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陌巷里》听风步月

2、第一章

　　第一章

　　前台，一场西厢刚刚落幕。后台与夜晚才是伶人的主场。

　　秋琴坐在那里卸去脸上的浓墨重彩，耳中听着听戏的人们吵吵嚷嚷的离开戏院。他从五岁学戏，十岁时就能熟练的开口唱“碧云天，黄叶地”。被现在的师傅李玉林买回来后，甫一登场便惊艳了整个京城。

　　一鸣惊人的开场固然是个好事，然而在京城唱戏没有人“捧”，伶人是不会成为名伶的。没有名气，自然也不会有地位。

　　贱日岂殊众，秋琴自然也是被“捧”红的。与那流水般的名角们并无区别。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只有秋琴是大将军谢清北一人独宠的这一丝特别了。

　　秋琴自小生的明眸皓齿，皮肤白皙，手指纤细，骨骼柔美，更加上嗓音清亮润郎，天生便是个戏胚子。再加上几年的苦学苦练，从还是个几岁的娃娃便咿咿呀呀的唱旦角，举手投足全是风情。李玉林买他来花了大价钱，是指望着他养老的，是以秋琴的第一次登场被他安排的无比隆重，打定主意要让秋琴成为这京城万千捧客追捧的名伶。

　　秋琴登场的那天，也许是造势太足，连“京城十霸”都要退避三舍的大将军谢清北也来赏光。李玉林当时心里便“咯噔”一下。若说千万捧客不如一个豪客，那么可以说几十上百的豪客，也不如一个谢清北。

　　然而，坏就坏在，谢清北纵情恣意，无法无天，见着合心意的便买回去，然而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可是数也数不清！

　　李玉林买秋琴回来是养老的，可不是做一锤子买卖的。然而谢大将军既然来了，剩下的事情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谢大将军果然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初登台便美到指尖的“崔莺莺”。随便派了个小厮带着一顶小轿便打定主意要接秋琴入府。

　　秋琴反过来安慰被谢大将军气到敢怒不敢言的师傅李玉林：“师傅，别的不说，命是自己的，我知道活着回来最重要。”那会儿才十四岁的秋琴明汪汪的眼眸里，有一种惊心的镇静。他向李玉林施了一礼：“师傅，秋琴会活着回来的。”

　　李玉林把他送上去谢府的小轿，转身看着剩下的两个小徒弟，七八岁的年龄，还没长开，一时半会儿是指望不上了。难道要拿谢府给的银子再买一个？李玉林哼着不成调的戏文，晃晃悠悠的回屋睡觉去了。

　　隔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秋琴还真的回来了。

　　李玉林老眼睁的铜铃大：“好……好孩子啊！真是不一般啊！不一般！”

　　秋琴是自己走回来的。他身上带了伤，却不像是那种暧昧的伤痕，反而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邻里都是混戏场的，悄悄的觑了几眼，便缩回了头。

　　李玉林把秋琴领回家，简单给他收拾了下伤口，只是些扭打的皮肉伤，倒无甚要紧。

　　“秋琴，这谢大将军是个什么意思？”李玉林小心翼翼的开口问。

　　秋琴顿了顿：“徒儿现在也糊涂着呢，师傅先出去吧，我想歇息了。”

　　李玉林闻言自去不提。

　　秋琴却躺在床上，连眼都闭不上，心里烦闷不已。

　　昨天夜里，他并没有和谢清北发生什么。虽然做好了与谢大将军周旋的准备，然而谢清北的性子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谢清北一上来便动手动脚，话还没说几句，便开口要他留宿。虽然戏子与豪客本就是这种暧昧的关系，然而京中多还只是要戏子们陪客侑酒，最多席间动手动脚，真正混在一起的，毕竟是要几次眉来眼去才能勾搭上的。

　　谢清北的直接着实打乱了秋琴与他周旋的计划。秋琴不得不狼狈而强硬的拒绝。

　　谁知正当谢清北准备用强，而他竭力反抗的时候，宫中一个口信儿硬是把如狼似虎的谢大将军从床上叫到了宫里。

　　秋琴见没人盯着，整理了衣饰，竟然就光明正大的走了回来。谢府的管家还客客气气的问他要不要轿子送——谢清北走的急，压根顾不上交代下人一个戏子的事儿。

　　但是谢将军从宫中回来之后，一怒之下会干出什么，秋琴实在心里没底儿。

　　就这样翻来覆去，忐忑不安的过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谢大将军的消息。

　　谢清北出征了。

　　谢清北不光出征了，去的还是乌烟瘴气的南疆。京中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皇上动了要彻底收复南疆的心。

　　这意味着谢清北可能几年之内都回不了京城。

　　不知道别人对于这尊魔王离京是怎么看的。但是秋琴听到这个消息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心情一放松下来，秋琴就想到了以后。这乌烟瘴气的戏班子里，若要攒点养老钱，不出卖色相，几乎是不可能的。

　　京城富贵人家遍地开花，随便一个酒宴，一次诗会，都可能被叫到宴席上侑酒。侑酒之余，难免有好男色者，到时候牵扯起来甚是麻烦。

　　虽然秋琴早就做好了与捧客结对的准备。但是眼下却有一个绝好的机会，能保他三五年的清净。也许三五年后，自己就能攒够出师钱了，也说不定。

　　一时间秋琴被这臆想的巨大惊喜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