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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窃书敬一亭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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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年后。
清朝光绪年间,初夏季节的下午时分。
北京琉璃厂的熙丰斋,翰林院侍读杜振一踏进店门,老板辛凤达就笑嘻嘻地迎上前来。
“杜老爷,多谢多谢,我昨儿才给你老捎的信,您今儿就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荣幸之至!”
杜振跟辛凤达是老熟人,他也开着玩笑说:“知道就好,我要不常来照顾你的生意,你还不得饿死。说吧,今儿孝敬我什么好玩意儿?”
辛凤达把杜振拉到一边,有些神秘地说:“我还真是才得了一个稀罕东西,绝无仅有。正想请你老来鉴别鉴别呢,我就相信杜老爷您的眼光。”
辛凤达将杜振延至后厅,关好房门,撩起长袍解下一把钥匙,打开东墙边一个巨大的梨木书柜,从中取出一个长宽不满五寸的木匣,打开推到了杜振的眼前。
里面是一方青白色的玉印。
看到辛凤达如此郑重其事,杜振以为那一定是“好东西”。但他拿起来细细看过,却不禁哑然失笑:“我说辛掌柜,你也算这圈子里的一个人物了,怎么还能犯这低级错误啊。你花多少钱淘来的?”
辛凤达试探着问:“可值半个‘良将’?”
“良将”是隐语,俗话说“千金易得,良将难求”。借用那个“千金”,说的是千两白银。半个良将,就是五百两银子。
杜振连摇头带摆手:“你上当了辛掌柜。不过这块玉料还算可以,十两银子是值了。”
“你的意思,玉是真的,印是假的?”
“绝对是假的,而且造假造的很拙劣。”
“可是……,有人看过以后说,这的确是块古玉。”
“我说了,玉是真的,是不是古玉倒拿不太准,不过印是假的。如果印是真的,我告诉你杜掌柜,那就不是五百两银子了,五千两也拿不下来。”
辛凤达吐了一下舌头,他虚心求教道:“杜老爷你是知道的,我对碑帖字画还略知一二,对珠宝玉器就稍有隔膜,金石印章更是惭愧。杜老爷可否赐教一二?”
杜振拿着那玉印说:“辨识古玉的方法有很多种。简单说来不外乎识工、识沁、识形、识纹、断代这么一个顺序。简单说吧,从‘沁色’‘饭渗’上看,好像是块古玉,可是它的‘油性’明显不足,这说明年代不会很久……。我刚才说值十两银子有点极端,不过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两纹银的价值。为什么呢?这就得往下说了。”
杜振翻过那印文,继续侃侃而谈:“下一步看印文,这个玉印,就是在印文上露了马脚……。”
“哎杜老爷你等等,”辛凤达不明白了,“按你老所说,这古玉是真的,那印自然也就是真的,印文也就是真的。印文怎么会还有假呢?”
杜振指点道:“你看这印文是什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传国玺的印文啊!”
辛凤达哑然失笑。他笑自己竟然连这么大一个漏洞都没看出来。
最简单的一个常理摆在那:寄卖玉玺的是个小老百姓,他根本不可能拥有“传国玺”。
历史上的传国玺只有一枚,而且它的故事由来已久,很多人都耳熟能详。其大体意思是这样的:
春秋时期的楚人卞和在山中得了宝玉,献给楚王,被称为“和氏璧”。几经辗转到了赵国,演绎出一个“完璧归赵”的千古美谈。后来赵国被秦国所灭,和氏璧就到了秦始皇的手里。秦始皇命人将其制成了四寸见方的玉玺,并刻上丞相李斯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8个篆字,从此成为了天授皇权的象征。后来,刘邦称帝,将其正式定名为“汉传国玺”。那时,皇帝的印很多,印文一般是“皇帝”两字后面加上“之玺”“信玺”“行玺”等等,分别钤印在不同的文书之上。但是这“传国玉玺”不同,它的印文是那独特的八个篆字。到了西汉末年,王莽趁皇帝年幼,阴谋篡位,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拿到传国玉玺。当时,玉玺在孝元太后王政君的手上,王莽派人强索,太后盛怒之下将玉玺摔到地上,把玉玺摔掉一角。王莽用黄金镶补,就成了“金镶玉”。以后传至西晋末年,匈奴人建立的汉国攻下晋都洛阳,将皇帝的所有印信包括传国玺一并掠走。
应该说,到这里为止,关于传国玺的故事都还多少有点根据。但是匈奴人抢走玉玺之后,这枚传国玺就已经下落不明。以后的种种传说,包括南朝陈武帝井中得玺,唐初李世民从突厥手中夺玺,元朝人从街上买回玉玺,明朝人从草地里挖出玉玺等等故事,纯属无稽之谈。关于玉玺的最后传说是:“国朝”(清朝)初年,多尔衮打败林丹汗,意外地从林丹汗那里得到了那枚传国玺。他将此玺献给皇太极。皇太极认为这是天命所归,于是正式登基称帝(以前只称大汗),把国号改成了大清。就算这最后的传说是真的,那么现在这枚传国玺应该还在大内(皇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更况且,按照史书的记载,这枚假玉玺的尺寸不对,规制也不对,因为那盘螭(螭是古代传说中的无角龙)的龙头是反的。
辛凤达听了以后连连拱手说:“受教,受教。”
杜振就问他这玉印是从哪来的。辛凤达说是一个老头在这里寄卖的。那老头自称姓徐名应芳,直隶(河北)定州人。徐应芳的孙子跟人打架闹出了人命,被押在县衙里,打官司急需用钱,只好把这家传的宝贝拿出来变卖了。
杜振问:“他开的什么价?”
辛凤达说他要500两银子。
杜振哼了一声说,他真没数。我劝你最好别揽这个生意,首先这玩意是假的,其次它还犯忌讳。传国玺,那是宫里用的东西啊。
辛凤达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没见我藏在这后厅里,也没敢给几个人看。谢谢杜老爷的提醒,我还是让那徐老头拿回去吧。杜振笑笑说:他也怪可怜,要不你做做好事,八十两留下吧。辛凤达说,我可不想没事找事。
接下来两人又闲聊一阵,看了辛凤达新近“淘”来的两幅柯九思藏画,杜振就告辞了。当时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就是这枚他认定为“赝品”的古印,会在不久的将来要了他的命!
当天晚上,杜振在跟几个朋友喝酒的时候,当笑话把这事讲了出来。
在座的几个人也都是当玩笑听的。其中的一个人叫郭彦钦。他是江北巡抚郭曙的大儿子。
郭彦钦是光禄寺署正,从六品的小官。光禄寺是个管祭祀膳食的清闲衙门,“工作性质”正适合郭彦钦这样的纨绔子弟。闲来无事,他就经常流连于茶肆酒楼,花街柳巷。近日老爹交卸了巡抚职务,奉两宫(皇上和慈禧太后)之召进京,另有任命。他来了以后住在郭彦钦的家里,郭彦钦就有点不大自由。这天见老爹出去拜客,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就去了那个叫“暖香阁”的妓院。不料刚进去没一会,跟班小权子就来叫他,说是老爷有急事。郭彦钦只好扫兴地出来,骑马回家。
原来是天津来了电报,说是郭彦钦出嫁在那里的妹妹病了,郭曙让他陪着郭夫人去看望。
得知下人是在暖香阁找到他的,郭曙把眼睛一瞪要开骂,郭彦钦连忙编瞎话,说我不是去“□□”,是去会朋友。朋友新得了一个传国玉玺,让我看看,他等在暖香阁,我不能不去啊。
郭彦钦是因为老爹逼得急,一下想起了杜振昨天晚上讲的笑话,顺口把这事拽出来当挡箭牌的,不料郭曙却很感兴趣,忙问他细节。郭彦钦哪里说的出来,就敷衍道:那是琉璃厂的熙丰斋代卖的,我一看就是假的,也没细看。
这话一听就是胡说。既然没细看,怎么知道是假的?不过因为郭夫人急着要出发,郭曙也就没有再追究他当面撒谎的事。
郭彦钦走后,郭曙思来想去,觉得这玉玺的事情有点意思。因为如果是造假,骗子一般不会想到在“传国玺”上做文章。自秦汉流传下来的“传国玺”就那么一枚,民间都传说现在还在皇宫里珍藏着。那么这个“持宝人”或者是个刚入门的“初级”骗子,或者他持的“宝”是真的,那可能是另外的一枚传国玺。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说,世界上只有秦始皇用和氏璧镌刻的玉玺是唯一的“传国玺”。
反正在家闲着也没事,郭曙就吩咐小权子喊人“套车”,他换上便服,亲自去了熙丰斋。
辛凤达不认识郭曙,不过察言观色,也能看出他不是普通百姓。因此让座倒茶,十分恭敬。郭曙说到那枚玉玺,辛凤达忙说抱歉,因为卖不出去,卖主今天上午已经把玉玺拿走了。
见郭曙有些失望的样子,辛凤达心里一动。他跟郭曙讲,我请人看过,人家说那既不是古玉,也不是极品。而且玉印本身也是假的,不大值钱。你老怎么会感兴趣呢?
郭曙从手上卸下一个扳指,递给辛凤达:“你看他那玉,成色比我这个怎么样?”
辛凤达看后说:“我不大懂玉器。不过看起来,除了‘油色’不足,其他方面比你这个强的多了。”
郭曙追问一句:“强的多?”
“是啊。一看即知。真的是没法比。”
见到郭曙沉吟,辛凤达又说:“看来你老人家是真的感兴趣。那人说了,他的这枚玉玺在史书上有记载,谁能查到那古书,他就把玉玺卖给谁。‘货卖与识家’嘛!”
郭曙又详详细细问了问那玉玺的情况,然后问是什么古书上记载的?
辛凤达说,是《永乐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