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探花郎择主而栖01 前世 ...
-
正是七月初九，京都里是极热的天气。
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公子正跪在祠堂。正堂结着白绸，搁着一众排位。他正在为先考烧纸钱，满面戚容，口中正细细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另一个白服少年走了进来，眉目间与那年轻公子有些相似，只更为稚嫩。
他跪下磕头，上了柱香，复又到年轻公子身旁下跪烧纸。
两人许久无言。
有时那个晚来的少年想要和那公子说什么，动了动嘴，却不敢开口。一直等到那公子站起身往外走，他才敢远远缀在后头。
他们来到饭厅，饭桌上摆着无非就是白粥，青菜，一点油荤也不见。
待那公子落座，那少年也急忙坐下。那公子似是见不得他的莽撞，对着他瞪视了一眼。那少年连忙低下头去，眼中是满满的委屈。
可是那少年也会时不时偷偷看那面色戚戚的公子，心里不断闪过自己的想法：唉，大哥怎么老是这样，就会瞪瞪瞪，吓死人了。自从父亲去世，就没见大哥放松过一点点。不过大哥真是好厉害，父亲的奠仪上那么多人，他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来宣旨的太监都能轻声安慰大哥说不要过于哀痛，大哥真是好厉害！可如果父亲还在，大哥就不用这么累了。
少年看着他大哥只是慢慢用了一小份粥，就停箸了，他连忙吃得更快。复又追上他大哥的脚步，回到他大哥住的东院去。
——————
东院里的布置就和那公子一般的淡雅。屋中正燃着宁神香，是皇帝吩咐了太医院专门配置的，又让来传恩旨的大太监带来的，很淡的气味。
那少年的大哥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金刚经》，见少年进来，他挥手让他在一旁坐了。
少年终于得了哥哥的注意，开心极了，但在还未出百日的时候，他只能抿着嘴角，不敢笑出来，他害怕大哥责罚。
“大哥，姨娘让我来问你，后院里是依照着父亲生前一样的规矩吗？”少年说起话来声音软软糯糯的。
“等百日后，无儿女的都发钱遣散了，或者安排个事情做，以后再嫁也好，再如何也罢，算是给她们个出路。她们今后如何，就再不干咱们府里的事了。”公子看着《金刚经》，连头都没有抬，半分眼色也不肯施舍。
公子知晓，他父亲一去，后院那些个姨娘自然会惴惴不安。毕竟这府中没有老太爷，没有老夫人，他母亲早亡，现如今连父亲也不幸亡故，现下这府中的一切，尽归了他这个唯一的嫡子。她们正担心会落得个什么下场，毕竟之前还有人恃宠而骄，恶心过他母亲。
过了这么些天，这些后院女人终于是忍不住了。于是便推了个代表——唯一给老爷生了庶子庶女的李姨娘，让她来出个头。
李姨娘平素也是较为老实的，只这次什么都得靠着嫡子了，她也是有些担心。于是他让儿子来问他大哥。
“哦，我知道了。”少年两手轻拽着袖子，有些无聊。
“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我会让管家安排，这些事情你不必理会，叫李姨娘不必担忧些什么。
这些日子你就在家里背书，哪里都不许去，我每两天都会抽你背四书，默本经。你若是敢偷懒，叫我知道了，我就罚你抄书跪祠堂。
另外让李姨娘待在院子里，带好妹妹就好了。我说的，都记住了没？”这下子，公子放下了书，一手伸过去捏了捏少年的脸，看他这张肥嘟嘟的脸还真是有些气人的。
想他卫家，男子个个都是君子端方，俊朗威仪，清瘦纤长，仙风道骨，却独不见有他二弟这般，看起来软糯得跟个白包子一样好欺负的，连性情也是这般软软的，完全没有卫家的风采。
就说卫家引以为傲的智商吧，啊，他是真的是更不想说了。他爹23就进士出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后来还去了陕甘督军务，下江南查盐政。官场上混了20多年，把六部混了个熟。这次也是被任命了浙直总督，巡抚江浙。原本上命都要召回京城，转吏部尚书，等过两年没准还能把内阁首辅拉下马，自己也上去坐坐首辅的位子。
不说他爹，就单说他自己，14岁的时候乡试入闱，也算个小神童了。被他爹硬是压了好些年。21岁下场春闱，得了第二，当年殿试，皇帝钦定的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如今不过是要守孝三年，否则过两年，他也能是官场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这小白胖包子呢，他以后还能干什么？啊，干什么？如今15了，考个秀才都考不到！他对这个小包子都没指望了！
唉，长兄如父，当真难为啊！
小包子少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沉浸在大哥终于和他亲近的幸福泡泡里无法自拔。他早就对大哥360度无死角的美颜没有抵抗力了。他曾经发誓，他最爱的人一定是大哥，如果不是，他简直不敢相信。
小包子少年还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颜控，有一个词叫外貌协会。否则他一定是外貌协会终身会员。如果他知道，他大概会说，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颜控——每天都能见到大哥的盛世美颜！
虽说百日已经要到了，但是，一个父亲在自己儿女的心中顶天立地的形象突然再也无法真实感受，他们内心的悲痛又怎会那么容易就消散。而身为朝廷重臣，卫家家主的死亡更是让朝堂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尤其是他身为浙直总督，还未回京述职却身死半路的情况下。
七月，果然闷得人透不过来气。
————————
八月二十三日夜，天干物燥。
城西突然起了火光，刚开始还是小小一点，夜深人静，并未引起注意。但待到火势蔓延，一下子便烧红了半边天。壮士呐喊，仆妇尖叫，小儿啼哭，冲天的火势。官兵终于来了，可惜，一切的救援力量在这场大火面前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杯水车薪。
大火里，年轻的公子却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着床帏被火舌掠过，就烧着往下掉，恰恰好落在他的腹部。火舌顺着他轻薄的里衣，爬上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脸。好痛！他想要躲掉，可是他躲不掉。
西院里，三位美人正在睡梦中，可当她们热得醒了，挣开了双眼，她们不由得尖叫着，向屋外冲去。可惜，一个被房梁砸到腰，一个被浓烟呛到，一个被梳妆台砸了脚，都没能逃过。
小女孩儿已经不省人事了，安安稳稳睡在榻上。白包子少年，一翻身到了床下，却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他软着身子，挨着床榻，眼望着东院，泪流满面，口中无声地喊着：“大哥——大哥——”
天明的时候，威严的府邸已被烧塌了，栋梁断裂，还时不时冒着一小撮火，那书画珍品早已成了灰烬。
他们搜索着，在东院发现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而在西院，有5具。
整个卫府的主子，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整个都城都在传着卫府一夜消亡的惨剧。
而圣明堂上的天子，他悲痛，他震怒，他恐惧……他下诏厚葬卫府大公子，下令京兆府连同三司严查，调动军队巡视都城，实施宵禁……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人死如灯灭，这世上的事，他们又何必再理会。纵然还想理会，也是理会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探花郎择主而栖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