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械记录史》Jewpitter

11、章11.1&11.2&11.3

　　声音稳重一点，像个长辈，李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到，同时告诫自己摆正位置：你不是李思的监护人，李思对你好是因为你从前的照顾和教导，而你只是他颇有渊源的一个人类社会里的…人，制造者之一，修理者之一，他还叫你“洛哥”，但你对他没有法律和道德上的义务和责任。
　　李洛知道怎么开口了：“不如我们谈谈你喜欢的人，或者说，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性机械人的？”
　　“我喜欢男的，人类。”抱着手臂，李思半倚在李洛手边的桌子上，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曲线歪头盯着他，这个角度李洛需要稍稍仰头看他，而且因为酒味的笼罩和李思的语气，李洛觉得很…暧昧 — 假如李思真的是人类，李洛会觉得他们是在调｀情。但是天知道机械人这方面的习惯是什么，或许根本就是多想。
　　“交往过？对方是做什么的？”他干嘛多嘴得像个大妈一样？
　　李思好像不生气了，想起什么事来，笑了一下：“是我男神，还在追而已。”
　　“哦。”李洛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有一丝隐秘的难过，“…他对你什么看法？”
　　李思的手指玩味地敲了一下桌子边：“你刚刚觉得难过了，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生活了，我没反应过来有点不适应。”李洛干脆实话实说，“带大的猪想拱白菜了…很有落差感。”

　　李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如果你以后觉得搬出去住更方便一点，我没意见，或者像今晚也是，其实我懂你想跟聊得来的人出去过夜或者把人带回家来…”
　　“你听着，”李思突然掐住李洛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弯腰把额头抵上李洛的额头，然后松开手，轻柔地放在李洛的侧脸上，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今晚没有跟人出去鬼混，我满脑子都是你这混蛋。你以为我喜欢谁？李洛，”李思的眼神痛苦，愤怒，迷恋和专注，目光露骨地从李洛的睫毛滑向他的鼻梁，脸颊，颜色偏浅的嘴唇，李思无法忍受地微微张着嘴，几乎想吻上去，他看了看他，磨了一下牙齿，闭上眼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我不需要你不在意，我想要你，你懂吗？”

　　李洛把李思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 — 李洛的手指掐得非常紧，“说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么我请你滚出我的房间。”
　　李思摔门出去，不知道是在客厅还是已经回房。桌上的粉散发温热勾人的香味 — 是李洛非常喜欢的一家店的外卖，并不是便利店里随便的速食品。他把盒子盖好，放进房间里的小冰箱内，坐在小冰箱上点燃一根烟。他的手在发抖，点了三次才着，他咳嗽了两声，觉得心脏在抽搐。为什么？李思想和他睡吗？他早应该意识到的，李思对他的态度，关切与渴望的眼神，不管不顾地在暴动的城市里找他，抱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觉得不可置信，无比震惊。这太荒谬了！

　　他竟然没发现！

　　李洛一遍遍警告自己。
　　十三年的陪伴。李思是他亲手带大的机械人，李思可以想要李洛，但这种念头必须在李洛这里终结。他不是…他不需要让自己的作品来做这种事情，这从来不是他的意志。
　　...那又怎样呢。
　　如果他是人类，如果他不是自己带大的机械人。

　　李洛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的是哪一类。但是李思，李思，李思！那是李思。

　　***
　　竞选演讲是很吵的，尽管还有一些有用的人和少数有理想的人支撑，尽管这理想并不光辉。要或者不要机械人权立法，引入或者不引入自动经济化，开放或者不开放机械人医疗权，保护或是不保护私产机械。暴乱之下，两党首领相互指责，李简月将军带兵回到凡赛尔城驻扎，连夜动手镇压十三场武装暴乱。肃杀的气氛中，李简月顺势公开表明倾向“自由平等的执政者。”维尔福党民调支持率连夜上升18个百分点，多个城市开始组建私人武装。机械管理会全盘接手军用机械人修理治疗，和新机械军合作非常紧密。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机械管理会的领导人对新机械军的头头李斯特很有意见，绝不与外表礼貌内在丧病的李上校多说一个字，除了公事和文件，什么交流都没有。据说李会长是李上校的旧识，大家猜测肯定是李斯特过去惹怒了李洛。艾丽西亚听这堆二百五八卦自己的老板，一边往手上喷愈合油漆一边加入八卦：“我跟你们赌十二瓶盖斯酒，李斯特这变态肯定是在追李洛。”
　　“得了吧，你不能因为自己泡不到李斯特，就污蔑他喜欢人类啊！哈哈哈哈！和人类搞！你可真他妈奔放！”
　　“哎，人李洛手艺好办事效率高，长得还正，我见过的人类里算不错的了，李哥想搞来试试也是正常啊。”乐园村里出来的兵根深蒂固地认为李斯特是个斯文风雅杀人越货的变态，艾丽西亚敬了一个军礼，“长官！”
　　“昨晚7场镇压没杀够？”李斯特春风细雨地笑了笑，“射击精度训练20w次，今晚8点之前做完，不然全部给我去清扫部报告。艾丽西亚，下完2点到我那里报到提交战力统计汇报，昨晚6点到今早八点，全部整理出来。”
　　“靠…”毛躁的小伙子们最烦这种事情，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 虽然他们的战斗中的射击精度确实不及格。艾丽西亚出门时说：“李医生，昨天我老板左下腹被捅了个洞，他怕你忙一直没去找你，你有时间帮他看看？”
　　李斯特咬牙切齿了一下，转过头，李洛冷冷地看着他。

　　李洛把沾满麻醉液的纱布球从李斯特的肚子里扯出来，李斯特抖了一下。李洛嘴里嚼着口香糖，面无表情的开始搭建机械骨骼，好像脑子里在开一场演唱会，李斯特感受到失去麻醉剂后缓缓漫上来的疼痛感，眼睛有点失焦地盯着李洛。上次告白之后李洛就一直是这个态度，不理会不主动不交流。他反正说正经事，不正经的事，道歉还是撩闲都没有用，搞得像是洪水猛兽。“我们管理会其实有一套处理外伤的程序，”李洛这次主动开口了，“我可以给你装上，你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李斯特用一只手拉住李洛的白大褂，攒紧，李洛刚想把白大褂抽出来时李思说：“别…好疼，洛。”
　　李洛把手上的刀子往盘子里一丢，坐在身后的移动椅上，“松手。”
　　李思又攒了一下，缓缓松开：“给自己做手术是很残忍的事情，李洛。”
　　“那是我们有专利的项目，机械人自主医疗的一个试验程序，”李洛又站起来，继续搭骨架，“给你用是因为看得起你们新机械军够规范。”

　　李思疯起来和李洛是一个德行，从这一点看他们仿佛真的是兄弟。李思局部的电介质已经流干，蓝色保护膜荡然无存，表皮因为浸泡在劣质麻醉剂里太久而变得软塌塌的，这种情况不能再用麻药，否则容易造成大面积坏死，李洛觉得自己要心疼死了。

　　“真的很疼…洛，就只是让我靠一下可不可以？嘶...”他躺在机械人手术台上，半坐起来，又一次伸手抓住李大夫的白大褂，把身体靠住李洛的肩膀，像一只黏糊糊的拉布拉多。李洛没动。过了一会李洛说：“充电充完了？起开我要继续缝你的肚子。”

　　他躺回去：“洛。”
　　“嗯？”
　　“洛。”
　　“干嘛？”
　　“只是想叫叫。”
　　“你他妈怎么这么肉麻恶心？”
　　李思尴尬地笑了。
　　李洛无视李思已有十多天，现在终于肯骂骂他。李洛缝了三小时，李思就看了他三小时，让李洛想起小时候自己把李思的手拆了，然后又慢慢给他装上去，李思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无眼神的眼珠盯着他毫无起伏地转。
　　“长时间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我没教过你么李思？”
　　李思把目光移开了。李洛很难彻底拒绝他，李思意识到。但也不可能真正接受他，如果李洛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李洛从来不曾直视李思的人格和灵魂。不能继续这样。为什么不？他在害怕什么？
　　李洛缝上最后一块表皮。
　　“谢谢你，洛哥。”
　　“滚吧。”
　　过了一会，李洛问：“还站着干什么？”
　　“我能约你今晚吃顿饭么？”
　　李洛懵了一秒，李思继续问：“表达我的...感谢。”
　　李洛想直接说不行，但是李思捂着刚缝好的肚皮，专注而小心地看李洛的眼色。外边人五人六的，到自己这儿来就遭罪。

　　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约个会都要找半天理由。

　　李洛觉得自己心软了，沉默了一会：“什么时间？”
　　“华亭，七点半。”华亭是伊娜湖边粤菜馆的名字。
　　“...好。”
　　***
　　真的在和李洛约会...李思有一种梦境坍塌到现实的感觉。

　　老实说，李思想象过很多次，但是看到李洛神色平和地从外面走进来，松了松领带，在灯光下坐在他对面，冲他一笑，李思觉就得自己这些年其实毫无进步。他就是想要李洛每时每刻的样子。
　　“你自己点。”李思叫来餐牌。
　　李洛挑眉：“他们家居然开始提供机械人特供，真是不得了。”
　　李思：“大多数是酒水饮品一类，有市场，聊胜于无。”
　　两人将点好的单子交给侍者，李洛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杯口上画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李思想了想，“三年前左右吧。”
　　“你不会在骗我吧，”李洛笑了，“你离开之前，我可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不是过去两年受了什么刺激才突然喜欢你，”李思觉得有点无奈，“但是先前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种想法到底是什么。”
　　“说真的，我们不能…”
　　“吃饭。”李思打断他，“不说这个。我不想听。”
　　李洛：“......”反了他了。
　　“上帝创造了人类，”李思开口，“人类窃取了上帝的职位，以现代科技为武器。从赋予创造物自由意志的那一刻起，上帝不再是上帝，创造物不再只是创造物。你能不能从手中的科技抬头看看我？你给我的意志，我与你是平等的。”
　　“不行。”李洛咬了一口叉烧包。
　　“你是怕自己动心吗？”李斯特扫描了一下李洛的心率。
　　“是的。”李洛坦白地擦了擦嘴，“我不会对自己的机械人下手，这是底线，所以不行。”
　　真是令人头疼，“老实说我很乐意当‘你的机械人’，但现实情况是你并不是我的监护人了，如果，”李斯特顿了一下，“维尔福真的宣誓成为总统，如果他能履行自己的诺言，整个监护人系统都将废除，机械人权利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当选了又怎么样呢？东部和南部的城市都想要新的土地，都有自己的武装和领导。新旧两种制度差异太大了，你听说过选出两个总统吗？我不是说辛德勒辛他们那帮蠢货。东部驻扎的里尔·弗兰德，他是有军功的政客，李简月部队里都有他的人 — 到时候真想闹分裂，胜算很难讲。”
　　“你是在说麦克·弗兰德？他在李简月面前是条装了假狼牙的家犬，如果真的敢动，他不会活着走出李简月的办公室。但是，”李斯特叹气，“塞纳城机器人一旦有任何力气挣扎，就会选择在此刻发起进攻，到时候人类会腹背受敌。”

　　李洛脑海里闪过那台人脑机械。他有一些不详的感觉。
　　李斯特喝了一口机械人特调鸡尾酒，歪头看着李洛。
　　李洛：“跟机器人接触的感受如何？”
　　李斯特：“跟它们交流省时间，但是没意思。”
　　“逻辑的火花？”
　　“是的。强大的文明。”李斯特目光中流露出赞叹。
　　李洛很平静：“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李斯特：“......”

　　李斯特：“你这两年...过得怎样？”
　　“还好。”李洛不是很想多说。
　　李斯特仔细地看着对面的人。李洛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棱角分明的脸庞，无表情的时候很淡漠，就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墙，只是笑起来依然是让人内心安定的感觉：“那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是不是？我回来那天晚上你遇到的袭击。”
　　“嗯。但你也看到了，”李洛耸肩，“我还是生龙活虎。放你离开，为什么还要回来？不用说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有48.7%是人类，李洛，硅基的那部分和城外的机器人交流很省时间，逻辑也清晰明了，我刚刚就说了。人类的那部分不会有人类承认，两边都不属于我们，那我应该选择哪一边？中间人只有自己的路走。这颗星球，火星和土卫上还有那么多机械人。头破血流很简单，可幸运的人不去担起责任，是等着身边的同袍倒下吗？”
　　机械人女侍者拿上来了滑蛋虾仁，蒜蓉通心菜和米饭。她脖颈上有和李思一样的黑色连接细缝，李思道了声谢，用很坦白的声音接着说：“而且我喜欢你，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洛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李思有点出神。
　　李思：“你有...男朋友吗？或者女朋友？”
　　李洛移开视线：“我是你哥，这是不可能的。”
　　李思好气又好笑：“真把我当弟弟，你不会对我那么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这句话有歧义，“我是你最看重的一件作品吧？”

　　“...别说了，小思。”李洛突然按住额头，李思睁大了眼睛，觉得李洛好像非常难过，“别说了。”
　　李洛用那么果断的方式放走最喜欢的作品，必定是在李思身上放了某些期望的 ---- 他自己做不到的期望。李洛一直希望李思自由与开心，李思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那他走了之后，李洛对自身的期望又是什么呢？
　　“对不起。”李思迅速道歉，“你不要难过。对不起。我错了。”

　　“我没有难过。”
　　李思给他加了两块鸡蛋，“好。你快吃，不要等凉了。”
　　李洛缓了一口气，开始往嘴里送食物。李思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顺便买单。他回来的时候，李洛好看的侧脸在暖黄的灯下忽明忽灭，深棕色的头发反射着一点点光晕。难过的表情荡然无存，依然是淡淡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