在我这边？他们可没有看不起我！”

　　贺红弦道：“这么说来是孟相府的人……是孟君庭领人发动宫变的？”贺瑞清点了点头。贺红弦道：“以我所知，他暗中可没有投靠你，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她见贺瑞清不答，气道：“又是穆九烟？”贺瑞清道：“是又如何？”贺红弦道：“他到底是谁？你可知道！”贺瑞清道：“他——”贺红弦道：“他若只是一介平人，孟君庭又为何要听他的？甚至连孟松风都听命于他！”贺瑞清怔了一怔，道：“他……”心头忽然觉得一片茫然，却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贺红弦道：“他必定有什么不能告人的阴谋！老三，你现在就将他抓了起来，好生看管，再莫听他胡言！”贺瑞清道：“他助我良多，我怎么能……”贺红弦恨道：“他若是前朝的人，只怕我们贺氏就再也无出头之日了！”贺瑞清道：“你说什么？九公子？他怎会——不，不可能！”贺红弦道：“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能够威胁到我们贺氏的就该死！老三，你想做皇帝，我也无话可说；但若是旁人趁机将贺氏一网打尽，那我们岂非死无葬身之地，这点你可曾想过？”贺瑞清道：“我——”想到穆九烟的冷情之处，心下不由一阵颤动。

　　贺红弦见他如此，便放柔了语气，道：“老三，我是你的姐姐，就算我再不满你的行为，你也总是我的弟弟。也怪当初是我和老二看轻了你，老二也不应逼你太甚。如今你要做这个皇帝，我不会反对，毕竟你也是我们贺氏的人。但你既要做，就要守好这个皇位，不可让旁人有一点可趁之机。覆巢之下无完卵，你可要记住，一旦走错，不光是你一个人，而是我们的整个贺氏一族，那可都完了，就像当初的慕容氏一样，一个都不会留下……”贺瑞清道：“皇姐，你当真不反对我了？”贺红弦道：“我们始终是一家人。老三，我不反对你。但是你现在要将穆九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心里，或者干脆杀了他，免除后患！”贺瑞清看着贺红弦那双肃穆坚定的眼眸，心下不由地动摇了。

　　他看着贺红弦走了出去，心里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兴奋与欣喜，独自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珠帘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方才惊醒过来。

　　走进来的正是穆九烟。他依旧穿着一袭清清淡淡的白衣裳，似一朵梨花一般，飘然而入。穆九烟道：“我听闻说大王已将西河王押往京师了？”贺瑞清点了点头。穆九烟道：“九烟在此恭喜大王了。但不知大王面色何以不喜反忧？”贺瑞清看了他一眼，又不由错开了视线，道：“我自然欢喜，如何会忧？”穆九烟道：“我来时正好看到长公主从这里出去，不知大王有何心事？难道是长公主对大王还有微词么？”贺瑞清道：“不……”穆九烟沉默了一下，道：“长公主想必是对九烟颇有不满了。”贺瑞清心下一惊，只是说不出话来。穆九烟心有所料，反倒是不紧不慢地道：“大王有何为难之处，不妨直言，九烟若能为大王分忧，便是死也再所不惜。”

　　贺瑞清抬眼看向他，正见他那双宁静如月光的眸子迎了上来，里面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波澜不惊。贺瑞清不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穆九烟笑了一笑，道：“大王以为九烟是何人？”贺瑞清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助我？孟君庭又为何会听你所言？你到底想要什么？”穆九烟道：“九烟在见大王之时就已言明，只愿能够跟随在大王左右，成就一番大事业，如今这个心愿总算是要完成了。至于九烟的身份，我不知大王还有何疑虑？若我心有隐瞒，不说大王，便是皇帝也早已将九烟拿下了，怎容得九烟在此与大王侃侃而谈？”

　　贺瑞清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又不由相信起来。穆九烟说得是没错的，贺瑾华肯将贺湛秋嫁与他，背地里早将他的身份背景查得一清二楚，怎容得他有所隐瞒？若说他别有居心，也不过是些位极人臣的野心罢了，以穆九烟的智力计谋，有这样的心思也是理有应当，亦非什么罪过。

　　穆九烟见他不答，又道：“大王能够从善如流，亦且宅心仁厚，是当为一位明君。而当今皇帝刚愎自用、疑心颇重，并不是一位开明的君主；至于西河王就更不足为道了。因此九烟能够选择大王亦是理所应当，大王若还是不相信，在下也无话可说。就请大王治九烟之罪，以消大王之忧！”说罢，躬下身去。贺瑞清忙将他扶了起来，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心中有些疑惑罢了。而今听了你之所言，我自然更无疑虑。你助我良多，我心里只会将你看重，又怎忍加罪于你？”

　　穆九烟道：“多谢大王。宫中局势虽已定，但京师内外还有皇帝的亲信余党不曾料理。大王何不趁此机会一举将其铲除，以绝后患？”贺瑞清知他指的是跟随贺瑾华的其他贺氏子弟，便有些犹豫。穆九烟道：“大王须尽快入主皇宫，若等这些人反应过来，只怕祸乱又生！”贺瑞清一想到可以坐上那高高的皇位，立时心思也活转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