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四章（上） 回家与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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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普利斯国，乡村小镇。一个身穿脏兮兮的铠甲、有着利落的深棕色短发和一双墨绿色眼眸的年轻男人有些四处望了望，有些拘谨地走进了一家小酒馆。小酒馆里的人不多，男子甫一进门，酒馆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不自主地用目光打量着这个男人。不仅是因为在这个宁静的村庄里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显得不合时宜，更是因为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非等闲之辈的若然自得的气场，就连酒馆里最年长的男性，也不由得心生几分忌惮。
他却将这些目光置若未闻，拉开吧台前有些破旧的高椅，要了一杯啤酒。
一个窈窕的少女麻利地将一杯泛着白沫的啤酒迅速放在他的桌面，眨了眨褐色的大眼睛。她有着一头金黄色长发，穿着普通的布衣，却有种非凡的如沙砾中的珍珠一般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年轻的士兵不由得看呆了，直到少女伸出洁白的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倏地涨红了脸，猛喝了一大口啤酒，结果被呛得直咳嗽。少女笑了，“喝慢点呀，急什么。”
他低下头，透过酒杯的玻璃，悄悄注视着少女的背影……
刺目的阳光唤醒了雷诺克斯。他睁开眼，眨了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不是酒馆的瓦片屋顶，也不是军营的绿顶棚，是他的家。
“我又梦见她了。”雷诺克低低说道。
那是他和伊莉雅的第一次相遇。
接着，他们迅速陷入爱河，然后成婚。
本应和美的生活，终究抵不过造化弄人。那一天，雷诺克斯出门执行任务，独留伊莉雅一人守家。等到他办完归家，留给他的，只有满地的血迹，和一具永不会醒来的冰冷的尸体。
他疯了一样睁着血红的眼睛几乎不眠不休地找凶手找了整整三周。最终却一无所获，甚至一点点、一丝丝的线索都没有。
自那之后，雷诺克斯愈发沉默，除了为国家打仗杀敌，他几乎不干任何事。
敌血溅满身却眼睛都不眨的铁骑将军雷诺克斯.乔.伊德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只有他多年的好友，皇帝本.希伯来知道，他柔软的内心早已随着亡妻一同葬在了孤寂的黄土下。
他开始从内心深处热爱战争。收复之战是个契机，给了他几乎十年的时间逃避内心的伤痛，成就了他坎普利斯第一将军的地位。
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达到怎样的地位。相反，他甚至希望战争别那么快结束。
战争一结束，他就必须面对多年前的伤痛，和茫然的人生。
“不管怎样，既然现在多少有了一点线索，那总归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找好多了。”他叹了口气。未来的漫长岁月要怎么度过，他毫无头绪。
翻身下床，雷诺克斯凑到水龙头底下洗漱。从窗外看去，阳光透过马车扬起的尘，马路边上一只黑猫亲热地粘着一只白猫蹭来蹭去。光亮照得雷诺克斯睁不开眼，此刻心情却无比舒畅。
在战场上又待了数余年，如此平静悠然的感觉几乎要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
他甚至以为自己仅剩的记忆里，除了他不愿缅怀的旧日时光的厚厚灰尘和战场上厮杀的麻木，别无他物了。
雷诺克斯掀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衣柜，拿出一件灰扑扑的便服，抖了抖，灰尘顿时呛得他睁不开眼。迷蒙间，雷诺克斯又恍恍惚惚看见伊莉雅身着粗布裙的身影，抱着一盆他脏兮兮的衣物，一边温柔地笑一遍数落着。
恍惚间眨眨眼，眼前的幻影又如烟般消散了。
轻叹一口气，“算了，我也早该习惯了。”雷诺克斯默默地想。他双臂一抻，脱下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军服，露出肌肉匀称而结实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出健康的小麦色。虬结的肌肉下，隐隐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如同一只颀长而精硕的猎豹。
只是，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疤破坏了和谐的美感。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展臂套上灰扑扑的衬衣，又换了条以前的长裤。乱飞的灰尘又呛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利索地绑着皮带，雷诺克斯自言自语，“我得回去一趟。不然那群家伙又得抱怨我冷酷无情，不给部下放假了。”
雷诺克斯所带领的队伍，乃是坎普利斯共和国第一精锐，编号名\"α\"。
α军乃雷诺克斯数年前还未发迹时亲手组建，全国上下仅仅效忠于皇帝与雷诺克斯两人。当年，刚上位的皇帝手中没有任何的军权，为了夺回腐朽的旧朝廷中被各官大臣蚕食的皇权，曾借助一支并没有正规军号的军队将他们一一镇压。
这支镇压军，就是α军队。
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后，皇帝亲自表勋全体的士兵，将雷诺克斯的军队提拔为国家第一军，并赐军号——α军。
这些年来，α军为皇帝披荆斩棘，无一败绩，为坎普利斯打赢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当之无愧为坎普利斯第一铁骑。而α军的士兵们与将领雷诺克斯之间，一直如亲兄弟般的亲密无间。虽然雷诺克斯在他们心中的威严无可磨灭，但平日也能和雷诺克斯调笑几句。
“经过这场收复之战，大家都已疲惫不堪，也是时候放个假让他们休息一会了。”
换洗完毕，雷诺克斯径直前往他的军队驻扎所。
西郊。
雷诺克斯朝着门口的卫兵敬了个礼，那人面无表情地回礼，机械般拉开沉重而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这家伙还是像机械一样冷冰冰的。雷诺克斯暗暗想，绕过卫兵，轻车熟路地拐进右边的石路，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雷诺克斯疑惑道。
走近一看，一位身着华貂锦裘的男子与两名士兵对峙着。
他推搡着两名士兵，骂骂咧咧道：“给我滚开！我想去哪就能去哪，不是你们两个下等民能拦住的！快给我让开，叫你们主子出来！”
两名士兵额上青筋隐隐暴起，神色无奈中透露着不爽。但没有办法，这个男人就是当今坎普利斯的兰德.希伯来公爵，皇帝的亲堂弟，同时正是皇帝极其尊敬的叔叔——汉克.希伯来亲王的嫡子。
兰德公爵掌握着坎普利斯1/5的兵权，却依然对雷诺克斯得到的器重以及他手下装备精良、士兵优秀的α军队眼红不已，总是时不时给雷诺克斯使个绊子，又或是在皇城中找找雷诺克斯的茬。
不幸的是，碍于等级界约，雷诺克斯和手下无法做出如何有违背兰德公爵的举动。无奈之下，雷诺克斯只好命手下对他采取不理睬措施，见到尽量避开。
大概是雷诺克斯和士兵们冷漠的态度让兰德公爵更加的不爽，加上这几年雷诺克斯和他的军队屡立奇功，深得皇帝信赖，近年来他的挑衅似乎更加频繁。
雷诺克斯信步上前，挡在士兵和兰德公爵之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公爵大人，我的人还轮不着你来骂吧？”
兰德公爵冷笑一声，：“怕是伊德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要烧到本爵身上来了。”雷诺克斯微笑，“怎么敢。”“你给我记住，”兰德公爵猛地上前，咬牙切齿地揪住雷诺克斯的衣领，低声道：“你们这些乡巴佬也就现在蹦跶这么一下吧。不过只是跳梁小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松开手，脸上带着嘲讽与厌蔑，掏出洁净的白手帕擦了擦，笑了笑，仿佛碰了一袋垃圾：“土狗就是土狗，滚回去舔你的乡下主子去吧！”
兰德公爵的嘴角像蛇吐信一样咧开森森的笑容，“我倒是看看，你和你的主子还能赖在帝都多久。”
几个士兵惊惶地望向雷诺克斯，只见他神色如常，淡然自若地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平静地开口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公爵就请回吧。”
“慢着，”兰德公爵眼睛一瞟，从旁边拖拽出一个一瘸一拐的男子，把他推到众人面前，“你的‘精英’们打伤了我的人，这账怎么算？”
雷诺克斯双眉紧锁，飞快瞄了一眼那个男子，转头看向士兵：“怎么回事？”
“这个……这人在酒馆和我们打赌，输了气不过，招呼一群人想赖账，我们一时气不过就……”
“那你们就把他的腿骨打断了解气？”兰德公爵挑眉冷笑，“好一个第一军团，一点小事就要打断平民百姓的骨头！像你们这样极端的人，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好安心生活？一个不称心，说不定直接掏刀子杀人了……”
“没有！我们根本没有把他打得伤那么重！”士兵反驳，望着雷诺克斯冰冷的瞳仁，又只好闭上了嘴。
“人死了，我赔人；人活着，我赔钱。既然他没死，就麻烦兰德公爵去财部跑一趟，从我们的军饷里扣。”雷诺克斯看向兰德公爵，平静道。
“这还差不多。”兰德公爵嘴角扬起奸计得逞的弧度，满意地瞥一眼雷诺克斯众人，上了马车打道回府。周遭的侍卫恭敬地将兰德公爵扶上金光闪闪的马车。车夫一扬鞭，两匹毛色发亮的黑马嘶叫一声，轱辘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个侍卫离开大门，雷诺克斯神色才放松下来，眉头一拧，抱臂转身斥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和他的人发生冲突！伤人是小事，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传到陛下那里去，我怎么交代？”
士兵不敢吭声，但有些忿忿地小声道：“……谁让那家伙那么嚣张，自以为是兰德公爵的手下就鼻孔朝天了，到处明抢暗偷，欺男霸女。他赖账不成恼羞成怒想动手，结果被一群兄弟修理了一下……”
雷诺克斯伸手打住士兵的话，额头青筋隐隐跳了跳：“够了。”
士兵依然有些愤愤道：“可是，将军，怎么能任由这些杂碎在皇城里胡作非为？”
“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雷诺克斯打断了士兵的话，深绿色的眼眸交织着隐隐的怒火，“城中自有护卫队。你们只需要好好训练打你们的仗就是了。”
“……可是将军，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你以前说，做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要无愧于自身，无愧于百姓，将民众视作重于生命的人……”士兵们有些感伤地抬头望了望将军，相对无言，默默转头离开：“……我们先回去了。”
“……”雷诺克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人黯然离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骄阳下闪着意味不明的光，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雷诺克斯不禁摸了摸自己微微凹陷的双颊和冒出的胡茬，“身不由己……有些身不由己的事情，竟，将我也改变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四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