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sissidp

1、没人要的大胖

　　林大胖并不是原名，她叫林然。自从她五岁莫名其妙的胖起来之后，她爹只是大胖大胖这么叫着。于是她也就习惯了这样一个不太好的名字，可是她冤。家里穷的叮当响的时候，她妈还有个弟弟要看顾，哪里顾得及她，一天就是三顿饭每顿饭就是一碗白糖粥，可她还是被家里一碗粥一碗粥喂胖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穷，小时候的各种集体照，照片上的小朋友都像杆子一样，一到她这，画风一变就像吹起来的气球一样圆嘟嘟。
　　大胖从来不被认为是个聪明的孩子，家里条件不行，饭都吃不上的情况下她们家并没有多余的钱让她读幼儿园。在生她弟弟之前她白天就寄养在邻居婆婆家，这个婆婆是早些年间被下放的知识青年，婆婆的丈夫已经去世，子女周末才来探望她，平时都是一个人。大胖起初被这个满脸皱纹的婆婆吓得不轻，可是当婆婆从柜子里拿出大白兔之后，平日只有白粥的大胖实在抵不过诱惑进了门，边哭边吃，最后眼泪婆娑的坐在沙发上让她妈妈下班早点来接她，婆婆告诉大胖她的秘密：“我和你的妈妈一样都是从北京来，我们可都是老乡。”大胖当然不知道北京在哪？但是她从小就听妈妈讲，北京秋天枫叶红满山、银杏黄满坡。当大胖和其他小朋友玩跳房子的时候，告诉别的小朋友，北京多么好。淘气的男孩只会朝她扔石头，边扔边跑边叫着：“林大胖，蠢到家，听了巫婆的话，是个大傻瓜。”大胖跑也跑不了，躲也躲不过，只能缩在地上，憋着眼泪等婆婆。等到了哭诉的对象出现，才抱住婆婆的大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时候还能听到刚刚那小鬼从楼上传来的嘲笑声：“妈啊，你们快看啊，大胖抱着巫婆的大腿哭啊，可笑死我了啊。”
　　可大胖只是哭，她本身话就不多，总是在和别人争吵的时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还耿耿于怀，憋在心里在肚子里肠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辗转反侧，在某个时刻想起来先前的某个时刻吵赢别人的论点论据。想出来了的她就心满意足的睡下，满以为下次再碰见这样的小兔崽子可以赢得满堂彩，殊不知，下一次换了个人又换了一招，大胖又被打蒙了，就这样周而复始的铩羽而归，渐渐地，大胖也就不爱别人争了，反正结果都是输的。只是总要在回家之后，和婆婆强调这样的一件事以及结果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好介意的。晚上回家之后咬着自己的枕头恨得直捶床。
　　可是生了弟弟以后，她爹妈实在是没有办法照顾两个人了，她只能被送回老家，被送回她生下来就因为母亲的骄傲而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身边。爷爷奶奶住在一个要倒两趟车的山里，尽管儿女双全，但老人的后代们没有谁愿意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山里的人也越来越少，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出了山也养活不了自己的人。奶奶对于大胖的到来并没有多少喜悦，她从儿子谈恋爱的开始就抱着反对的态度，毕竟一个山里人找了个北京老婆，这里面的鸿沟人人都看得到。在老家不乏好事者路过老林家，会看似无意的说：“谁都不如老林家，人家儿媳妇可是从天安门来的，可咋不见人来见公公婆婆勒，也是，咋瞧得上我们乡下人哦。”奶奶闷在房里气得牙痒痒却无法回嘴，她儿子和儿媳婚礼是在城里办的，孙子孙女都是城里出生的，就连自己的儿子结了婚以后也不再回老家了，只偶尔托人捎个信说，老人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去城里住两天。住两天，奶奶不愿意，那是别人家，自己的儿子也是别人的了，她终于尝到了人们说的儿子有了老婆忘了娘是什么滋味？她的儿子在结婚之后，一夕之间就不再是她的儿子了。一直到儿子结婚还有大胖的出生，她去城里的次数五个指头数的过来。
　　对于儿媳妇她总是矛盾的，不多的几次会面中，儿媳拿着城里人知识分子那一套来教育她的时候她也回不了嘴，讪讪的在一旁不说话，只拿手肘不停的捅自己身边的老伴。奈何老伴永远没脾气，也就乐呵呵的笑，她也无话可说了。可当在别人面前，她也爱炫耀自己的儿子多么本事娶到了北京的媳妇，自己儿子一家多么棒，能够在城里站稳脚跟，再也不像乡下人，用的是自来水。所以在林妈妈面前，奶奶就和大胖一样，什么也不敢说也不想说，只等大胖她妈狠下心丢下大胖之后就开始碎碎念起来：“当初就不应该娶一个外地的女人，哼，看不起我们也就算了，还送个女娃给我们带，不是害人么！”
　　大胖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转头瞪着奶奶，嘟起了她的嘴巴，可却撞上了满头白发，乐呵呵的望着爷爷。大胖被望的颇不好意思，低下头扭着自己的衣角。爷爷走了过来，捏了捏大胖滚圆的脸和滚圆的手，再摸了摸她的小脑瓜：“可算见着我们家大胖了。”大胖悲愤的抬起了头，为什么远在老家的爷爷都叫她大胖！！可爷爷只是笑，笑的满脸的褶子都皱在一起，眉眼都看不见了，露出嘴里的仅剩的几颗牙。大胖看着这笑也不悲愤了，她只觉得眼前这人喜欢她，不像院子里的孩子总说她胖，嫌弃她。她握了握爷爷的手，看着那满是泥巴的指甲，看着那手上布满的老茧，只是伸个手指摸着，觉得奇特。爷爷只是笑眯眯的。
　　就这样，林然就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地方开始住下了，爷爷奶奶只顾着让她吃饱，从来没有想过管教林然的问题，闷闷的大胖到了这却开始像爬山虎一样肆意生长。她也不需要和谁吵架，老家里除了几个老人都出去打工了，方圆五里地，像她这么大的孩子不过四五个，离得太远也不愿玩到一起。林然就自己上山下河，在泥巴里摸爬滚打，夏天，累了就睡在瓜地里，渴了就偷别人一个瓜，被狗追着跑了几里地，还摔断了自己门牙，抱着最后的战利品在天井边上，偷偷叫门里的爷爷和自己共享战斗果实。过了两天一个不经意的路过瓜田再往那狗身上狠狠的砸几个小石头，又被花狗追着漫山遍野的跑，爷爷说她睚眦必报，她可不管什么什么报，只要奶奶不知道，照样我行我素。可是瓜地里的伯伯路过她们家总是要告状：“林妈，你们家大胖最近吃的不好哈，怎么又来偷瓜？”躲在墙角跟偷听的大胖慌了，刚想要跑就被奶奶给堵住了，拿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大胖身上招呼。
　　可是这掸子永远落不到大胖身上，爷爷总是在掉下的前一刻把掸子招呼了，再乐呵呵:“好好说话哈，大胖不对，我来教训她。”奶奶不肯撒手，另一只手往爷爷身上伸，狠狠的撅了一把：“死老头，你还说，你看看你们家孙女，到处偷东西，你还护着她，你护着她，你别到时候后悔，护出了个小偷才好！”爷爷还是陪着笑“不后悔，不后悔，不就个瓜，明天赔给人啊。”再转头对着大胖挤眉弄眼“大胖，还不来认错啊。”经过无数次合作，大胖已经深谙其中的精髓，她冲上前抱住奶奶的大腿，然后开始干嚎“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啊，我饿啊。我热啊，一个不小心就摘了个瓜啊，可是我真的好饿好饿啊，我好饿啊，我会长不大的啊，我饿啊。”奶奶被这一句句的“我饿啊”嚎的心慌，把掸子往爷爷身上扔，转身抱住缩成球状的大胖“我们家大胖可怜啊，爹不亲娘不要啊，在奶奶家受苦啊。宝啊，不哭啊，饿了奶奶给你下面啊，宝啊。”至此，大胖这场祸事算是过去了。
　　冬天，地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了，庄稼地里下了肥田的草木灰，天气也冷，大胖也没地方可躺，只好身上揣着一盒好不容易要来的火柴，上山放火。划拉着一根就往枯草里扔，看着火越烧越旺就往里面扔两个红薯或是土豆。爷爷总是从自己窗户里看到某个方向升起的一阵阵黑烟就知道大胖又放火了，急匆匆的从暖桌上了撤了出来，揣着灭火的担子循着烟去了。果不其然，大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大火笑，时不时的还掏出根棍子来捅一捅火里的红薯，爷爷抱着担子往上冲，大胖也在旁边急的跺脚：“哎哎，小心我的土豆，小心我的地瓜。”
　　第四个盛夏酷暑还没有过去的八月末，手指缝里还没有洗干净泥巴的大胖被依然风姿绰约的妈妈从老家接回了城里。大胖走之前，奶奶躲在房里一直没出门，听见碎碎念：“说送来就送来，说走就要接走，欺负我们老林家啊！”渐渐的就没了声音，偶听见两声擤鼻子的声音，大胖敲着房门，边哭边说：“奶奶，我要走了，你别骂爷爷了啊。
　　”爷爷望着大胖笑，可笑的特别扭曲，抱着大胖不撒手，一直送到车站也牵着没放，最后站在县城里就站在没有遮挡的站台上目送着艰难被妈妈抱在怀里嚎着不愿走的大胖，一边扭曲的笑着一边挥手嘴里还念着：“大胖乖，大胖不哭，大胖乖，大胖以后常来看爷爷啊。大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