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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亦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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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中国北部边陲,哈尔滨市
人生百载,虽不是什么太过于漫长的时光,却也足够一个人细细品味,尝尽酸苦。而两年变迁,之于百年蹉跎来说,确实只能算上些小小插曲。人的一生的确拥有太多的两年,可我却永远不会忘记2013年至今,从她出事,到被宣告死亡。
她叫陆筵。
那其实不过是她众多名字的一个。她曾说她有过很多名字,而这一个,却是我最喜欢的。就像是一种冥冥中的约定,一种天赐的缘分,以我之姓,命你之名。
哈尔滨是我的老家,是我居住生活整整三十年的地方。从下飞机的一刻,不能再熟悉的干热空气便扑面而来。太阳炙烤和倾盆暴雨是我对故乡夏天的记忆,东北豪爽,阴晴鲜明,很少会有雨翳连绵,更不曾有凄凄惨惨戚戚,梧桐更兼细雨的共鸣。
而她,作为生于江南的女孩子,在这东北的几年间,我却从不知她是否有过徒自漂泊的怅惋。那是我直到孤身一人深处香港时,才瞬间明白并深有体会的痛苦。
陆筵与我,和其他两个姑娘,在哈尔滨共度了四年的大学同寝时光。此后,我们四个各奔前程,极少有再次团聚的机会。原本想着只要心里还惦念着彼此,团圆只是时间问题。却不想这十年后的迟来的再会,是在陆筵的葬礼上。
她的葬礼,不过是场简单的追悼会。陆筵魂丧南海,根本没有遗体留下,倒是也省了遗体告别等繁琐又奔泪的环节。而她的父母亲人究竟在哪,都有谁,她从不主动提及,我也无从知道。这次追悼会的主办者是我们大学的副校长夫妇,他们是陆筵生前尊敬的长辈,她自己说,那是她父母最要好的朋友们。
她曾说她虽出生江南,最重要的几年却是在香港和其他一些国家度过。这对于几乎未离过家的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便是受陆筵邀请千里迢迢跑去香港玩耍,还记得我第一次看海,我们在海港城打烊后仍站在维多利亚湾边吹海风,望着对面大楼灯光渐熄,最后暗成一片融入黑夜星空。那时我还笑着和她说,原来脱离我的舒适区域也并不是那么折磨人,反倒是惬意的很,现在想来,那时感受到的安逸,完全是因为,有她在那。
那次旅行,我在香港住了一周,吃穿住用行统统陆筵包办。她带我去她工作的地方,介绍她的合伙人周先生同我认识,和我说如果有一天想来香港打拼,可以拜托周先生安排;她给我留下房管陈女士的电话,说自己不在港的时候,房子都是由陈女士打理,如果我再来港可以继续留宿她家。我那时还嫌她啰嗦,有什么事我直接找她就好了啊,为什么要交给我这些中介者。她那时推托说这样的安排较为稳妥,毕竟不能保证我再来时她会在哪。可直到两年前出事我才顿悟,感叹她的算无遗漏,不禁细思极恐。
再赴香港,却是物是人非,阴阳永隔。
我就职的企业名叫永安证券,是一所总部坐落于香港,分企遍布亚洲的券商。从作为实习生入职永安开始,转眼已十年有余。两年前,听闻陆筵在香港海域沉船殒命后,我急切申请公司将我调来香港,只为调查更多,关于她的事。
在周先生和陈女士的帮助下,我在香港很快便安定下来,将所有保障我基本生活以外的时间都拿去调查那件事。那场事件共有四人遇难,唯独陆筵未曾打捞到尸体。事后所有人都在安慰我,让我接受陆筵死亡的事实,可我不信,我不信身上始终有谜团和秘密围绕的陆筵会这样轻易地死掉,至少,我还没听完她的故事,她所经历的原本要讲给我听的故事。
走着我们曾在香港一起走过的路,嗅着充满她气息的我们共同住过的家,想着我们大学同寝四人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我不知暗地里痛哭过多少次。一个人,一个深深烙印在我心里,如果我再勇敢再坚持一些或许就会不一样的那个她,陆筵,就这样在我的人生中,无声无息的蒸发了。她的离开让我明白,那种我不曾想过的失去,远比剜心抽骨来的更加痛苦。
然而在香港的两年,我除了更加痛苦竟毫无收获,最终等来的,还是她遇难的宣告死亡判决。
“颜沐女士?”
我抬头,发现有人正向我走来,才意识到自己沉思间,泪水不知不觉中晕湿了眼睛,我轻抹一下,冲来人点点头,他是我聘请的私家侦探,这次例行将调查的最新情况亲手交给我,不出所料,还是薄薄一张纸。我知道他是尽力的,调查陆筵,信息确实寥寥无几。
而没想到这一次,私家侦探却换了调查路数,他从我的公司永安证券查起,查出了占有其51%股权的最大股东兼创始人之一,是个名叫嵇道宁的女人。她出生于南京,后到香港投资,听说她创办永安时不过十七八岁,也算是业界一段传奇。然而嵇道宁为人异常低调,处事更是滴水不漏,再多的消息还需他进一步调查。
听到这些我大为吃惊,随即冷汗直流。无论从年龄,籍贯还是性格,甚至是陆筵当初建议家里突遭变故急需经济贴补,却还是本科在读生的我去永安做实习,这一切的一切都很难不令我相信,陆筵就是这位嵇道宁。况且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个雨夜,她酒醉后同我说过,她的本名里有个宁字,那是她祖籍的简称,也是她一辈子的讽刺。
向侦探道过谢,我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妄想要若无其事的走进礼堂,去见她。她惯常会笑话我,笑我不够镇定,情绪显露的简直像个小孩子。我机械的移动,双腿打着哆嗦,走路变得举步维艰。终于,我忍着颤抖强挪进了礼堂,抬眼就见到了陆筵的巨大遗照。她微笑着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最漂亮最温暖的表情,平和、友善又端庄,我们在一起时总嘲讽她要么不会笑,要么笑的太冷太假,最后在我们三个的坚持下,总算为她找到了那个标准的微笑姿势。记得那时我们还抱怨,都说心慈而貌美,陆筵这么个腹黑又冷漠的人,为何也偏生的这么漂亮。
我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拔腿奔向洗手间,扶住洗手台瞬间,泪水决堤。从陆筵出事开始,我早已不知哭过多少回,可哪次也不如此刻,在此时此景下哭的绝望放肆而不顾一切。原以为我会想她,脑海中会一幕幕涌现她的样貌,可此刻我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哭,只有哭,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哭。她就真的这样走了吗?就这样给我留下那么多疑问,毫无留恋的离开我了?如果出事当时我在她身边,我们是会一起死,一起生,还是依旧天人相隔?我一生几个最重要的时刻都有她的帮助和陪伴,可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有自己承担。她说她信奉上帝,可她的上帝对她未免太过残忍!为什么,她本应苦尽甘来的,却就这样离去,连个入土为安的机会都不愿留给她吗?
我哭的浑身抽搐,头痛欲裂,妆面全部花掉,索性疯狂地用最凉的水冲洗了几次脸,双手紧紧抠住洗手台边,才勉强让自己稍稍稳定下来。
这时,我感到有人轻拍我后背,回头才发现,老二老三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