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七月流火(其二) ...
-
一.
七月流火,天气已经渐渐转凉。
相比起来,不论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似乎所有人都对酷热的六月怨声载道,都对气候逐渐怡人的七月心向往之。
六月完,七月显。
阿七知道,暑热已经过去,冷风初现。
二.
截至今年七月,阿七在楚江楼统共待了九个年头。
七岁的时候,她来到楚江楼,诚惶诚恐,枯瘦的手狠攥着破旧的衣裳。钱姨撑着头,慵懒万分,一脸不耐,似乎已经厌倦了为新来的小孩子起名,问了她的年龄,就那样随意的定下了她的名字:阿七。
九年的时光带走了七岁的小丫头,留下了一位婀娜多姿的阿七姑娘。
楚江楼是一座酒楼,位于京国国都,规模不小,装饰豪华而又不失清雅风味,在国都一众酒楼中虽不能拔得头筹却也是达官贵人流连之地。凭借各色饭食口味独到,劝酒美人能歌善舞,在京都风评极好。
世人所知,楚江楼隶属兵部上丞叶大人名下,这些年四雄争霸,京国皇帝征战四方,兵部备受皇上器重,本就权势滔天的上丞叶大人看准时机建下楚江楼,官途之外又多了一个聚宝盆,并凭借楚江楼赚的盆满钵满,不知羡煞多少旁人。只是这叶大人上头还有什么实际掌权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楚江楼收留流浪的小孩子,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只是若细细一品,似乎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所以楚江楼的世道评价可谓褒贬参半。有人称赞叶大人心有菩提、慈悲为怀,得道升仙指日可待;有人抨击叶大人借救助之名公然将流浪的孩子作为奴隶肆意贩卖,罪不可恕。
举世誉而不加劝,举世非而不加沮。这句话放在叶大人身上,不可谓不一语中的。
身处楚江楼的九年时光中,阿七一直十分庆幸,叶大人没有因世人言语而放弃自己的计划,让她得以蒙受荫蔽,不再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得以拥有自己的一方依靠。
战乱年代,可怜人不如富贵狗,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无法想象,为了活下去的难民们,是怎样的穷凶极恶、惨无人道。
死亡的威胁、生存的渴望,它们能把人逼成妖魔鬼怪,能让良善之人将獠牙利爪亮给自己的同族。这是弱肉强食,这是一个被逼急的时候人可以吃人的疯狂岁月。
弱小的孩子们,在时代的漩涡中苦苦挣扎,沉没的一瞬间,他们眼中只有绝望的无边黑夜。日日担惊受怕,夜夜不能入眠,他们东躲西藏,保护自己的食物,维持自己的生命,唯恐自己闭上了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的机会。
内心脆弱到极点的时刻,有那么一个人拉住他们,救他们脱离苦海,给予他们再世为人的资格。从此这些孩子们不再居无定所,不需要依靠争抢偷窃度日,不需要担心自己死后会不会被饿极的猛兽争抢、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只有一瞬间,茫然的黑夜里照入了一线光,微弱的、灿烂的、在黑夜之中格外闪耀人心的,却是实实在在、忍不住让人热泪盈眶的光明。
由此,便有了发自内心的臣服。
靖公子,风华绝代的靖公子,他们世界中的神明。
楚江楼里的所有孩子,似乎都是一样的心思:公子给了他们一条命,他们就用命来报答,刀山火海,碧落黄泉,在所不辞。
神仙一样的公子,是他们所有人忠心的对象,永远守护,永不背弃。
孙靖安,靖公子,京国的大皇子,皇后膝下独子,叶大人背后的那位高人,用十五年的时间动用母族势力建立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下组织,用以铺平自己通向金銮宝殿的道路。
探子和杀手,他们才是楚江楼真正的精华。
三.
阿七对于年少的记忆并不多,偶尔回想起来,似乎总是浑身疲惫,辛苦万分,盼望着什么时候可以长大,离开楚江楼,自己执行任务,去获得那些达官显贵最不为人知的秘密,轻而易举的了解别人永远也打探不来的东西,来讨公子欢心。
童年有些枯燥乏味,因为有阿初相伴,回忆里总还透着一股亲切欢乐的意味在里头。
阿初和小二在腊月初二入楼,比阿七要早一年半,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却是一个入了摘月阁,一个进了暗辰斋;一个成了密探,一个成了杀手;一个在人群中伪装自己,无所不知,一个在黑夜里手起刀落,血流三尺。
活下来的两个人,从此连面都不得相见,阿七常常感慨造化弄人,阿初却是心平气和毫无怨怼:只要可以活下去,只要知道小二尚且平安,造化弄人又能如何?
暗辰斋——她们口中戏称的杀手楼,是个彻彻底底暗无天日的地方,相比起来,训练探子的摘月阁环境会好得多。
当然,也只是相比起来。
进入摘月阁以前,阿七只是一个农家孩子,从未碰过琴棋书画,从来不懂岐黄之术,从未见过变颜易容,第一天见到楼中一切只觉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同时生出几分对楚江楼的敬畏之心。来了这里以后,她和其他孩子在钱姨的眼里看管下,一样一样从新来过。
能进入楚江楼的孩子,要求很简单:天赋尚可,武功全无。
楚江楼要的人,是有好的身子骨、未曾被乱七八糟江湖之术打乱思绪的干净孩子。
他们卯时起床,子时入眠,经由各类师父指教,学着成为一个能文能武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探子。
她初来楚江楼,人生地不熟,渴望能有什么人陪伴自己,奈何比她早来的孩子往往早已三五成群,那一段日子,她是在初来乍到的不适应和无人解语的无助中度过。
孤独的阿七注意到了温柔的阿初,注意到那个善解人意、不争不抢的女孩。
那时候和阿初要好的女孩子叫如玉,是个落魄小姐,与亲人走散后没隔多久就入了楚江楼,从未吃过什么苦,反倒觉得楚江楼里严苛的训练才是人间地狱,一心想着入了乱世,从今往后海阔天空,何处不能安家。
阿初是受过罪的孩子,又何曾没有劝过如玉,可是那一日,如玉还是逃了。
事情顺利的出乎意料。
楚江楼救下这些孩子,孩子们宁死也不肯离去,谁又能料到会有人逃跑,因此楚江楼没什么守卫,只派了几个婆婆守着他们。孩子太多,婆婆们一时疏忽,竟然叫一个还没有学武的小丫头跑了出去。
隔了两月,如玉衣衫褴褛的回来了,昔日的小姐性子一扫而光,八岁的姑娘,咬牙熬着生生在楚江楼外面跪了一天。低眉顺眼,却是再也不肯离去。
钱姨盯着她看了一天,也不去理会其他孩子,到了子时,把几欲昏迷的如玉带进了楼。入了门,回来之后,如玉自然又是好一顿责罚。
如玉再想着去找阿初的时候,却不得相见。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房里,任凭如玉怎样拍门,阿初始终没有放下栓的紧紧的门栓。一道雕花桃木门,就此隔断了两个人生。
阿七就在这一段日子,与落单的阿初同吃同住,一同面对各个师父,一同讨好各位婆婆。孩子的感情很好培养,几段谈天,几句说笑,两个小丫头很快就成了亲密无间的伙伴。
阿初说,如玉惹怒了大人,自己若是与她亲近,未来只怕也要遭受牵连。
看似温柔的阿初冷血果断,是个坏丫头。
阿七说,如玉逃走那一天,自己帮如玉引开了一个婆婆的注意,虽说不是关键因素却也帮如玉顺利逃走。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阿初,为了自己彻底取代如玉。
看似平和的阿七阴暗算计,也是个坏丫头。
洞悉了一切的钱姨眨眨眼,布满褶皱的脸揉成了一团,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嘲讽:“你们两个,将来会很得公子喜欢的。”
她们两个呆愣愣的听着,两个人凑在一起捉摸了半天,思忖钱姨到底是欢喜还是厌恶。
能得到公子青睐的探子,都不是良善之人。
或者说,这些人有良心,有善心,可是不会一直为了旁人牺牲自己,万事说到底都为自己打算的多些。
在摘月阁里,太狠了,太善了,都是不行的。
七岁的日子很简单,她们只要努力,就可以做好师父布置得功课。似乎所有的婆婆都是一套说辞:哪个孩子做的最好,谁就会得到公子的喜爱,拥有最光明的未来。
冬天的夜里,夜雪初积,两个人裹着被,挤在一起取暖,一点油灯下,晦涩难懂的书卷让两个人抓耳挠腮毫无头绪。
正午的日头下,一群孩子小心翼翼的立在桩子上,身子僵硬,腿儿打战,两个人趁师父们不注意的时候互相挤眉弄眼,用一种孩子式的交流分散□□的疼痛。
钱姨教授针灸之术,让她们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施针,手生的她们没轻没重,挨了痛的一个毫不留情的在另一个人身上报复回来,最后好好地施针演变成两个恼怒的人的飞针大战。
阿初学习巫琴很有天赋,碰了几日不怎么欢喜的阿七怂恿阿初与自己一同学习木笛,阿初拒绝后被阿七偷偷割断了巫琴的琴弦,后来三日任凭阿七怎样认错道歉阿初都没有理睬阿七,直到阿七向嫦婆婆求来上好的淮木弦为阿初换上两个人才又和好如初。
孤独寂寞的夜晚,浑身疲惫的两个人躲在一床被子里悄悄聊天,畅想未来。那时总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得了大情报,风流俊秀的公子被她们两个的消息折服,对她们一见倾心,不顾世俗长辈纳了她们为妾,从此她们就和公子过上郎情妾意的美好生活。两个丫头少女怀春,掩嘴嗤笑,疲乏的夜晚因此显出几分温柔的沉醉,然而她们总是一旦被四处巡视的周阿姆拍门警告就立刻吓得乖乖闭嘴。
疲惫但是简单的,是她的黄发时光。
两个女孩一路走着,一路成长着。
直到有朝一日,两个人晨起梳洗,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了稚气,染上了风情,成了摘月阁里数得上名字的年轻姑娘,成了能文能武博古通今学富五车的探子。
就此出阁,成了来往各国的漂流客,刺探消息的温柔刀。
四.
吃水城的小院里,阿七和阿初等到黑夜,等来了仙草和小二。
阿初意外见到小二自然欣喜,拉着小二絮絮低语,念叨了些注意安全、平安回来之类的话,阿七仙草自然懂得审时度势,避进了屋里,将院子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仙草,人如其名,有着世外仙株一般的风骨,是摘月阁中风头正盛的美人。阿七与仙草仅为同僚情意,点头之交的她们已经数月未见,此次见面,仙草仍旧是阿七记忆中的模样,娴静安然,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同为女子阿七也不得不承认,仙草本身出挑的气质,再加上神仙妃子一般的容貌,当真是美人计的最好人选。
靖公子的安排,是阿七离开后,由仙草混入军营,继续打探消息。
进入军营?不知道公子是要仙草接近赵将军还是阿靖。
“公子他……仙草你……虎狼之地,多加小心。”
“仙草多谢阿七姑娘提点。”
然后就此分别,一路向北,一队向南。各自策马扬鞭。
南下大良,那时的阿七作为一位一心报效公子的探子,念头不过是接近什么样的人比较容易获得情报,什么样的情报对公子助益更大。
北上京国,阿七的背包里多了一封信笺,荷包里多了一块石头,心里多了一个人。
公子于她有大恩,京国为生她养她的故土,这些是她绝不会背叛的东西。与家国忠贞相比,儿女情长卿卿我我,实在太过渺小。
此生陌路,似乎顺理成章。
没有月亮的夜晚,放眼便是绚烂星空,耿耿星河浩渺天。阿七在飞驰的骏马之上几欲流泪,王靖站在点了灯的帐子外面眺望远方。兀自沉默的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明日天亮时,他们二人天各一方,从此山水迢迢,再无相逢之日。
就此永别,似乎无人异议。
楚江楼的暗室中,阿七对靖公子献上信笺,里面是一段时间以来积累的情报。微微泛黄的空白草纸,津了药液后浮现出的工工整整的符号,信手涂鸦一般的鬼画符其实是楚江暗码,传承百年、成熟的暗码让信笺即使被大良人截获也可无所畏惧。
楚江孕育了京国,楚江暗码让京国扎根乱世,快速崛起。
握着信笺的公子靖扫了一眼纸面,发现第一页正当中及其醒目的写着三个大字:穆天祈。
第一张纸,不惜浪费珍贵药草也只肯在上面留下三个字。
二十六日后,穆天祈遇刺身亡,小二回。
三十日后,仙草回国,面见靖公子。
四十日后,野渡河之战,大良败,赵将军自刎城下。
时年四十又四的宗政野将军一战成名,这位大器晚成的将军成为京国皇帝一统天下的最锋利的剑刃,往后三十二年,直至宗政将军染疾仙逝之时,宗政野所及之处,竟再无一场败仗。百年名门宗政氏,华光初现。
后世史家对野渡河之战给予高度评价,将其称为“大良国由盛转衰的标志”。从野渡河之战后,大良曾遇数位明君,可面对江河日下的国家有心无力,最终大良不可避免的被京国吞并,四大国争霸的乱世时代结束,合并之年就此开始。
阿七当然不会知道后来宗政氏的荣耀,不会知道后世史学家的评价,对她而言,野渡河之战只是京国对大良的一场胜仗而已。纵然京国获胜亦不必过分开怀,只因身处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战争,京国身为泱泱大国,从前有过无数胜利,未来只会有更多更多。处变不惊的她唯一意外的是,公子对她的这次卧底任务评价很高,让她和阿初得以平步青云,成为了摘月阁里头的师父。
师父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们将要开始训练年幼孩子,从此再也不用以身犯险,不用拿生命去换前程,平平安安即可衣食无忧,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白天里。
从今往后,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最初写下穆天祈名字的时候,阿七并没有完全找到穆天祈的身份,只是意识到穆天祈绝不会仅仅是一位军医,推测是位高权重的某位臣子,因此把如此模糊不清的消息放在交给公子的信笺里,颇有几分拼死一搏的意味。
所幸她赌赢了。
阿初来到她的住处向她告知公子提拔她们为师父的消息后,并不急着离开,捻了只杯子优哉游哉的品茶,从头到脚透露出一股“我知道一个大消息,你不求我我便不告诉你”的意味,直到阿七耐不住性子软语相求,阿初才放下茶杯,拿腔拿调的用帕子擦擦嘴,瞧着阿七绷不住笑开了,才停下一副矫情的样子,微微一笑,开口道:
王靖被俘。
楚江楼,探子和杀手,他们并非是神通广大的神仙,自然年年都有无数人失手。只不过,所有的人都是一条心:失手即死,决不让敌人抓到活口。
而王靖,被俘虏。
五.
押解俘虏的队伍约莫会在午时进入黄土城,这是阿初带来的消息。
“小二说与我的。”说这话的阿初,眉眼是笑的,可是面容里总有几分僵硬。
这份僵硬入了阿七的眼,可是却没有入阿七的心。如今的阿初,心里只有阿靖,翻江倒海来势汹汹的,是她无法抑制的怒气。
王靖,他为什么不殉城?!
兵败之时,身为主帅的赵将军自刎殉城,那么身为督军的王靖,即使文臣没有武将的胆魄,可也绝对不应该为了苟活而成为俘虏。王靖,为了生存放弃信仰的贱俘,背叛故土求取生机的小人!
这样的人,当初是怎样入了她的心?
两个人躲在城楼上,望着远方,阿七的手里握着一张弓。
九年里,阿七使得最趁手的武器,就是弓箭。
阿初瞧见阿七的弓箭的一刻,约莫已经猜出阿七今日的用意,可也并没有试图阻止,只是默默跟着阿七,帮着她掩护,上了城楼。
这一段时日的阿初,似乎格外沉默。
“阿七,若有一日我被贼寇抓了活口,你会不会救我?”
“我会了结你,免你去受那些严刑逼供之苦。”被怒气支配的她,面对阿初,只一味头脑发热,发泄般吐露最恶毒的真相。就那样肆无忌惮的伤害青梅竹马的阿初。
阿初凄苦的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接受了这个她早已明白的事实。
刚刚自己对阿初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凉凉的一眼,让暴躁的阿七冷静下来,想着自己剖白了自己的心思,纵然身为探子她们早已深谙一切,可多年情意也还倍感不忍,匆忙间亡羊补牢一般补充道:“阿初我……若是我与小二同时遇险,你一定会去救小二,再难也不会放手。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好不好?”
阿初仍旧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沉闷下去。
“或许,我会救你。”阿初声音小小的,寒气透骨。
九年,阿七怎么会不懂小二在阿初心中的地位,如今阿初说出了这话,才让阿七意识到最近一段时间阿初的不对劲,似乎阿初与小二之间出现了什么令阿初绝望的矛盾。
阿七鬼神神差的,刻意忽略了这份不对劲,只是装傻的跟着沉默下去。
如今她最在意的人,正在被押解的路上,无暇分心照顾阿初的情绪。
京国军队入城时,百姓列队欢呼,用响彻云天的欢喜声音为凯旋的军队献上凯歌。
阿七眼睛紧盯着在队伍中蹒跚而走的王靖。
拉弓,搭箭,她隐藏在城楼。箭在弦上。
忠贞,一位属下最应该拥有的品格,危急时刻,死亡不值得畏惧,只要死亡能够在苍穹中留下一份永远不出卖主子的洁净身子,这样即使去度奈何桥,即使去饮孟婆汤,即使去判官面前受尽酷刑来赎今生的罪孽,也总还有颜面去面对楚江楼中早早进入阎罗殿的同伴们。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些个浩然正气,容不得一点亵渎。
这么多年楚江楼的生活,阿七拥有了自己的信仰,纵然身为女儿,却仍旧有一股以死明志的士人心,有胆魄为了自己认定的正义不惧生死。
所以相应的,她的信仰有多么高傲,她对王靖的恼恨就有多么强烈。
箭头对准王靖,拼着一股厌恶恶狠狠的拉了弦,弓满时分,阿七无意识地发现,自己牵引弓弦的右手在发抖。
只要阿七放手,奈何桥边就要多一位鬼魅,往生楼上就要多一具枯骨,这世上,就要少一位卖国求荣的贼子。
只要阿七放手。
可是……可是……
这世上又有千千万万的可是,让她足以放下自己的弓箭。
军营里日夜的心意,摘月阁里小心的相思,这些天被怒火压制的情绪在关键时刻,悄然浮现。
那一箭,停留在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引而不发,只是僵硬的停顿。
往日的情意滔滔而来,如一泻千里的江水,任由她在回忆里拼命挣扎,却是怎样也挣脱不了过去的羁绊。情窦初开的情,又怎能被刻意一笔抹杀。
月儿。月儿。月儿。
月儿是吧?倒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月儿,我等你的曲子。
王大人,王靖,阿靖,他是阿七宁可扯谎也要去讨好迎合的人,是北上京国时夜风中悄然零落的泪水,潇洒回国时唯一恋恋不舍的牵挂,是她心里除了公子以外第二个想要婚嫁,心思澄明之后唯一一个想要一生一世相伴左右的人。
情愫悄然而生,待到如今,阿七早已深陷其中,不得相救。
她内心里有对高洁灵魂的追求,可情感上亦有对阿靖的不舍。如果卖国求荣的人是阿靖,若是阿靖真的不想死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帮他,背叛自己苛求忠贞的信仰去帮助他躲开一死,拼命而苟且的活下去。
如果他真的想要活下去,怎么办?
怎么办?
跪伏在城墙上的阿七开始颤抖,这么多年第一次因为不愿而主动放弃自己要击杀的目标,蓄势待发的弓箭颓然垂落,“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放过了一位苟且偷生的人。
坚持了九年的忠诚,人臣身上最不可或缺的信仰,她心里最皎洁无暇的无双美玉,伴随着弓箭坠落的声音,被她亲手打碎了。
有时候,理与心不可兼得,失去了底线模糊了原则,一次次退让,退到内心挣扎的万丈深渊跟前,也可能再退一步,然后任由自己就此坠落,坠落万丈崖底。只因为那个人是阿靖,是她眷恋的渴望讨得对方欢心的人。
“他们走的太远了,这个距离,若能射中可就真是百步穿杨了。阿七,你我都明白,以你的箭术,无法保证可以射中王大人,更可能的反而是射中旁边押解的官兵,一旦如此,我们反倒是像劫囚救人的奸细,咱们在楚江楼里九年时间辛苦经营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阿七,算我求你,不要继续了。”
阿初的手抚在阿七的肩头,温热的掌心捂热了冰凉的身体,细细碎语像是劝谏实为替阿七寻了一步退路,为她的放弃寻了个不那么尴尬的由头。
步履蹒跚的,是阿靖渐行渐远的身影。
阿七伏在阿初肩头,无声落泪。
六.
阴冷的牢房终日潮湿,滋生了无数蛇虫鼠蚁,伴随它们,疾病肆虐。这座牢房中,每年有多少人死于酷刑,每年又有多少人死于疫病,早已无从计数。受了伤的囚徒凄厉呻吟,神志不清的囚徒嗬嗬怪叫,沉默的囚徒缩在角落形如鬼魅。鼻端是令人作呕的气息,混杂了生霉的草席气味、伤口溃烂的腐臭气味、没有及时清理的排泄物的气味,甫一进入便让人觉得寸步难行。
牢房给阿七的感觉,和小时候难民营的感觉非常相似,除了难民营天地为庐,尚能见到日月星辰,微风杨柳。
阿七拿了楚江楼的牌子,又附上一包银两,威逼利诱的买通了狱卒,声称自己来见相公一面,饶是如此,简单的食盒被狱卒翻来覆去查看几遍方才予以放行。
阿七能进入的自然只是关押普通囚徒的地方,但她是楚江楼的人,为了靖公子连皇宫也敢闯,要在昏暗的牢狱中寻到王靖虽然花费了些时间但也并非难事。
“王、王大人,您、您怎会在这里?”
果敢忠诚的阿七不会出现在王靖面前,王靖认识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怯懦的月儿。
月儿随着难民入了京国,竟然寻到了来此避难的哥嫂一家。平安日子没过几天,哥哥因为冲撞了大人物的车马,被下了大牢,月儿此次前来是来为自己的哥哥送点吃的,误打误撞竟然见到了王大人。
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王靖没有起疑,毕竟在他的眼中月儿永远是一位在两国边境辗转的弱女子,卑微又渺小。他没说什么寒暄的话,只是尴尬的笑着,因为自己的落魄竟然落入了月儿的眼中:“月儿,我早已不是什么大人了,如今的我,阶下囚而已。”
月儿慌慌张张的摆手,诚惶诚恐的面容上是显而易见的真诚:“大人永远是大人,万不可这般作践自己。纵然一时不顺心,却也吉人天相,不会一世不顺的。”
她似乎可以瞧见自己那副可怜的模样,魂魄离体一般,冷眼旁观自己在王靖面前装腔作势,以月儿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一边委婉的倾诉思念,一边嘲讽自己的执迷不悟。
为了这样的一个人,自己竟然依旧不死心,难道非要粉身碎骨才能醒过来吗?
今日的阿七,她的心里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对忠诚的疑虑,对于王靖是否是忠志之士的疑问。九年,楚江楼的九年,训练出了一批以忠诚为信仰的孩子。靖公子,身为皇子,能用的只有心腹,故而对于他们的忠贞非常看重,失败即死,绝不留活口是这些年所有人坚持的道路。
这些天放弃信仰的走下来,她痛苦难言。
然而王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的月儿,一个落难时分肯为自己落泪的女子。
身处京国,他这些日子如入地狱。乱世之中,人对于敌国之人的恶意多如汪洋。对于他们来说,妻离子散都是拜大良所赐,家破人亡都是因为大良皇帝的残忍嗜血。这些日子他随着军队走的鲜血淋漓,百姓人家、士卒衙役,轻则呵斥重则打骂,旧伤叠上新伤,当真落魄。
患难见真情,王靖并非心如铁打的无情之辈,在自己身处阴暗之地时候,仍旧有人肯念着自己,坚信他仍旧可以翻身,如何叫他不感动。
“若是有来生,王某定倾其所有,还了姑娘今日的恩情。”
恩情?
大皇子创立楚江楼,筚路蓝缕的辛苦自然不必说,若要阿七来品评的话,她觉得如今楚江楼的繁盛更多的在于公子雪中送炭的收服人心。在孩子们最绝望的时刻出现,不费吹灰之力就足以获得最珍贵的赤诚。阿七没有靖公子那般会把握人心,可为了达到目的,她也会使一些小花招,一如今日这般体贴,让阿靖记得自己的好。
阿七原本希望王靖可以为她许一个未来,许一个结发同枕席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可来了这里又忽然觉得,不要未来,许诺来生,或者已经足够了。
原来她一直以来渴望的不是相守余生,而是一句承认,承认她已经足以走进他的心。
七.
“阿靖绝非胆小之人,反倒是个孤胆英雄。被俘虏后,他这一路上,曾寻死三次,却都被人救了回来,一次又一次,只求守了名节。这般忠烈的性子,若非生不逢时,定该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他说想要我帮他带两味药,聚樾果和餐草根,药石什么的……阿初你也知道这非我所长,你来帮我瞧瞧,这两个放在一起,是治疗什么的?可瞧得出他是哪里伤了?”
“我曾经和他说,我会弹巫琴,过两日,你帮我去为他弹一曲《塞下曲》好不好?阿初,你那么善良温柔,定然不会拒绝我的对不对?”
从大牢回来的阿七放下了一切顾虑,欢天喜地的,天不亮就来阿初的房间里吵闹,一圈圈围着小桌绕圈子,中途把自己说的口渴了,坐下来如男子般粗犷豪迈的灌了口水,复又站起来,在巴掌大的地方兜圈子。
头几天,钱姨新养的狗闯进了阿初的屋子,也是如阿七这般团团转。
阿初闭眼躺在床上,最终被阿七吵得睡意全无。
阿初是个软性子的人,被人吵醒也就罢了,不会追究什么,不若摘月阁的其他小丫头,若是有人在她们睡觉的时候打扰了她们,只怕醒了的她们气的能把整个屋子给拆了。
不过聚樾果和餐草根?
阿初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盘腿坐好,裹着被子,颇为无奈的看了一眼窗外尚且黑透着的天,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得在白天寻个时机小憩一会了。
阿初想着阿七说的药,正入神的工夫,却冷不丁被兴奋不已自说自话的阿七生生打断了。面色红润的阿七一下子跳到了阿初的床上,有些不满意阿初这么热的天还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伸手上来扯薄被,嘴里还兀自说着,毫不在意阿初拼命拦截的手:“你晓得吗?以前待在大良军营的时候,周阿姆说做戏要做足,那时候啊,我就想着你平常的样子来演月儿的。那小模样,温暖妥帖,一瞧上去就是个老实姑娘,绝对绝对不可能是细作。”
阿初终于停下了手,任由阿七把薄被抢去,缴械投降放弃挣扎,露出了几分崩溃绝望的神情,和阿七继续玩闹下去:“我在你眼中就是这个样子吗?你看看月儿那个恶心人的样子,我平时怎会这般娇滴滴的上不了台面?”
“虽说你平日独当一面,月儿与你不同,可是我觉得月儿这般也甚好。说什么腌臜话这样评价月儿,真真是此言差矣,就是这般上不了台面的才方便混在敌营里面,不引人注目。阿初,探子这门路,你还欠缺啊!路漫漫其修远兮,汝需上下而求索。”
阿七那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贫嘴,断断续续的,竟然还真叫阿初想起了王靖要的这两味药。真记起来了,反倒是面色古怪的盯着阿七看。
阿七也是被盯的一脸不自在,当然,在听到阿初的讲解之后,她的面色就更不自在了。
“聚樾果和餐草根,这些是有些难寻的药,虽说也不是太金贵可寻常百姓也是用不起的。若是它们配在一起,多用于……妇人小产。”
阿初原是一本正经的讲,讲到最后,绷不住笑起来,阿七愣愣反应半天,也被她带笑了,扑上去压制住笑个不停的阿初,恶狠狠的讲:“死丫头,又讲谎话骗我,看我不教训你。”
“天地良心,妇人小产这个我可真是没有骗你,若是你去寻个医馆,郎中们定然也是这个说法。”
后来阿七到底被阿初赶出了房间,阿初扔了一句“要睡回笼觉”便干脆利落的锁了门,阿七未能挣扎就发现只剩自己在院里与那雕花桃木门面面相觑。正是天色欲亮未亮的时刻,阿七犹不死心,跑过去轻轻叩门,这声音虽小,一下下毫不间断却也是闹人的很。
阿初隔着门喊话,倒也不在乎什么淑媛气派,一句话硬生生的喊得中气十足:“在我跟前这么放肆,当心叫旁人见了,你嫁不出去可怎么成,这样不是要拖累我一辈子?”
刚想对阿初的话回应些什么的阿七住了嘴,因为瞧见了晨起梳洗的如玉,那副撒娇的无赖样子收敛起来,宛然又是寻常人眼中的那个端庄自持的阿七姑娘。
两人微笑点头致意,寒暄了两句,便也各自离去。
阿七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面对如玉,唯恐如玉识破了自己年少时的恶意心思,又过了几年,经历得多了,也明白这不过是件小事,二人都不会去追究什么。如今相处,便是如其他同门一般,平平淡淡,却也不过分生分罢了。
去药房抓药,掌柜很是奇怪的偷偷瞧她,眼中满是探究。如坐针毡的阿七十分尴尬,只能含糊道:“这是为我家夫人取的,掌柜的你可仔细些。”
此时此刻,阿七庆幸自己曾经事先问过阿初,若非如此,可能她今日扯谎就会用那个用过千百次的理由:今日来为我家公子取药。
若真是如此,她只怕再也无颜面对敬重的靖公子了。
不过,阿靖做什么要用聚樾果和餐草根?
八.
第二日夜晚,阿七拉了阿初,寻了个夜半时分,躲在牢狱的墙外,搬了巫琴,恭恭敬敬撒娇讨好的让阿初弹了一曲《塞下曲》。
月下美人独弹琴,树影斑驳,竹影稀疏,皎皎明月下是一抹清冷剪影。调子厚重古朴,情调激昂沉痛,仿若参天古木浑然天成的沧桑之感,仿若以死明志的战士最后一次生死悲歌。
仿若一副古画,美人奏曲。
可是弹琴的是阿初,再怎样的美景,阿七都只是今夜的过客,瞧着再怎样惊为天人,却苦苦寻找也寻不得入画之路。
不论是军营中还是回了楚江楼,阿七很美好的想过这个场景,这是他们唯一的约定。只是真的来临的时刻,反而觉得平淡无味,甚至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阿七曾经很在意,她曾经想着的是,若是王靖想要的,掘地三尺也要为他寻来,何况仅仅是一曲巫琴曲子。可是自己得以信守诺言的时刻,他却已经入了囹圄,深陷泥潭无从自保,怕是早已失却了听曲子的心思。而今夜千方百计拉了阿初来,明明是自己寻来的人,反而不自在的有些吃味,嫉妒着能让阿靖安安静静的听完一曲,真正弹奏的人却不是自己。
边塞曲,咏边塞,叹物是人非。
阿靖,这首曲子,你满意吗?
又隔了几日,阿七开始认认真真的算计,怎么样才能把王靖从大牢中救出来,然后两个人怎样才能从此隐姓埋名逃亡世间,再不入家国战役。
果然人的欲望深不见底,当初她所求不过一句话,如今得了,心愿却未了,反而渴望起更多的东西来。从前她内心苦,她反反复复暗示自己二人之间没有可能,因而毫不介意的长相厮守,反成了她现在日日夜夜心向往之的东西。
纵然围追堵截,哪怕天涯海角,我陪你。
熬了几日,约么着即使月儿这般寻常的女子也有能力再次贿赂狱卒,在下一次大牢的时候,她才小心翼翼的去了,去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她应不应该告诉他自己的身份,然后和他一同谋划越狱的事情?
阿初发现,阿七第二次从牢里回来的时候,全然不似第一次那般开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力交瘁。她没说什么,只是跑到阿七的房间里,抱着阿七,抱了一夜。
谁也没说话,就那样沉默了一夜。
天明时分,灯火渐熄,阿七从怀里取了什么,蹒跚着挪到灯旁,烧了。
已经快要熄灭的灯火,因为这额外的事物,忽然烧的旺了些。那事物落到地上,不消片刻,便只剩了一摊灰烬。
阿七冷漠的看着,待彻底烧尽,又回了床上。
巳时三刻,楼里有了消息:俘虏的大良王督军,自尽。
楚江楼里没什么人在意王督军,毕竟这个没什么地位的小文臣,没有办法为京国换来几座城池,换回几千俘虏。
阿七仍旧在屋里坐着,没什么精神,病了一般怏怏。得了消息的阿初匆匆忙忙又跑回了阿七的屋子,继续陪着,枯坐着,安静着。
九.
在大牢里面,阿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知一切,就看见阿靖拿了聚樾果和餐草根,和着不知什么的粉末吞下。动作迅速又决绝,是文人求死时分的决绝。她曾说过,以他的这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他本该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生与义,二者不可得兼,吾舍生取义。
王靖什么都没有告诉阿七,可是在楚江楼待了九年,她忽然就认准了,那就是毒药,京国人不知道的大良的毒药。
再说什么已经毫无意义,她只想也就这般一死了之,陪着他走完黄泉路,看遍彼岸花,这样再投胎的时候,说不准二人就成了青梅竹马的一对璧人。
他却求她,求她为自己办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强撑着、忍痛着的王靖从草席下拿出一份血书,递到阿七面前。白布染了些灰尘,一如此刻狼狈的他。以血为字,以衣为纸,一笔一划皆是惊心触目。
他求她,将这家书送给他故乡的妻儿。
家书。妻儿。
她接了,他笑了,不再唤她月儿,而是规规矩矩的叫了她一声,月儿姑娘。
真的帮他完成人生大愿的时候,他叫她月儿姑娘。
原来如此。她看清了,忽然想笑。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一种人,哪怕素未谋面,也可以与人亲昵,也可以插科打诨仿若相识已久的朋友,真的另眼相待了,反倒是疏离规矩的。
那一句“月儿”,让自己见到了希望,被爱的希望,让自己在两个穆军医当中认准了他。可原来对他而言,毫无特色的“月儿姑娘”,才是真正给予她的尊敬。
他心里有她,可她的地位又是什么呢,是红颜,还是信仰着自己的小人物?
有些东西,看透了,就没有意思了。
阿初喜欢说,难得糊涂,人生大智慧也。
那么又何必为难自己,非要清清楚楚讨个说法呢?
月儿死了,陪着最后一个认认真真记住她的人死去了,可是阿七仍旧要活下去,继续生活在楚江楼里,做一位师父,教导徒弟,为公子训练出青出于蓝的探子,遇上一位合适的人,经了楼里长辈们牵桥搭线,出嫁,相夫教子,百年之后,城郊再多一个土馒头。
月儿可以为了什么人浪迹天涯,可是阿七不会。
月儿就是阿七,阿七却不只是月儿。
阿初进屋,顺手关了窗户,喃喃念叨了一句:七月,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