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记》逸乔

4、奈何桥下 冷，好冷啊

　　冷，好冷啊。
　　身上的衣服湿湿哒哒，我走在一条曲曲折折怎么也看不到头的小路上，左右两边，是一个黑衣使者，一个白衣人，拖着长长的血红舌头，惨白如霜的脸上，是两个空空的大洞，里头，竟然没有眼珠。
　　然而我并不怕他们
　　因为，被雅夫人虐杀的我，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头发散乱，衣服散乱，脸上都是血痕，鼻子大部分已经被人割掉了，连着一层皮，在脸上耷拉着，没错，他们捞出了尸体，又是一顿鞭刑和凌辱。
　　我的面目，已经全非。
　　现在一走路，鼻子就一动一动的，像极了我之前在吴国皇宫时喜欢带的耳坠子。
　　我要转世为人了。
　　阎王看也不看我，只道：“你阳寿已尽了，投胎去吧。”
　　我跌跌撞撞走在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夫差。
　　“夫人，你为何这等模样？”语气中满满都是心疼。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自刎而死的一代君主。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用残破的衣袖，遮住早已狰狞恐怖的面部，我的眉眼，我的鼻，我的唇，都已经不是西施。
　　我沙哑着声音,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夫人。
　　只是一个被人虐杀惨死的女鬼。
　　夫差静静得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便让我泪流满面。
　　让被雅夫人、小洛凌辱虐杀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的我，放声大哭。
　　他只轻轻的说：我和你同床共枕二十年，怎会不认得你？
　　这就是我爱了，我害了，现在，在奈何桥上还在关心和疼惜我的人，我一生的感情和韶华付出之人。
　　我哭了，又笑了，哈哈大笑，很好，很好。
　　原来我在吴国皇宫里那二十年，就是我最好的岁月。
　　只是，我二十年来，日日被人蒙蔽，终一日，害了爱我的夫君，被人打掉孩子，自己也被虐杀致死。
　　我不服！我好恨！
　　雅夫人，小洛，勾践，还有，那个消失不见的范蠡，我要一一找你们报复。
　　我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要拿回，只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喝下吧，忘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是孟婆。
　　孟婆颤颤巍巍，手中捧着一个茶盘。
　　盘上，两碗汤。
　　我和夫差对视一眼，夫差苦笑一声，仰头喝下。
　　我心念突起，一把拉起他的手，狠狠咬下！
　　夫差的手掌处，一个好大的伤口开始汩汩流血，而眼神，却是空空，他从黄汤入腹的那一刻起，便忘记了我是谁。
　　而我，只要投胎之后寻找手掌有齿痕形状的胎记的男子，便是了。
　　我要报夫差的恩，亦要复勾践的仇！
　　分别的那一刻，还是到了，夫差头也不回的跳下奈何，投胎去也。
　　而我，并没有喝下茶汤，我要保留这一世的记忆，一缕孤魂趁着孟婆不备，飘飘荡荡的，藏在奈何桥下的血水之中。
　　血水腥臭令人作呕，秽不可近，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飘荡了两千年。
　　我在血河里呆了两千多年。
　　只等待一个机会。
　　有时想来也够讽刺，勾践能够卧薪尝胆，我又何尝不能？
　　白驹过隙，想来我已经在奈河桥下，飘荡了两千余年！
　　当我终于能够，看着一个人的样貌便推算出他的前世时，我投胎的时机，也到了。
　　人世间，公元2003年，冬至，中国南方一个小山村里，一个女婴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