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一点五十一

2、第二章 想起上

　　想起上高一英语课的样子，仿佛一直都是在炎热的夏天。

　　教室内几把老风扇，扇面的灰尘都抽丝了，咿呀咿呀轻悄悄地转动着。

　　陈青高高扎起一根马尾，刘海在淌汗，却无比笔直地端坐在椅子，跟屁股上黏了胶水一样。

　　前面坐着陈端同学，一个非常高调的胖子。

　　陈端不时挪挪屁股，跟同桌抱怨这天太热了，椅子太硬邦邦了，坐着屁股痛。

　　陈青心说: 我的屁股也痛。

　　但她还是极为遵照课堂规范，没有一把扭过陈端的头，跟他一起共享屁股之痛。

　　对于陈青而言，她最欢喜的就是上英语课，自小就对英语的发音音调极感兴趣，屁股再痛也阻挡不住她对英语课的喜爱之情。

　　在老师写黑板字的时候，她无意间瞥了陈端旁边的旁边的旁边，那个把整个脸埋进桌子，只冒出颗头的伙计。

　　钟沉奕那家伙的脸简直快跟桌子合体了。

　　陈青又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俯瞰众生，方圆一里之内，除了钟沉奕光明正大地睡觉之外，其他人都是偷偷睡觉。

　　比如她的好朋友麦沁，手撑着头，低着头装作认真看课本的样子，实则正闭眼小憩；比如陈青的同桌林莉，埋首于书本，手握着一根圆珠笔，不时往书本里写着什么，额前的刘海把她的眼睛给遮成条缝。

　　陈青凑过去看，林莉的课本上乃是她闭上眼的杰作。干干净净的课本被她的圆珠笔扭扭曲曲画了好几条线，像是毛毛虫在爬呀爬。

　　后头好多人也都装模作样，大约准备凑够人数去跟周公约麻将。

　　“陈青，你瞟啥呢？”

　　后头的高舫看她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没啥，好好读你的书吧。”

　　高舫非常讨厌英语，这点陈青是知道的。

　　陈青也很佩服高舫这个人，数学、物理和化学样样精通，数学课向来都说小case，其他两科随便听听就懂了，对于不懂的科目呢，上课也从不睡觉，陈青很好奇，曾经问他在他最讨厌的语文、英语和政治课上都在用什么打发时间。

　　他丢出俩字：“发呆。”

　　发呆这两个字实在是高深莫测，对于很多只会蒙头大睡的人来说，实在强上不要太多了。而发呆呢，还有一种非常高级的别称，叫做神游。陈青一直认为，伟大的思考者就是通过不断发呆，神游出了一定境界，再加上摆的pose比较有气质，这才被后人记下来的。

　　思考的力量简直太强大了。

　　陈青非常充满敬畏地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问他：“你都在发什么呆？”

　　高舫说：“我在想上节课那个数学老师是不是一个步骤讲错了，我草稿纸研究好多遍，明明就不是那样的。”

　　陈青更是充满敬意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尽管如此，高舫在英语和语文这两方面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最强记录是英语只有数学的一个零头，英语老师多次在办公室强调过高舫不是不爱学习，上课跟个乖宝宝似的可认真了。

　　于是，思考者高舫同学从未被英语老师罚抄过东西，而钟沉奕被罚的次数十根手指已经数不过来了。

　　果然，刚写完黑板字的英语老师一个转身，看着桌上某颗冒出来的脑袋，目光里火花渐起，星星点点。

　　英语老师目光所及之处，某人左右手交叠盘在桌上，整颗脑袋埋进手里，只冒出来半颗，像被切出一半的冬瓜。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英语老师声音突然响起：“现在我请四个人来读一下这篇课文。”在这沉静的声音中，陈青却好像感觉到英语老师上下一排牙齿上下狠狠摩擦，分分钟有想把某颗冬瓜给咬碎的冲动。

　　“钟沉奕，请上到讲台。”

　　幸好，这颗冬瓜睡不太深，一听到他自己的名字，瞬间条件反射整颗脑袋冒了出来。冬瓜的手还整整齐齐地上下交叠，小身板赶紧挺得直直的，忽略掉他睡眼惺忪的眼睛，坐姿就跟小学生一样，坐得无比笔直，简直就是年度最佳三好小学生。

　　“请上台来。”

　　可怜的冬瓜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用混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和英语老师说：“上讲台？”

　　英语老师点头：“还要带上你的课本。”

　　在陈青这个角度，正好看见钟沉奕半张侧脸。他用整只手掌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薄薄的眼皮被他揉得有点红。

　　英语老师又把钟沉奕旁边的三个人一起喊了上来：“蔡琏，陈端、戴震，你们也都拿着课本上来。”

　　其余几个脸上明显是叫苦连天的表情，却丝毫不敢喊出来，这位美丽温柔实则内心非常容易火爆的英语老师，很多人都见过她发火的样子的，实在是很可怕。

　　陈端站起来，又高又壮的身子瞬间盖住了陈青的所有视线。陈青只能看着他宽大的校服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摆动，晃晃悠悠走了上去。

　　由于学校的教室普遍都小，容纳的学生又太多，这个教室中间六张桌子都是并在一起的，只有分别立在两头的桌子，才单独成两桌，整个教室只留两排过道。

　　钟沉奕正好坐在中间的第三张桌子，每次要出来，都要穿过蔡琏和陈端，才得以走出位置去外面玩。这会蔡琏和陈端都上去了，他也不用对准缝，挤着两人的背才能出去了。

　　校服袖子挺宽的，他的手无意间晃了一下，校服袖子正好在陈青桌上擦过，顺掉了两条笔。

　　他刚要走上去，听到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又调过头，捡了起来，放在陈青桌上。

　　陈青看他一晃而过的脸，眼皮还睁不开的样子。

　　英语老师说：“请你们一起朗读一下这篇课文，读得最好的一个今晚就不用写作业了，其余三人罚抄课文10遍。”

　　除了颗没睡醒的冬瓜外，其余都是霜打的茄子。

　　四人开始一起朗读课文，四个大男生都过换声期了，一扯起嗓子来简直就是鬼哭狼嚎，扛着把大刀就能开天辟地了。

　　一篇好好的英语文章，被四人读起来像是一篇句子排序错乱的语文课文，还读得很拗口。

　　陈青看着埋头对着课本读的几个男生，陈端随性地站着，课本拿得极低，眼睛往课本上看，念的声最大，也最读得不知所云。

　　蔡琏和戴震就是陈端的伴奏，顺着他的鬼哭狼嚎不时夹杂上几句自己的口申口今？？？

　　钟沉奕背稍稍有点佝偻，大概是太高了，声音不大，淹没在其他三个声里，手拿着课本离眼睛很近很近，明显是近视了。他低着头读着课本，薄薄的眼皮低垂，模样莫名很乖巧。

　　乖巧？

　　大概是自己瞎了。

　　英语老师开始使坏，拿着自己的扩音器突然放到陈端一张一合的嘴边，陈端的鬼哭狼嚎瞬间以几倍几倍的加速度和声音力道在教室间穿梭，魔音绕耳。

　　连陈端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小脸莫名有点红。

　　有了陈端的前车之鉴，蔡琏和戴震果然很聪明，声音瞬间放低了，也没刚刚那么魔性，在扩音器被强迫放在嘴边时，两人声音小如蚊吶，嗡嗡嗡嗡。

　　在戏弄了这三人后，大家明显感觉到钟沉奕的警惕。英语老师也非常明智地没有放在他嘴边。

　　四只小鸡崽在发现没有骚扰群众时，捧着本课本，跟撒了欢似的，读得很是欢快。

　　在读到最后一段，英语老师神不知鬼不觉间拿出扩音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送到钟沉奕的嘴边。

　　钟沉奕压根来不及反应。

　　最后一段非常短，只有短短一句话————

　　At last, the river delta enters the South China Sea.

　　他很快就读过去了，经过扩音，他的声音瞬间盖过其他三人，落在教室里。

　　余音绕梁。

　　教室静默了一阵，英语老师静默了一阵，三只噪音制造者也静默了一阵，钟沉奕更是静默了一阵。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老大一声了。

　　静得太他妈的诡异了。

　　静默后，教室某处开始稀稀疏疏响起拍掌声。

　　紧接着，更大的掌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教室。

　　陈青凭借自己5.3的好视力，从大老远望去讲台，看见钟沉奕手握着课本，整颗头都快埋进课本里，脸颊带红。

　　他薄薄的眼皮抖了抖，忍不住又抖了抖，几个汉字在脑袋上印得清清楚楚————

　　上写：好想拿个意大利炮炸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