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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终就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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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就是不甘心的。
当那个女子走到我们人群中,闭着眼睛从衣饰华丽的人群当中找出那个一点也不引人注意的太子查理时,我看到的,并不是她所创造的神迹,而是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我心的某处,被拨动。
他们称呼她为“神选定的女子,”她的名字是:贞德。
无数的英国人正高举刀剑蹂躏着国土,尸首遍地,茅屋燃烧,浓烟直冲云霄,同胞在死去。可是,那些饱食终日的贵族却畏缩的躲避在宫殿里,没有人能够拯救国家。
奥尔良守城的军民早已弹尽粮绝,危在旦夕,一旦失守,整个法国就要落人英国人之手,而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查理恐怕就要逃亡西班牙了。
她被任为“救援军总指挥,”被命令去救援奥尔良。
对于她能否求援奥尔良我并不抱乐观的态度,但我却甘愿跟随她,作为救援军的副统领前往,我的日子已经太过于平淡与无聊,人生不知为何,方向早已失去,她就像是我迷雾中的光芒般让我看到了新奇与希望。
我们的队伍高唱着神的赞美歌前进着,贞德手中的百合花飞扬在空中,象是她那激昂的心。
我们进入了奥尔良,一时间我们连克数个堡垒,军心大振,大家相信了这神的女儿带来的奇迹。
可是在托里斯,贞德被对方的箭射中,她从高高的云梯上摔了下来,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一波又一波的死伤,我们已经失去了信心。
如同听到上帝的呼唤般,贞德睁开了双眼,她用自己的双手拔出了箭,高喊着,向敌军冲去。
她胜了,我们全胜了,跟随着这神的女儿,英国人终于被赶走了,而我们的太子查理也终于登上了王位。
可是不,你不能去。
我紧紧的抓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指尖冰凉,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坚定,她说,我要保护法国。
我无力抗拒,甚至于无法陪伴她左右前往,我只能目送她的背影,看着她向前冲着,一直。
他们竟然收起了吊桥,断了贞德的归路,我疯狂的呼喊着,冲上去想要斩断桥绳,法国的安危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我已经顾不了,我只知道贞德在前线,她正在前线拼杀,为了法国。
但她,得到了什么?只有背叛。
贵族们出卖了她,把她卖给了英国人,他们要烧死她。
而我,甚至无法去救她,我被祖父关进了城堡里,我用手抓住铁窗,妄图撼动,妄图摧毁,但只是徒劳。
透过远方的火焰,被烧毁的,不只是贞德,还有我所有的信仰和心。
我诅咒着,诅咒着所有,国王,贵族,包括上帝,我们伟大的上帝,他抛弃了贞德,他没有救贞德,他毁了贞德,我狠狠的诅咒着。
祖父终于死去,我继承了他所有的土地和爵位,多讽刺啊,当我想要得到的时候,我无法拥有,而如今,有什么意义?
无数的夜晚,我回想着,贞德那灿烂的笑颜,她竖毅热烈的眼神,她那柔软华丽的长发,我努力回想着每一个细节,并为些迷恋不已。
除此,我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在我漫长生命中唯一的春光。
我找到了柯康,那个审判贞德的男人,他为自己的信仰而迷恋,他如此的忠贞的深信着上帝与他同在,可惜他遇到的是魔鬼,我苦苦的折磨他,一点点的品尝他鲜血的美味,然后,点火,哈哈,在喉间痒痒的想要喷射而出的,是我郁积已久的畅快,神与我同在,我向着那个容颜秀丽的男人大喊,转身间,火光之中,是他愤怒而痛苦的眼睛。
回领地的路上,我遇到了布雷其,一个意大利僧侣,长年在外而不知何日归国,为他的双眼,我深深沉迷,那双碧绿深邃的双眼,与贞德如此相似的眼睛,见他的那一眼,让我泪流满面,我拥抱着他,这个渴望已久而迟迟未曾实现的拥抱,如同贞德,但身体接触的一瞬,却如满天诡异樱花散去,梦忽然醒来,只那一瞬的温暖幻觉,这让我更加的阴郁。
他随我一同回了领地,我们性情相投,甚至于,憎恨上帝。
他蔑视人世间的道德,我无视人世间的良知,他狂妄而我任为,他唇边时常挂着若有若无笑意,我的眼神狂傲神经敏感。
如此而已,惺惺相惜无数的夜晚,当我们两人品味着鲜血的味道,相视而笑的他的绿眸,是一片淹死我的汪洋,无法躲避,无法抵抗,我只是,只是如此的渴望能够看到一双贞德的眼,如此,却不是罪。
但,就算是罪,又如何?
直到,有一天,菲亚的到来。
她为她的弟弟而来,有勇气的女孩。
这里是我的领地,所以,我肆无忌惮的,只要是我看中的,都被抓进了城堡,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能反抗,但,她,为了寻找她那失踪的弟弟而来。
也许,因为她的勇气,我让她见到了弟弟,当然,只是尸首。
贞德也是勇气十足啊,我有些迷茫的想着。
她的眼睛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在我身上,仿佛已经穿透,切割出两个大洞,我笑了,嘴角划出的弧度是自己明了的无所谓,恨又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又模糊的想起贞德,那么个热烈又脆弱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的是什么?是无法忍受的疼痛,还是背弃她的上帝?上帝,这个字眼,狠狠的从我的心中划过,我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疼痛,鲜血,涌出身体。
那女孩已经被布雷其推倒在地,而我,被她刺出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我望着她那双眼,澄清如水,却满怀仇恨。
我说,留下她。然后,坠入黑暗中。
好热,好热,周遭像是都在燃烧,贞德也曾如此吗?只怕她痛过我千百倍,贞德,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啊,他们怎能如此?残忍,大家都一样,残忍罢了。
忽明,忽暗,忽冷,忽热,喉咙中灌入了铅汁,痛极,杀了我吧,让我见贞德,杀了我吧,我哀求着,却没有人来,没有人来救我。
我的贞德,救我,救救我。
只留着一丝的怨念,我已经放弃挣扎于生死之间,布雷其的话,如迷雾中忽如其来般,我们早已堕入魔道,就算死,也不能见到上帝,更何况是贞德?
我苦笑,狂妄的我犯下的罪,就是永生也见不到她了吧。就算是被上帝抛弃,至死,她仍是纯洁的天使,而我?早已满身污血,洗也洗不去。
被诅咒的生命怎能如此轻易的结束,冥冥中的神明在嘲笑着。
菲亚被关在地牢,那里堆着尸首,充满了令人恐惧的恶臭和令人疯狂的死亡,布雷其一向乐于听到惊吓的尖叫,如美味的甜点,这次却是个例外,那女孩不哭不闹,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些尸首,然后慢慢的数了起来,一,二,三……七十七,七十八。
布雷其的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道,她疯了。
我依在地牢的门边,看着那女孩,听着她数数的声音,如同催眠,让我慢慢的睡着。在梦里,有贞德,她的脸一如往昔的美丽,明亮的长发在风中翻滚,露出的笑容却从未见到的悲凄,我仰着脸,满天红色的花瓣飘散下来,落到我的脸上,越来越多,掩住了我的双眼,化成了血水,让我的视线模糊,我狠命的尖叫起来,睁大了双眼,菲亚森然的眼正瞪着我。
天啊,可知道,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贞德,我眼中泪水如涌动的泉水不停向外流淌,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那个十九岁的贞德已经重新生在这世上。我细细的打量着菲亚,往日的绿眸和金发,如今的黑发黑眼,可我却知道,是她,真的是她。
上帝,我的上帝,我重新开始祷告。
还来得及吗?
就算是忏悔,也改不了的事实,我杀了她的弟弟,我杀了。
我满怀的疑问,若真在惩罚我,又何须要我再见她,若真是要让我再见她,又何须如此安排。
只缘有那因,才会有那果。
为何我不是她心中的人?多少年前我不是那查理王,如今日不是她那疼爱的弟弟。
泪水,涩涩的从眼圈落下来。
我放走了她,布雷其极其沉默的看着她离开,望着她的背影,说,“你会毁在她手上的。”
毁就毁吧,我几乎能够看到她会做些什么,但,又如何呢?对上帝的报复也不能改变事实,我永远与她擦肓而过,既然如此,待留这生命何用,倒不如灰飞烟灭,让这前尘往事烟消云散,还了此生这愿吧。
果如布雷其所言,那个倔强又勇敢的小女子,竟能将我告上法庭,让法官来审判我,但她可知道,布雷其早已经打通所有关节,就算将我送上法庭,也只是一场过场?
审判席上,众人森然,想看着我这个出了名嗜血残暴的领主如何伏法,皆认定我已经命悬一线,我眼睛眯起,一笑,心知如孩子般纯真,令他们在疑惑,我真是传说中的吉尔.多.雷,那个杀人狂?
那小女子的脸苍白,眼中却闪动着狂热的光芒,她的痛诉我的罪行,在诉说着那间地下室,在诉说着她幼小的弟弟,泪,冷却以后就会结成冰,我深知,她要复仇的决心,我在猜想着,若是她不如愿,会如何?
我的双手优雅在空中划出弧度,我向她落出笑容,绽放一朵妖花,期盼在她心中涌动的仇恨中刻上一个最深的铭记,然后,终身不忘。
法官威严的向我问话,黄金也影响不了他的无私吗?只怕在他华丽的豪宅中,布雷其送去的黄金正在闪动艳光。
“你认罪吗?”他在等着我的辩解,然后,宣判我无罪。
我唇角的妖花逐渐扩大,肆意的扭动,用仅剩的生命。布雷其红润的脸色渐渐苍白,他大概已经意识到什么不对,但如何也想不到我说出,“我认罪。”
是的,我认罪,我告诉那些人们,我如何杀死他们,吸干他们的血,掏出他们的内脏,让他们的灵魂去上帝那报到。
菲亚狂热的脸一下变得空洞,她的眼睛呆滞,是否让她想起了她的弟弟,心中那无法掩饰的悲伤在升腾。
在众人面前认了罪的我,就算是法官的包庇,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在牢狱中,我等待着那天的来临,透过铁窗看到的蓝天总是有些灰然,悠远的天际,心水如湖。
有人来见我,是布雷其,我微笑,他每一寸英俊的棱角,在阴影中散发着光彩,他恨恨,“你是故意的,为什么?”
我无视他的问题,“离开这里,找个平静的地方,安静的过日子吧,我们错了。”
他怒极,“你不惜用自己的生命证明我们错了吗,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会报复的,我要用那女子的命来偿你。”
我摇头,“布雷其,你知道,我累了,不要强迫我再去撑着这命,我想睡,我渴睡的心你比谁都明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倦意,如此之快,几乎无法让我捕捉,但我终就看到了,他那和我一样倦怠的灵魂,他软软的靠在牢门边,声音充满了悲戚,“吉尔,若你死了,我如何活下去?这世界如此孤寂又冰冷,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无奈叹息,轻轻抓住他的手,“替我活下去,帮我活下去,完成我无法完成不了的心愿,就算,是我自私。”
闪烁在他眼底的绝望如此鲜明,这死一般的绝望纠缠我数年,但我知道,他必不会背叛自己的诺言。
“帮我照顾那个孩子,让她好好的活下去。”我的眼中出现幻觉,仿佛贞德在向我微笑,“这么多年,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救不下贞德,这让我绝望,无能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遇到了你,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如今,你一定会答应我此生最后的这个愿望,成为她的保护神,不要让任何人伤害她,答应我。”
“不。”他痛苦的呻吟着,声音嘶哑颤抖,“你不能这么要求我,你知道,我做不到。”
“求你,我的朋友。”我从未这样直挚恳求,我知道这样的声音会让他揪心。
他莹绿的眼在黑暗中幽幽,在那倒影中我看到自己的眼,一样的黯然与脆弱,令人深陷。
你若明了,就知我心之痛
你若知了,就知我心之伤
天地之间,尽尽此生,终只一个字错
错在我活了如此之久
错在我执着如此之深
而如今,结束就是最好的终场
成全我,你亦然明了
你我心意相通,灵魂相随
只愿,莫要如我一般
其实,我真的不再怨恨,但今生却也无法释然
他终就是应承了我,我看他离开,阴暗的牢室中,他的背影映照在我眼中,成为今生的最后表情。
后记:其实在我心中一直模糊的以为贞德,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女子,心中的神祗就是查理而已,那个凭借贞德的胜利登上皇位,最终却抛弃了贞德的人,当他呼唤贞德时,贞德所向披靡,而当他不再需要她时,她一败涂地。
如其说贞德拥有神力,不如说,她是个恋爱中的女子,如此而已。
因为吉尔,我恨着她,但因为吉尔,我却也感谢她。
吉尔的眼中,时常映出我的倒影,一双深碧的双眼,如果没有这双眼,我对吉尔是否只是错过?
对人世的不屑,狂妄自大,那就是我所有的样子。
但我所有的泪水却无法倾泄,因为无从,甚至于,找不到理由,除了,吉尔温暖的体温,让我知道,我并非寂寞。
他的愿望,我答应了,可惜,吉尔,你不明白吗?我会食言,那个让我失去温暖的女子,我之痛,必让她十倍受之。
布雷其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