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铸刀魂》翡翠龍

78、夜之海流 这下他急了

　　时光荏苒，忘川送别米粒后，又过了一个月。在这个月里，实在发生了许多事情。蚂蚁，他在浅海的第一个好朋友，已在不久前，离开了浅海，到更广阔的深海去了。他曾一度感到孤独，但很快，他又交上了新的朋友——海伦、奥力和侯森。他们四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天生的相互吸引力。但忘川想，这或许真如米粒所说，他们之间，其实早已知根知底，只是他知道的，更多一些，命运相同的人，总会不自觉的走到一起。
　　每一次中午休息，他们都会在宫殿短暂相聚，交谈一下学习心得。侯森原来并不像人们说的那般厉害，他平衡和力量都不错，只可惜他性情天生急躁，很难过得了耐力训练这一关，试想，叫一个急性子长时间上下举动一块石头，他如何抵熬得住？奥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爽朗，四人之中，最健谈的就是他，自从与忘川交上朋友后，他训练之余，又多了新的乐趣，那就是和忘川游泳赛跑！因为同龄人当中，他从未见过有人像忘川一样，能在海洋里，游得如此潇洒！所以他们的每次比赛，反倒是浅海最热闹时刻。届时，训练场上大多数人，往往都会停下来，分成两拨，呼声震海，观看比赛。谁最终赢得比赛？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给枯燥的浅海注入了活力。而忘川与奥力之间的友谊，也在每次比赛过后，愈加坚固。每每看到奥力快乐的样子，忘川就决心把族人一事彻底忘掉，因为他实在不忍心，剥夺一个人的快乐！除此之外，忘川也向他们三人，道出了呼吸藻的真正奥秘，至于他们懂与不懂，其实也已不重要，正如米粒所说，个人际遇悟性不同，不可强求。至于海伦，也比以前开朗了些，至少在奥力与侯森看来，他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但脸上，也总有了一些生气，有些时候，还能破天荒的，看到一丝笑容！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海伦笑起来，其实是挺好看的！
　　浅海前一段时间的勤奋热潮，果然如几位长官所料，持续一阵子后，已逐渐消退。
　　到了晚上，尤其夜深人静之时，训练场上，通常只会剩下两个身影。
　　忘川和海伦。
　　蚂蚁走后，陪忘川最多的就数海伦了。忘川内心也是欣慰，因为这位性情古怪的海伦弟弟，总算在他一个人面前，变得正常了些。
　　是的，海伦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除了在他面前。这个小男孩似乎也打心底将忘川当做哥哥了。
　　是以每次夜里加练时，他总会主动询问忘川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这时候，忘川总是特别开心，知而不言，言而不尽。甚至有些问题，他给不了答案，也会在第二天，偷偷询问侯森或奥力，又或者，水蛇长官！反正他总不会叫他失望。他们的勤奋好学，倒也给自身修行带来了无限益处，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进步，用神速已不足以形容！
　　距离下一次考核还有五天！
　　这天夜里，他们两人一如既往的留到最后。不过这一夜有些特别，他们静静的站在那块巨石面前，发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呆！要是蚂蚁还在，这种场景在他看来，实在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浅海，这块时间如此宝贵的地方，而且一向视时间如生命，恨不得踩在时间上奔跑的两人，为何突然之间，会停下脚步，浪费足足三个时辰呢？
　　他们两人，其实也在巨石面前，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他们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动力，不想再动了。
　　两人静静想着，他们知道，自己只怕已经到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人的极限！所有事，都仿佛暗暗契合了浅海长官们所说，所有人，都会有个难以逾越的极限。如果说身体到了极限，还能靠坚强的意志力继续突破，使身体持续运转下去，那么，要是意志力也到了它的极限呢？
　　今夜的忘川和海伦，正是到了他们意志力极限的时候。
　　他们呆呆的站在巨石面前，身心的极度疲倦，已让他们感觉不到了时间的存在。所以哪怕这样呆站三个时辰，用他们的感官来看，三个时辰与三秒钟，实在是没什么分别。
　　他们又继续呆站了半个时辰。两人之中，海伦终于望了忘川一眼，忽然开口说道：“忘川，不是说好了一起来推一下巨石的吗？怎么突然间不动了。”
　　忘川望着巨石，目光有些呆滞，“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你停了下来，我的身体和思想，就突然之间不听使唤，也停了下来。”
　　海伦喃喃道：“不对呀，我看见你停了，我才停的。”
　　忘川笑了笑，他笑得很奇怪，仿佛只是脸部肌肉象征性的动了动，“不对，明明是你先停。”
　　海伦道：“不对，你先停。”
　　两人又同时陷入了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忘川道：“我们这样站着，有多长时间了？”
　　海伦道：“不知道，兴许，有一阵子了吧。”
　　忘川又问：“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海伦的声音听起来极度疲倦，“不知道，我的嘴巴很累，大脑也很累，我只想这样站着，发呆。”
　　忘川道：“我也是。”
　　两人再度沉默。
　　“忘川！”海伦忽然叫道，“忘川！你还在么？”
　　忘川的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我还在，怎么了？”
　　海伦道：“我好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有预感，自己的身体和思想，正逐渐剥离。”
　　“我······我也是。”
　　“我们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我很累，不要再问为什么了，我想不动了，大脑很累。”
　　“可我的身体和思想正在脱离！快帮帮我！”
　　“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连眼珠子都不愿动一下。不是不愿动，是动不了！”
　　“快帮帮我！”
　　“不要吵了，让我静一静。”
　　“忘川！”
　　忘川轻轻叹了口气，对于海伦的呼唤，他并非置若罔闻，而是他什么都干不了，也什么都不愿干。他感到累极了，只想一心一意发呆。
　　两人又不知静默了多久。
　　“海伦！”忘川忽然叫道，“海伦，你还在么？”
　　海伦没有回应。
　　“海伦！你怎么了？”
　　海伦没有回应。
　　“海伦我错了，你能不能应我一下。”他明知道海伦就在身边，可他却无法令自己摆过头，转动身。
　　“海伦！”
　　海伦依旧没有回应。
　　这下他急了，却也只能干着急。他实在无法令自己动起来！他太累了！
　　他又一直呼喊了二十次，海伦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竟像死了一般。他心一急，正要使出全身力气（其实他全身已无一丝力气），大喊一声之际，海伦却忽然像个熟睡中的人，猛的惊醒：“忘川！”
　　忘川一听，如释重负：“你怎么啦！”
　　海伦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像是迷迷糊糊中，在海洋里游了一圈又回来了。”
　　忘川骂道：“你原来睡着了，做了个梦。”
　　“不，我没有睡着，我眼睛是睁着的，我只是发了会呆，我听见你的呼声，想回答，却回答不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忘川，我们，我们怎么了？”
　　忘川沉默了片刻，“或许，我们只是累坏了。”
　　“累坏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到这巨石面前站定，忽然之间，就不想动了。”
　　“蚂蚁曾经说过，疲劳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令我们的身心，突然间到达极限，身体和意志，齐齐崩溃。”
　　“崩······溃！我们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蚂蚁只说，这是人的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什么都办不了。只有等人来救了。”
　　“不！”海伦忽然大叫一声，“我不需要别人来救！”
　　忘川苦笑：“怎么，明天别人来救你，你还拒绝不成？”
　　“不，忘川你帮帮我，我只接受你的帮助！”
　　忘川哈哈一笑，“我自身难保，如何帮你？”
　　“你帮帮我！”
　　忘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海伦，毕竟是个少年，还难以摆脱孩子心性。
　　“忘川！”他忽然又大叫一声。
　　“明天之前，如果我身体能动的话，一定帮你！”忘川实在被他烦得没法。
　　“不是！你看，巨石好像在动！”
　　忘川心下好笑，“巨石怎么会动！就算我们一齐使力，也未必动得了它。”
　　“不是！它真的在动！”
　　忘川听他语气急切，不像撒谎。于是他极不情愿的，挪动一下眼珠子，瞥了巨石一眼。
　　“咦！”他一瞥之下，忍不住惊呼了声，眼前这块巨石，居然真的在簌簌抖，而且这时，他还强烈感受到，巨石抖动时所产生的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他袭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震撼之极，因为这股力是如此的巨大，陡然间塞满了他整个脑袋！就像是有人正强行往他嘴里塞进一大块，超出他消化能力的食物！
　　“忘川！”海伦惊呼道，“你听！”
　　忘川浑身巨震，他不用听，也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海水压力，正往他身体各处挤压过来，哪怕戴着呼吸藻，他也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左手和海伦的右手，竟都下意识的，抓到了一起！
　　他们能动了！
　　这股压力越来越甚，等他们惊慌中扭过头来看时，只见黑暗之中，宫殿突然紧急亮起了千百盏亮光，二三十名身着战甲，军官模样的人，驾着海象，神色慌张的冲出来，嘴里不停嚷嚷着什么！也就在这一刻，他们两人同时瞧见，一股无比庞大的海流，呼啸着，震耳欲聋，从两座宫殿之间滚了过来！
　　宫殿的中央，正是训练场，训练场上，正是他们！
　　“海流——”忘川喊出这两个字时，脸色已然煞白。此时此刻，他们还想做出任何反应，却都是徒劳的！因为在这股海流面前，他们简直渺小的如同蝼蚁！海流尚未涌到，他们身边的海水，已形成了一股极强的波动，不断将他们推向远方，他们甚至，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任何人在这股海流面前，都只能任其摆布了！
　　他们没有挣扎多久，因为海流的主体部分，滚过来时，他们就像乘上了比海象快十倍的深海巨兽，陡然间在海底环境中穿梭了十万八千里，这股海流是如此的迅猛，他们根本没得挣扎。忘川只觉自己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力所摆布，天旋地转，它要你往东你就要往东，它要你上下翻动，你绝无可能保持不动。在这股力量面前，他毫无自由意志可言！所幸他还能感觉到，海伦的手，还紧紧握在他手里，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的手，被人重重握住，手骨都快要被捏碎。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至于被海流冲散！
　　他的耳窝在剧烈嗡鸣，海流不断推他向前的同时，还不停挤压他的身体。他的头好痛，天旋地转中，他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朝他扑来的不是海水，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拳头，那个拳头泛着金色亮光，冲他的鼻尖砸来······
　　他的头好痛！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海又闪过许许多多的模糊画面，以及一些叨叨絮絮的声音······
　　他的头好痛！画面不断闪烁，各种各样的朦胧画面，他想抓却抓不住；他的脑海响起了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哭声，野兽的咆哮，千奇百怪的声音一下子聚拢过来，似乎要塞满他的脑袋。这些声音当中，尤以某种呼喊，最最震撼他心灵——
　　······凡······
　　他的头剧痛！
　　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