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一样，长出新的记忆》豫殇

2、光影的罅隙里，我遇见你(二） 父亲离开

　　父亲离开之后我就一直受大人们的冷眼，小孩子虽然不懂什么叫私生女，但也跟着学起来。这巷子里没什么事能藏得住。

　　我五岁那年，白小欧屁颠绕着我转圈，喊，“安木槿是私生女喔，安木槿是私生女哈。哈哈！”然后我死命的追着他打，最后我们一起跌入了臭水沟，我把他按在水沟里，整个脑袋埋在污水里。被大人拉出来时白小欧呛得连连咳嗽，大口大口的吐出黑色的水，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当白小欧他爸赶来时我以为他会打我，但他没有，拎起满身污水的白小欧就往家走，抬头看着那些巷子里的女人吼了句，“没事都别他妈的瞎叨叨，人家的事关你们屁事！”

　　那时候我对白小欧他爸有了好感。

　　我妈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泪花，她什么也没说，拉着我往阁楼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我在心里骂，早晚有一天我会往你们嘴里都灌上这水沟的臭水，一开口就让自己想吐。

　　白小欧他爸的那句慷慨之词并没有堵住这些流言蜚语，就像瘟疫一样，穿透每一个角落，潜伏在那些交头接耳的嘲笑声中，“这女的还真是不知廉耻啊，又和老白勾搭上了。”

　　但有一点是改变的。那就是白小欧再不敢说我是私生女了，其他孩子也都不敢了，白小欧其实没什恶意，五岁的他还不懂得嘲弄，他只是听大人说就跟着说以为好玩，结果他发现不好玩，还让自己得了口臭。

　　白小欧的口臭变成了他的特色，无论怎么漱口都没用。于是他就赖上我了。整天嘲笑我，说我是毛毛虫，是土豆，但那三个字他再也不会说出口。

　　当饭桌上的香味充满了整个鼻腔，肉的味道开始刺激我的嗅觉。

　　白小欧拿起筷子就吃，把整个脑袋埋在碗里，吃的满脸都是饭粒。

　　我说，“白小欧，你是饿死鬼托生么？”

　　我妈看着我俩笑着，说，“小欧，把你爸也叫过来一起吃吧。”

　　谁知道白小欧嘴里窝着肉来了句，“不用，我爸吃过了。”

　　我想他爸在家里啃着萝卜若是听了他这句话估计白小欧的屁股就要没了。

　　我和白小欧正吃的满脸都是的时候，又有人敲门，不过这次是敲门不是砸门，在这巷子都是用拳头砸门像这样斯文的敲门还是头一次。

　　当我跑过去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圣银澈的脸，和他手里捧着的漂亮蛋糕。身后站着同样高贵气质的一对中年夫妻。漂亮整洁的衣着和白皙的皮肤与这个破旧的阁楼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的把脸上的饭粒擦掉，那是我第一次擦掉饭粒，而不是放在嘴里。开放在空中的高贵和腐烂在泥土里的低贱撞击在一起，风中有美妙的歌声传来：“卖火柴的小女孩啊，在你的梦里可曾有过一只白皙的手向你伸来。”

　　我妈看到了他们一家人，赶忙迎了上来，连连的哈腰，“你们好，你们好。”那么的卑微。

　　那对夫妻彬彬有礼的微微欠着身子，以示行礼，然后那男子缓缓的说，“我们一家人是今天刚搬过来的，就住在隔壁，以后还希望能相互照应。”

　　“哪里，哪里，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都是邻里街坊的。”我妈说话特别客气，表情里还有一丝拘谨。

　　圣银澈的母亲长的很漂亮，衣着虽然没有特别华丽，有着一股高贵的气质，但也掩盖不住她的高傲，她的脸微微扬起，扫视了一下屋内，扬起脸颊，目光向下四十五度，谈谈的笑着，说，“今天除了拜访下邻居，也是来赔礼道歉的。我这儿子白天不小心打碎了你家的水缸，所以我特地做了蛋糕来道歉。”

　　我能感受到他口气里的看不起，就像是有钱人对乞丐的施舍。

　　我妈愣了一下，她晚饭的时候却是看到水缸被打碎了，去邻居那舀的水，回来还问我家里的水缸怎么被人打碎了，我只是说不知道。

　　所以当她看着圣银澈红着的脸，和手里捧着的蛋糕尴尬的笑了几声，“哪里的话，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故意砸水缸呢，一定是不小心的，没事的。”

　　圣银澈的父亲也像是松了口气说，“水缸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我妈连连摆手，“不用了，一个水缸而已，不碍事的。”

　　他父亲掏出来的钱包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又放了回去，“你们正在吃饭吧，那就不打扰了。”然后他用手轻轻碰了下男孩的肩膀。

　　圣银澈把蛋糕递过来，说，“给。”

　　我接过来，有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但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欠下的感谢。

　　然后圣银澈的母亲就拉着他离开了。我能隐约听到她母亲说，“一个破水缸而已，还来道歉，真丢人。”和他父亲的话，“小点声，你们女人知道什么。”

　　白小欧把蛋糕吃了个干净，打了个饱嗝，她说，“阿姨，你真是太好了，你要是做我妈就好了。”

　　这是白小欧说过最聪明的话，不过我可不想有他这么个弟弟，我说，“白小欧，你想的美。”

　　我妈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我俩，其实内心里我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的，白小欧他爸虽然长的不好看，但是却是巷子里唯一对我们母女好的人。

　　但我知道在妈的心里还是没有空余的位置，她说她只有我一个人。那句话多么像藏满悲伤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