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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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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1日晴
热。
很热。
走在路上能感受到公路上缓缓腾起来的热气,我不由感叹空调真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这种天气,是要开着空调才能生存。
我早上去到公司把需要用的文件拿上后就出发上路了,说来也怪,今天也不是什么节假日,可路况真是糟的让我想死。
我被堵在公司两百米开外的那条街上,街边是个广场,路上行人和车辆熙熙攘攘,我归心似箭,不免就有点烦躁了。
堵了半小时后前面的车终于开始动了,我感觉这半小时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我作古变成一块化石。
道路逐渐畅通起来的时候,我的车子也跟着融入车流中,车载音乐里流淌出轻快的旋律,是口琴吹奏的《少女与水手》,要不是担心会出事故,我都忍不住要抖腿。
碟是我前两天刻的,里边的曲子几乎都是易亦朋友圈里发过的,之前听的时候就觉得都挺好听,所以也刻了一盘。
路过服务站我下车去上了个厕所,一大爷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差一点尿我鞋上,我压住火,慢条斯理的拉好裤链后,问:“大爷,您这斜视挺严重啊?这么大一个便池在眼前都看不见?”
那大爷完事后抖了抖,又瞥了我一眼,一句话没有就走了。
天气热,谁都一肚子火,我这暴脾气啊。
我眼明手快的拉住他,“大爷您是听不见我说话还是?”
那大爷回:“听不见。”然后挣开我就走了。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想笑,又突然想起我刚才扶了鸟也没洗手,就真的笑出来了,等我笑完了回过神,那大爷早就无影无踪了。
这一出小插曲倒也奇迹般的没破坏我的心情,可能是即将回家的心情太急切和雀跃,我是跟着音乐哼着小调回到家的。
和那位高女士约的下午三点。我有充分的时间回家吃一顿饭再睡上个午觉。
一进家门,扑鼻而来的是红烧肉的味道。
我妈脸上涂了一层泥巴似的东西,头上夹着很多五颜六色的夹子,跟周星驰电影里包租婆的形象别无二致。
她以一种十分高难度十分扭曲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我很熟悉的那个电视剧,电视剧里有一张我前两天刚见过的脸。注意到关门的动静,我妈扭脸看我,黑泥把她的眼白和牙齿衬托得更白,说:“回来啦,还挺早。”
我问:“妈你这是……真是第二春来了?”
我妈含混的说:“唔唔唔唔。”
我:“啥玩意儿?”
我妈:“说来话长。”
这时我爸从厨房里出来了,他围着条我没见过的围裙,围裙前边印着个水冰月,水冰月还比着剪刀手。
我看着我爸的造型欲言又止,但我爸确实是我亲爸,一眼就看出我心中所想,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水冰月,告诉我:“超市搞活动,买大瓶洗洁精送围裙。”
他还挺得意,一脸捡了大便宜的表情。
我勉为其难:“您围着还挺……好看。”
吃饭的时候我妈已经把脸上的那层黑泥洗下去了,先前密集分布在她头上的五颜六色的夹子也被取下来了。
我妈顶着容光焕发的一张脸和蓬松卷曲的一头短发,对我热情的就像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我妈问我:“儿子,你看我怎么样?”
我问:“什么怎么样?”
我妈:“就好不好看,脸上皱纹有没有少点了,还有新头型是不是显得我年轻了十岁。”
我问我妈:“是谁给你造成了这种错觉,说出来,我保证,绝对不打他。”不打他才奇了怪了!我妈脸上皱纹该多少还是多少,法令纹,鱼尾纹一样不少。一头卷发无比显老,生生让她成熟了十岁,直接五十变六十。
洗碗总是我和我爸联系父子亲情,交流家里大事小事的最好时机。
我边刷碗边问我爸,“妈怎么突然开始打扮起来了,她一直秉持的观点不都是‘外表都是虚的’吗?她不是崇尚‘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爸拿着钢丝球刷锅,听了我的话后重重一叹,钢丝球上的钢丝颤悠悠的掉落了一根。
我爸告诉我,我妈大学时一个不对付的女同学,现在在某高中当音乐老师,总是会在同学群里刷屏,还十分乐于发自己的各种照片,自拍照,旅行照,演出照等等。
我问我爸:“重点在?”
我爸也不刷锅了,放下钢丝球,语气凝重的对我说:“重点在你妈的那个同学真的很漂亮。”
我想了一下,还是有点不理解:“这算什么重点?”
我爸用怜悯又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叹道:“真不敢相信你是我儿子?你的理解能力真是太差了。”
我:“……”
esm?我理解能力差?我高中语文阅读理解部分从来都是全班最高分。
我爸一副“看你那么蠢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的表情,说:“你妈就是心里不平衡了呗,本来她就和人家不对付,人家还总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照你妈要强的性格,当然是要争个头破血流,比个你死我活了。”
我转转眼珠子,说:“明白了,确实是我妈能干出来的事儿。”
午饭后的一小时理所应当是我们一家人的电视剧时间,我坐在我妈和我爸的中间,像
一条尴尬却又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中间播广告的时候我妈凑近我的脸说:“你鼻子都暴皮了,要不要用点面膜?”
我问:“你说的面膜,是你中午敷脸上的泥巴一样的东西?”
我妈拍我的头:“什么泥巴?你真土,那是火山泥!我在超市的专柜买的呢。”
我有点怀疑:“火山泥不是美白用的吗?还能管暴皮呢?”
我妈鄙视的看我一眼,“导购小姑娘跟我说,这泥啥也管,只要是皮肤问题。”
我:“……好神奇。”
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导购说的话。
我妈那位女同学对我妈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那位女同学因为是音乐老师,因此闲暇时间总是会去看看音乐剧话剧然后录个小视频什么的,我妈不甘于做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也拉着我和我爸说今晚要去剧院看话剧,好像是是国外很出名的剧团过来巡演。
我问我妈:“您这看的了话剧这东西吗?看梆子戏更合适点吧。”
我妈满不在意:“看不了也要看,慢慢培养呗。”
我说:“何必呢。”
又问:“您买票了?”
我妈:“没呢,现在买呗。”
我说:“现在这时候了票应该早就卖没了吧?”
我妈很笃定的摇头,说:“肯定没有,我们这小地儿,没啥艺术氛围,谁有那种高雅情趣去看话剧啊?你逛街路过体育场的时候没看着吗?xxx的演唱会还没开始呢,门口黄牛就喊上了,内场两百一张,你要是嫌贵,人还拉住你,热情主动的给你减二十。”
我脑内一下窜出一副生动又熟悉的画面,对于我妈的话,我竟然一时无可辩驳。
我这人挺俗,对话剧什么的不大感兴趣,但我见我妈的手机屏幕上呈现的已经是付款的页面了。
没来得及制止,我妈就把票买完了,买完后还举起手机给我看:“我说的没错吧,这显示余票还有三十多张呢。”
我点头:“您料事如神。”
心累的想死,我为我妈这种花钱一点都不手抖的豪气感到万分的痛心疾首。
我说:“妈,你知道的吧,我这趟回来是出差,下午还得找合约方谈事的,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妈一拍大腿,“我忘了这回事了!票都买了,怎么办啊?”
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易亦,他这种文艺男,应该会经常去看话剧吧,我跟我妈提议:“要不把票送别人吧?”
我妈问:“谁啊?这票可不便宜,好几大百呢。”
我说:“易亦,他请我吃过好几回饭了,当还他个人情。”
我妈狐疑的看着我:“你们还有联系?”
我说:“有啊,他经常到我们那出差,所以碰过几次面。”
我妈:“你真的不喜欢男人?没骗我?”
我哭笑不得:“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妈你更希望我找个男的?”
我妈毫不在意的摆手:“我多少也算个知识分子,不会那么迂腐,你找男的找女的都随你高兴,你喜欢就行。”
我:“妈,你真开明。”
我妈:“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妈。”
于是我给易亦打电话,问他:“你喜欢话剧吗?”
易亦回答:“喜欢啊。”
我说:“我妈这有一张今晚话剧演出的票,你想去看吗?”
易亦:“啊?”
我:“我现在在家呢,跟客户约了下午三点见面,但不知道几点能完事儿,感觉去不了了。”
易亦:“啊,你不去啊?”
我想了想:“要是和客户谈得顺利,我就再买票过去。”
易亦说:“那行吧,那种场合人多,我跟叔叔阿姨一起多少也能照顾着点。”又问我:“你昨天说的明天见的意思就是你今天要回家?”
我笑说:“是啊,打算回来就请你上我家来吃饭的。”
易亦说:“先欠着。”
我说:“你说了算。”
易亦问:“话剧几点开始?”
我:“八点。”
易亦:“那我七点过去接叔叔阿姨吧。”
我说:“行。”
午睡过后我按着手机上高女士给我发过来的地址,成功到达了高女士的家。
高女士家地处三环外的一处别墅群,这一带的别墅建的全是欧风,门口一大喷泉在哗哗喷水,成群结队丰腴肥美的鸽子在地上啄食,我开车进去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逼格都高了不少。
这些腐朽的资本主义啊。
门是高女士给我开的,她的穿着依旧和上次见面一样端庄得体又不失干练,桌上摆了几个漂亮的果盘和点心,高女士招呼我吃水果。
我不客气的叉起一块火龙果,并很客套的赞美:“这果盘摆的真漂亮。”
高女士笑说:“都是我自己弄的,我家儿子毛病多,摆盘不好看就不乐意吃。”
我心道,是没错,富家少爷的事儿真不少。
吃着水果,我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高女士的家,装修很简单,但是能看出来是属于有钱人低调的奢华那一挂的。
屋里干净整洁,但也没见到有别的人,我以为他们这种条件的人家里都会有佣人保姆。
没客套多会儿,高女士就直入主题了,她说:“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说过了,我最属易你们公司。”
我笑说:“这不是您还没和我们签合同吗,公司领导总觉得放心不下,就派我过来了。”
高女士歉意的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太忙,给忙忘了,还麻烦你跑着一趟。”
我说:“不麻烦,都是我分内的事。”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我抬头一看。
艾玛,还是熟人。
我心想,钱这东西真是毁人不倦啊。
易俊为了进娱乐圈,都不惜做到这地步了?
易俊看见我也愣了,一脸懵逼的问我:“扬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他一个“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哥”的坚定眼神。
易俊还是一脸茫然,他冲着高女士说:“妈,中午的绿豆汤还有吗?”
我:“……”
这发展我是打死也想不到的。
高女士看看我,又看看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的易俊,对我说:“这是我儿子易俊,你们认识?”
我点点头,岂止是认识啊。
您大儿子易亦,还跟我相过亲呢。
这段不大不小的插曲对这次合作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高女士当场就和我签了合约,易俊则半躺在沙发上翘着腿吃水果。
高女士见了后揪他的耳朵:“有客人在呢,坐没坐相。”
易俊撇嘴,小声说:“扬哥又不算客人,明明都一家人嘛。”
不知高女士有没有听见,但我是听见了,于是看了他一眼,易俊笑着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和易亦很像。
合约顺利签下来之后,我跟高女士还有易俊告辞,可易俊跻拉着拖鞋跟着我出了门,他问我:“我哥知道你回来了吗?”
我说:“知道,待会我们要一起看话剧。”
易俊皱了皱鼻子:“话剧?那多没劲,不如去酒吧。”
接着又问:“就你俩?”
我说:“还有我爸妈。”
易俊一脸震惊:“都已经是见家长的程度了?!”
我没好意思告诉他我之所以会认识易亦是因为我妈给我们安排的相亲。
我只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易俊一脸冷漠:“别解释了。”
下一句却秒变委屈脸:“我哥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你真是想多了。”
易俊说:“要不我也一起去吧,我哥不在,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我:“……酒吧?”
易俊:“偶尔看看话剧提升下逼格也是可以的。”
我:“……”
易俊:“那我现在买票。”
我说:“我给你一起买了吧,我自己的也没买呢。”
易俊有点担心的说:“晚上就演了,现在买会不会没票了?”
于是我把我妈之前对我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了易俊。
易俊听后:“很有道理。”
七点的时候易亦和易俊准时到了我家楼下,易俊坐在副驾驶,脖子上挂了个红色的大耳麦,之前他戴的是黑色的。
见我在看,易俊把耳麦从脖子上取下来,他是典型的音乐发骚友,不,发烧友,耳麦都贵的离谱。
易俊说:“这耳机音质可好了,听什么歌都超级带感。”
易亦插了一句:“是,五千块的耳机,音质能不好吗?”
我妈也听见了,挺天真的问:“这耳机镶了金边?”
易俊很认真的对我妈解释:“阿姨这耳机没镶金边,这是HiFi耳机,高保真,听着很舒服的。”
我妈似懂非懂的点头。
易俊问:“阿姨你要试一下吗?”
我妈猛摇头,说:“你们年轻人的音乐我可欣赏不来,我平时也就听听梆子戏黄梅戏的。”
易俊挺失望的把耳机又挂回了脖子上。
路上易亦跟我们说易俊是典型的花今天的钱圆明天的梦。易俊现在还没开始工作,他妈妈一个月给他五千块钱生活费。
易俊一看见喜欢的耳机就想买,手上的钱花光了就只能靠易亦救济。
我看了看易俊一眼,心想这孩子是真的热爱音乐。
来看话剧的观众很明显的分成两拨,一拨是中老年组,一拨是文艺青年组,我和易俊被夹在两组的中间。
易亦坐在我的左手边,话剧刚开始我就感觉他屏气凝神,神情无比认真投入。
我爸妈坐在易俊的右手边,表情也很认真严肃,可眼神涣散,生无可恋。
我和易俊坐在中间大气不敢出,生怕打扰易亦入定一样的认真,也怕弄出动静会把我爸妈拖回残酷的现实里。
话剧演员说的是英语,叽里呱啦一句话我也就能听懂半句。
幕布拉上的时候,我长舒了一口气,简直是非人的折磨,比大学时候听英语四级的听力还要痛苦。
我爸妈像被妖怪夺舍了似的,行尸走肉一样跟着神采奕奕的易亦出了剧院。
我和易俊在后边看着,对视了一眼后,都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睡前易亦给我发微信,说今晚很开心。
我:“那就好。”完全是舍命陪君子了。
随即他又给我发了条语音,一段口琴吹奏。
我知道那曲子名字叫《星之所在》,他在朋友圈发过。
易亦说:“星星全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