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年秋》语罢天暮

2、第二章 卫任把他带

　　周栎在三日后办完事准备回去，回程不长，但因为带着个孩子又多耗了两日，故而周栎回家时已是半个月后。
　　马车停在周府门口，周栎先下了马车，再转身想抱卫任下来的时候，他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爹爹”。
　　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面还跟着奶妈下人们气喘吁吁的一声声“阿晏慢点”。
　　周栎一转身，一个人影就扑进他怀里。他把周晏抱起来之后才看清楚他的模样，因为跑得太快有点喘，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却显得孩子的皮肤愈发雪白细嫩起来。
　　“今天我背完了《大禹谟》一篇，先生就准我出来玩了！”阿晏得意洋洋道。
　　“是不是有一句‘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周栎笑着问他。
　　“恩……”阿晏故作深沉地蹙起眉，又挣了挣周栎的怀抱，“那放我下去吧，我再去看一会儿书。”
　　周栎把他放下来，又道，“今日就不必了，我给你带了一个朋友。”
　　“爹爹的朋友吗？是我不认识的叔叔吗？”阿晏边问边抱着周栎的腰往他身后看去，“叔叔会带好吃的吗？”
　　卫任一直坐马车边上看着他们，这时阿晏看过来，正好四目相对，卫任便朝他露出一个笑。
　　“是哥哥！”周晏仰头朝周栎兴奋道，“是哥哥吧？”
　　周栎笑道，“是，过去打招呼吧。”
　　没等阿晏放开周栎再走过去，卫任已经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了阿晏面前。
　　他比阿晏略高一点，就微微垂下眼睑，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晏”
　　阿晏先是没有应他，接着笑起来，他声音不响，带着孩子讲话时好听的尾音，“是阿晏，哥哥。”

　　周栎给卫任找了一间离周晏比较近的房间，地方不小，卫任又没什么东西，就显得房间格外空荡。
　　周夫人过来看过他，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人，眼睛和周晏很像，不说话的时候，眼里都像流淌着灿烂星河。她很温柔地问了卫任名字，又问了他是否还需要什么。她没有问卫任的家世，只挑了无关紧要的方面慰问了他。她又拿了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说他可能需要这些。
　　卫任有一点点错觉，若他父亲还在，他的母亲应当也是这样温柔待他。
　　“你可以去阿晏房里看看，他的东西你觉得喜欢就跟他说，他答应就好。”周夫人道，“都是小孩子的玩意，你们差不多大，应当也是喜欢的。”
　　周夫人走后，卫任去打开了那个小箱子，里面是一些药酒药膏之类的。卫任身上有伤，应该是周栎告诉她的。卫任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是第一次以孩子的身份受到这些小心翼翼避开他自尊伤口的关怀。
　　他把箱子放好，又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睡着。
　　孩童时代见识过的恶毒和伤害让他在此时此地生出患得患失的惶恐之感，他只当周栎是他身落苦海时的一根救命稻草，无论能不能相救，他都会抓牢。而直到他实实在在地踏在松软土地之上，不再漂泊无依，他却忽然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怕身边一切皆是一场大梦，怕他小心翼翼所得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欢喜，怕他醒过来，愿意收留他的父母皆是假的，唯有身上的疤痕和伤口是真的。
　　就在他闭着眼睛迷迷蒙蒙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敲得不重，所以敲了好几下卫任才听出是有人在敲门。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去开门。
　　开了门之后卫任呆住了。
　　他从周晏手里抱着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后面艰难地看到周晏被挡住的脸，周晏朝他道，“你要么别挡着让我进去把东西放下，要么把东西接过去。”
　　这语气严肃得卫任想当场给他喊一声“哥”！
　　卫任把东西接过来一半，又和他一起进了房间把东西放下。
　　卫任刚刚匆忙看一眼，不是什么正经玩具，棋谱诗集几本，几个没打开过的盒子，还有些构造奇特看不出来干什么的玩意儿。
　　阿晏把东西放下就直接躺到床上去了，一脸累死我了别跟我讲话的表情。
　　卫任这时才发现周晏是个精分，先前软软糯糯地叫哥哥，这时眼皮都懒得抬就霸占了他的床。
　　“……阿晏，起来。”卫任叫他，“这些东西都放在我这儿吗？你都不要了？”
　　阿晏闻言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是的，有些还要的，先放你这儿。”他指了指那些正经书，“这些是爹给我收拾出来的，看过了或者不想看的书我都拿来了。”
　　他又拍拍那几个盒子，“这些都是好东西！你要就拿去，但别扔了，不喜欢的就当我存在你这儿了。”说着他又从里面抽出一个小方盒来，打开给卫任看了看，是几颗随珠，颜色都不太一样，大小差不多，深绿浅黄橙红的都有。“这是爹爹送我的出生礼物，可惜丢了一颗浅蓝的。”阿晏有点惋惜地说道，“娘说是我小时候不小心吞了一颗，才不是，我小的时候哪里吞得下这么大的珠子！”
　　卫任看到夜明珠的时候还是挺吃惊的，不过转眼想想周晏这样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拥有这些也是寻常。只是他一股脑儿拿来给他，他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个还是你自己收着吧。”卫任道，“我看其他的就好。”
　　阿晏道，“那你拿一颗吧，放在床头，一个人睡的时候也不会怕。”
　　卫任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颗绿的，他挑的时候看了看阿晏，阿晏没什么不舍的表情，一脸“你随便挑”的无所谓。
　　“谢谢。”卫任看了看珠子，“很好看。”
　　阿晏把盒子合上，在他房里找了个椅子坐下，“我在这边待一会儿，待会咱们一起去吃饭。”
　　“好。”
　　卫任把他带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周晏，“……阿晏，别睡着了。”
　　周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好。”
　　过了一会儿卫任再去看他，很好，居然已经睡着了。

　　因为晚饭时周晏睡着了，奶妈把他抱回了他自己房间，晚饭是卫任和周栎夫妇一起吃的。
　　卫任一顿饭吃得细嚼慢咽，因为周栎和周夫人时不时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要确保自己不会嘴里含着食物回答问题。
　　“生辰是什么时候也不清楚你到底是比阿晏小还是大。”
　　周栎问道。
　　卫任默了一会，“不记得了，是在冬天吧，好像是个雪天。”
　　当然是后来听别人说的，他出生那天的版本稀奇古怪，无非是编出来黑他和他母亲的，他从中挑了一个还比较听得过去的版本。
　　据说是房里炭烧完了，她衣裳单薄得抱着他走出门找下人帮忙。外面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女人走的时候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襁褓里睡着的孩子被摔在地上，醒了之后哇哇大哭起来。
　　产后虚弱的女人费力爬了起来，哭声这样响，卫府里的人都躲在温暖的房间里，没人愿意出来看看冰天雪地里的孩子。女人原本想去抱孩子，忽而转身去了房里，一根白绫上了吊。
　　据说卫任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哭不出声来，呼吸微弱，好在命硬，活了过来。
　　他长大一些后试图想象其中的细节，或许她的母亲在得知他父亲的死讯侯已经绝望，冰天雪地里那一跌不过是掐断了她求生的最后一线信念。
　　他本该死在雪地里，那该多美。

作者有话说

　　虽然出生这么苦大仇深，但是卫任长大了会慢慢甜回来的，因为日后他还要说相声（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