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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三瓶牛奶。两瓶牛奶 坐落在古香 ...

  •   林家大院坐落在一座古香古色的城镇。
      那些小家碧玉的小镇,总是让人心驰神往。
      整个城镇有一种淡淡的薄荷香味,它莫名地游进每一户人家的衣袖里,萦绕在青铜色的墙壁和绿蜡般的瓦上,钻进溪水旁一口古老的井里。
      林洲最喜欢早晨天刚蒙蒙亮就起来沿着这座城镇的涵江跑步,大口呼吸这从小就眷恋着的薄荷香味。
      “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忘掉。”他边跑边想,直到后背感觉被汗水浸透,沉睡了几个小时的身体也逐渐复苏,全身从冷冰冰直至微微热起来。
      城镇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河两岸栽种着垂柳。春天嫩绿的柳条随风飘扬,勾起人们一阵流连忘返。等到下雨了,河水慢慢上涨,直至与堤岸水平,让人担心是否雨势一大,城镇就会被无情吞没。然而人们的想象的确是多余了,像水淹城镇这样糟糕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仿佛有山神河神眷顾一般。因而生长在这里的人们普遍温文尔雅,心怀感恩。

      要说林家大院的来历,还得从林州祖父说起。
      林洲的祖父林鹤年年轻时高大魁梧,身材匀称,黄皮肤,玉树临风。在上世纪50年代,林鹤年下南洋做生意,刚开始在当铺做一名账房伙计。有一次,有一个中年人拿来五大箱货物来到当铺,说到期来去。然而林鹤年等啊等,已经超过预定期限两年了,中年人还没有来。林鹤年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五箱货物的当条交给当铺老板,私自打开了那五箱已经落满灰尘的货物。令他欣喜若狂的是,这五箱货物竟然是沉甸甸的金子!林鹤年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向老板平静地递交了辞呈,由于他的稳重的性格,口风一点也没有泄露。后来,有了雄厚的资金基础,他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和聪明的头脑,生意愈发红火。
      随着时间积累,祖父的阅历逐渐丰富,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银子也逐渐多了起来。
      林洲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曾在晚饭过后的闲聊时光,听左邻右舍的老人家说过,自己家里最富有的时候,用装米的那种容器装自家仓库的白银,能够装满整整20大斗呢!
      正值而立之年的林鹤年往苏杭去了一趟回来,见了些世面,不像村里一些眼馋肚饱的汉子一样鼠目寸光,而是很有预见性地买下了一大块地,置办了乐器行头等事,采买一大批古董家私,拨出一部分钱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再拨出一部分钱置办锅碗瓢盆,还有余钱请来工匠师傅。自此后,土木砖瓦等物日日搬运移送不歇,花费整整一年时间,修了一座秀丽的庭园。
      “好技术!人力穿凿好比天工!”当庭院落成的那一年,林鹤年十分高兴,整天笑得合不拢嘴,赞叹道。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场运动把家搞垮,生意日日没落下去。至林洲这一代,家境已经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了。
      林家大院表面上看上去是衰败了不少,但是由于家族的教育抓得好,顽强勇敢、坚韧淳朴的精气神却始终存在。
      现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祖父常常在傍晚时分牵着祖母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家门口的石板台阶上,夕阳像一颗圆润的蛋黄缓缓下沉,余光照在祖父如同陈皮一样发皱的苍老的脸上,伴随他一声沉重的叹息:“哎……世事难料啊!”
      满头白发的祖母总是在这时抓住祖父的手,两只苍老的手紧紧相握,轻声说:“这有什么,古书有云,红花会凋零飘落,白玉也会遭泥陷,这是尘寰中消长数,不必悲伤惋惜……”
      林洲十分赞同祖母的,他觉得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至少,现在的生活挺不错的不是吗?只是……”林洲心里埋藏着一个秘密。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林洲的爸爸林思礼穿着睡衣到门口取来报纸,妈妈宋研秀在厨房忙碌,不一会儿一家充满了煎鸡蛋的浓郁香味。
      林洲起床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穿一身淡蓝色的睡衣懒洋洋地走下楼。走进浴室,在浴室刷牙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日益瘦削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高不少了。
      洗脸时,洗手台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矮了?林洲刷牙漱口不得不弯腰吐出口里的泡沫水,以防水珠溅到自己的衣服上。
      曾经自己就干过这样的蠢事,研秀不止一次在吃早餐的时候笑说:“多大的人了,洗个脸跟掉进河里一样。”
      林洲的妹妹瑞子总是替自己打圆场:“没事儿妈,哥哥就是这样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长得快没办法。”
      林洲伸手默默瑞子的头发:“小不点,你也快点长高啊。啊……好痛。”
      “少装了,我又没有用力。”原来是瑞子听哥哥说她小不点,两片红霞飞上了脸颊,是有点儿恼的典型表现。
      明明只比自己早出生一年而已,才不是什么小不点呢。
      瑞子于是调皮的在餐桌下踢了林洲一下,一不小心还把拖鞋带飞了,“啪嗒”一声落在林鹤年经常坐的椅子下方。林州没有憋住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被刚刚咽下去的早茶着实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瑞子不好意思地咬咬嘴唇,也很想笑,又很担心哥哥:“怎么了?能呼吸吗?”林洲边笑边咳嗽还不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别闹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兄妹两把书包收拾好上学去吧。”林思礼已经把报纸放在院子正厅的一张实木桌子上,洗了手来到吃饭的房间。
      “好!”林洲三下两下把煎蛋咽了下去,“妈,厨艺还是跟以前一样,你干脆去开一间早餐店好了。”说完抓起挂在青铜门把上的单肩包,走到院子里推自行车。
      研秀听了,放下拿着的锅铲,立马摆摆手,道:“要是我开早餐店还不得活活把我累晕过去,算了算了。你们喜欢吃,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说吧她在干手巾上蹭了蹭,然后用慈爱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两个孩子,目送他们走出大门。
      “路上小心!”
      “好!”瑞子坐在林洲自行车后座上,甜甜地笑着,冲妈妈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上学的每个早晨,林洲用自行车载瑞子上学。她读初三,自己读高二,两个人在不同的学校,但是顺路。每次路过一个种着高大的凤凰树下的三岔路口,林洲停下车,瑞子轻盈地像一只小鸟下了车,对林洲说:“哥,我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一整天都要开心哦!”
      “别着急,过来。”林洲总要一把拉住瑞子,把瑞子拉得原地打了一个转。林洲低下头,双手绕到瑞子脖子后面,细心地给她整理衣领:“早上又赖床了吗?”
      “没有,我整理过了。”瑞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其实很平整干净啊。
      “再整理一遍。”林洲折了折雪白的衣领,仔细打量了一下,嘴角上扬,轻轻拍拍瑞子的肩膀:“去吧。”
      “嗯!”说完瑞子回头走了,留下马尾一摆一摆的。
      林洲抿着嘴唇望着瑞子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

      还是很担心妹妹。毕竟昨天看到的事情足以让自己失去理智,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翻来覆去。
      以往失眠都会往自己卧室的一扇精致的雕花木窗望去,只要一看到月亮,内心就可以很平静。然而昨晚实在是没有办法平静地看月光洒在窗台上,怒火一直在胸中燃烧,胸口隐隐作痛,想到久久不能平整之处还会猛地坐起来,双手抱膝大口大口喘气。
      无声的黑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逐渐吞噬自己的呼吸声。
      林洲始终想不通,她这人怎么可以这样?

      胡思乱想导致头有点痛。
      林洲看看右手腕上佩戴的宝蓝色的手表,离上学时间还早。他便跟平常一样翻身下了自行车,推车沿一条小小的巷子徒步行走。
      现在走着的路是一块块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并不是一块一块边角非常锐利的那种拼接方式,取而代之的是每块青石板的边缘被磨平了的,因而一眼望过去排列是零星稀疏的,林洲每次走在古城的路上都不由从心里生发对时光莫名的敬畏之情。
      多少人的脚步、多少人来往穿梭、多少次雨水的冲刷、多少次铃铃铛铛的牛车马车碾过……
      连最简单质朴的石板也会变得圆滑了。
      ——那,人会因为时间车轮的催促而变得不一样么?
      林洲又开始边走边想。
      他想着想着,来到那家熟悉的牛奶店。
      林洲在牛奶店前刹住了脚步。脚一踢,自行车的脚架“咔哒”一声放了下来。

      店的屋檐插了一张鲜艳的红旗,两边是两株矮矮的观赏桔,再往前走几步路就是涵江水了,夜晚门口就会有许多妇人啊男人啊背着竹篓摆摊贩卖。沿江的路灯泛着绿色的光,和酒店等橙光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副醉人的夜景图。
      牛奶店门口常驻一位卖花灯的妇女。
      五年前林洲的父亲林思礼带林洲和瑞子来牛奶店喝酸奶,林洲看见五颜六色的精致花灯,吵着想要买花灯放,还鼓动妹妹一起说服爸爸:“瑞子,你说你也要,你不是最喜欢这些花啊什么的吗?”
      瑞子很乖,她心里虽然也很想要,但是爸爸没说好,于是安静地坐在林思礼身边,小口小口吸吮草莓味酸奶,大眼睛一眨一眨一会儿看向哥哥,一会儿看向爸爸。
      “好,瑞子,你跟林洲一起去买花灯放吧。”林思礼哈哈一笑,继续跟店主爷爷一起下象棋。
      店主爷爷虽然在注视着棋局,但是眼角也有藏不住的笑意,说:“林洲瑞子,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吧。”
      林洲高兴地欢呼了一下,“咕咚咕咚”三下两下解决掉手中的酸奶,急不可耐地拉住瑞子的手就往外跑。
      “哥哥慢点。”
      瑞子也很高兴,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放花灯呢,不过那天刚好下过雨,青石板路有点湿滑,她都快被连蹦带跳的哥哥拉起来了,整个人好像在溜冰一样,惊险又刺激。
      挑选好了,买了花灯,准备把五颜六色的莲花一样的灯放进水中了。林洲接过瑞子的花灯:“你的手还短,够不到水面,站在我身后。等我把花灯放到水里,你双手合十,像这样……恩,对!自己许一个愿望。”
      “只能一个吗?”瑞子退到林洲身后,小声地问,好像生怕被卖花灯的阿姨听见笑话。
      “如果你贪心也可以许很多,不管的啦。”林洲捏了一下瑞子的脸,转身放花灯……

      太阳一轮又一轮的升起,光芒永不会熄灭,转眼间瑞子已经留长头发了。
      林洲不经意间注视自己的手指的时候,会想起当年捏瑞子的脸的感觉好像是在捏牛奶布丁一样,软软的,还会自带:“干嘛呀?”的调皮音调。林洲虽然自己会有时控制不住小小的嫉妒心,嫌爸爸妈妈偏爱妹妹,欺负她一下,但是每当瑞子表现得很乖巧的时候,特别她笑的时候鼻翼两侧出现两个独特的“酒窝”,他都会不忍心继续欺负她,暗暗地想:“好可爱啊。”
      现如今的她还是一样那么纯洁可爱。而自己也已经逐渐拔节长高了,偶尔会下意识摸一摸自己的下巴看有没有扎手的青色胡茬。

      牛奶店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
      老爷爷个子偏高,一头雪白的银发剪得短短的,青铜色的皮肤,小眼睛,圆圆的脸看上去让人觉得很和蔼可亲。
      他的名字叫青朗,是林洲祖父当年的好朋友。
      林思礼第一次带林洲来这里,老爷爷看见躲在父亲身后露出机警眼神的林洲,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上,示意林洲过来和他握手。
      “去,男子汉要勇敢大气。”林鹤年回头看林洲,对他说。
      林洲迟疑地看看父亲,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抓住的父亲的军绿色麻质裤管的小手,坚定地向老爷爷走过去。
      “你好,你以后叫我朗爷爷吧。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常来我这里玩。”老爷爷笑意迎上眉梢,他觉得自己眼前的孩子虽然表面上害羞怕生的,但是他给自己一种独特的感觉,那种感觉可以暂且称之为坚毅,因为林洲的眼神虽然飘忽但是有神且坚定。
      “嗯……好,我叫林洲……”忽然林洲的手被一双粗糙而有力量的大手握住了,暖意顿时传遍了全身,眼前是老爷爷慈爱的平视的眼神,明明会怕生的情绪一下子就不见了,“我也……也很高兴认识你!”林洲紧闭双眼,大声地说。
      “哈哈哈……”老爷爷觉得老朋友的孙子的确很有意思,不由地咯咯笑着。
      林洲感觉自己第一次被人那么重视。他内心翻江倒海:“也许,愿意和自己交往的陌生人大多都是好人,没什么好害怕的不是吗?”
      想着也微微一笑。不过林洲总是觉得,朗爷爷跟平常的老爷爷不一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包围着朗爷爷。

      与朗爷爷的初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他上学都会到朗爷爷这里取牛奶。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只不过一年前,林洲取的牛奶从两份变成三份而已。
      “朗爷爷,我来了。”伴随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林洲背着书包,一手放进衣服口袋,走到柜台前。
      柜台旁一只灰褐色皮毛的猫幽幽地扫了林洲的鞋子一眼,向林洲象征性地摇了两下尾巴。
      “孩子你来了,早上好!瑞子今天怎么样?”朗爷爷一边脱下手套一边说。
      林洲愕然地发现他刚整理好冰柜里的十多箱牛奶,但是却不见他累出汗来,依旧是那么精神矍铄。
      “瑞子她……今天精神很好,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林洲在柜台前一张高高的圆形实木凳上坐下,一手撑柜台桌面,一手托住下巴,说道。
      “那就好。你今天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爷爷您怎么知道?”林洲有点小吃惊。
      “嘿嘿,你的黑眼圈出卖了你。”
      “有那么明显吗……”
      猫在柜台角落翻了个身,张大嘴巴伸了个懒腰,之后继续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好像毛绒球。
      “给你牛奶。”朗爷爷从身后的冰柜里拿出最接近自己的一个黄色的环保袋,回过身笑眯眯地递给林洲。
      林洲一愣,坐直身子,接过袋子,打开往里面扫了一眼。
      一瓶是草莓味,一瓶是巧克力味,还有一瓶是薄荷味。
      林洲盯着其中一瓶的瓶盖,瓶盖上面有黑色字迹写有生产日期,还有一个品牌商标:一枚金黄色的硬币。

      他就这样出神了两分钟。呼气、吸气、再呼气……
      空气里仿佛蕴藏着数千把锋利的冰箭,时刻待命。
      ——她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把冰箭直直地戳进左肩胛骨。
      ——我真想相信自己昨天看到的是假的啊……
      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林洲眼前,几支冰箭嗖嗖地朝他的脸飞过来,他猛地低下了头,双手护住头部。
      ——算了,今天一定要找她问个清楚。没有办法的办法。
      空气中剩余的箭已经一发接着一发刺向林洲的心脏,然而随着心痛的延续,疼痛感也渐渐麻痹,一种像高原冰泉一样的、让人清醒的味道弥漫开来。
      就这样决定吧。

      他开口缓缓地说:
      “把这瓶拿走,今天我只拿两瓶。”
      朗爷爷看见林洲迅速拿出一瓶牛奶,“啪”一声砸在柜台上,吓得那只猫全身的毛都抖动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喵示意不满。
      “你怎么了……”
      “再见,朗爷爷。”
      没等朗爷爷说完,林洲早已经拎起袋子,旋风般地消失在门口转角,屋内只剩下朗爷爷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和一串渐行渐远的牛奶瓶子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
      “这孩子怎么了……”朗爷爷心想,一边轻捋那只猫的毛安抚它,一边望着薄荷口味的牛奶略有所思。
      “难道,跟小玉闹别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三瓶牛奶。两瓶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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