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辞》殷历十月

2、梦一.前尘往事黄四娘 那老头已经

　　那老头已经敲了许多天的门，可是四娘浇花，看书，打瞌睡也就是不理会他，我倒是站在秋千上远远的瞅过几次，他比我见过的以往的梦客都要风雅些，直立着身，慢扣着门，任是里面没有一声回应他也从不心急，扣完一阵后就坐在门前的青石阶上看着花舍外满眼的花，静静的出神。
　　“老头，老头，不要再敲了，里面没人”，我从门缝里打量着他。
　　“哦？既然没人，你有事谁？”
　　“我呀，我可不是人。”我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就不由自主的想笑，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生怕四娘听见我在搭理他，随手变出一朵合欢花来,从门缝里递给他，“喏，我是这个。”
　　他接过我的合欢花，带着笑意，也配合着我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说到：“那我也不是人,我是这个。”说着在门角折了一枝初开的连翘递过来。
　　“怪人！”我努力把栓着门拉大最大，想看清他长什么模样，只隐隐约约的看见他一席暗黄的长袍，腰里别这一把剑，岁数能跟他一样的老，手里拎的大酒葫芦晃晃荡荡的，听的出来没有多少的酒。长的不文不武的。
　　“小囡囡，你叫什么？”
　　“怪老头，你叫什么？”
　　“你这小姑娘颇有趣，是不是我告诉完你，你才告诉我你叫什么？”
　　“你这人比我有趣，你来敲我家的门，必是有求于我，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叫我怎么帮你？”
　　“这是你家？你是这儿的主人？那你就是黄四娘？”门外的他突然头抵住门，俯下身打量着我，“竟然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娃娃。”
　　“我不是四娘，我叫合欢。”我瞪着他，不服气。
　　他听完我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欢，哈哈的笑了：“哦，原来你叫合欢，那黄四娘呢？”
　　“四娘在里屋嗑瓜子呢！”我不满的回答，“我读告诉你我的名字了，老头你到底叫什么？！”
　　“我啊，自号少陵野老，你不妨喊我野老。”
　　“野老？……这个名字有意思，跟你倒是很配。”
　　“小合欢啊，何时才能见到你家四娘呢？”
　　这还真难为到我了，四娘这人平日里温和娴静，跟邻人们处的都不错，但是脾气一旦古怪上来，真是没有半点规律，来访的梦客俱是要看她的心情，有的来此两三个月也见不上她一面便悻悻的回去了。但是我看着老头颇有些风骨，怎么也是个人物，应该合四娘的口味啊，我怕四娘真是难为了好人，便不想打击他：“四娘说，殊客往来，都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要是没有到，种梦也是不灵验的。你且在多来上几日，好好想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到了时候她自然就见你了。”
　　“好好想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我都已经想了半辈子了，我想要的我一直都很清楚……”他低下头声音苍老无力，转过身坐在台阶上，拔开酒壶，饮了两口。
　　我还想继续劝劝他，但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这时时舞从里屋喊话来：“合欢，馒头我蒸好了，赶紧进来盛上饭开饭啦。”
　　我高声答应着，转过头又看看门开静默无言的野老：“野老，你明天记得再来，我会好好问问四娘她何时见你的，我先去吃饭啦。”
　　将门关严，小跑回里屋。
　　“时舞，四娘呢？”
　　“四娘在楼上呢，你快些吃吧，一会我给她送上去。”
　　“时舞，外面的那个老头都来这里许多天了，四娘为何也不见见他？”
　　“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看来是不合眼缘吧。”
　　“怎么会，四娘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到底合不合眼缘？我看那人既非强盗土匪，也不是什么铜臭贵人，一身风骨，像是四娘喜欢的类型啊。”我拿着刚出锅的馒头，左手腾给右手，右手掂给左手，边吹起边认真的说。
　　“又在胡说，也就是你敢开四娘的玩笑。”时舞用手指抵着我的额头，笑着说。
　　“问你也问不出个什么，我自己去找四娘。”揣了个馒头，扭头就跑。
　　花舍的第二层小楼是后来新建上去的，楼梯要绕道外面上去，我小口咬着馒头，思量着怎么给四娘旁敲侧击一下这件事。四月的天，乍暖还寒，小径上满满的挤上各色的花了，因为家里有时舞在，所以屋里屋外一直有蝴蝶在，偶有一两只绝大的彩蝶也会惹得我新奇不已，正考虑着要不要找一只顶好的贿赂贿赂四娘，但又想，再好看的蝶都不如香喷喷的馒头来的诱人啊，便一咬牙，用力掰了一大半没咬过的准备分给四娘。
　　绕过一小方种着荷花和水仙的水潭，登上楼梯，二楼是个小亭子的模样，屋子四周有一环走廊，楼梯在屋子的后背。我静悄悄的走过走廊，看到四娘正坐在茶桌前对着一幅画入神，这样的她甚是少见，便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踩轻了脚步，绕道她后面的窗子，才看到那画上的人十分的眼熟，盯紧了才惊觉这画竟与刚刚我见过的野老有七八分神似。
　　这难不成就是四娘那个念念难忘的人？！我目瞪口呆，那人竟然都找到家门口了，四娘都还不开门！手一抖，馒头一下子掉进了窗边的花盆里，我扭曲着脸捡起我可爱的小馒头，上面的土越拍越深，就更加欲哭无泪。
　　“外面是合欢吧，进来吧。”
　　由环廊饶进门，着短短的一路，我涌出好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要是野老真的是四娘年少的意中人，那他们当初发生了什么，导致现在四娘都闭门不见，莫不是野老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娘的事，现在又要求重归于好，那那那……野老的梦是想带四娘走？不行不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四娘放下画看着我。
　　“四娘跟野老早就认识？”我迫不及待的问。
　　“你都看到了？”
　　“野老就是当年那个人？”
　　“嗯。”
　　我走过去，这才仔细打量那幅画，不似真人那般老态，画里的人一副少年模样，一袭红衣明艳炫目，眉宇里写尽春风得意，就连腰间的那把剑也年轻了二十岁，我瞥见画底一行小字“开元二十二年春长安游遇子美”
　　“长安游遇子美？子美，子美，杜子美？”我吃惊的瞪圆了眼。
　　“嗯，杜子美。”四娘平淡的点着头。
　　“长安城可还有别的杜子美？”
　　四娘望着那幅画默默地摇头，良久，她小声言语：“这世间哪还有第二个他呢……”
　　“四娘爱的人竟然是杜甫？！那个小老头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杜甫大人？！”一时间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弯。
　　“小老头儿？”她一下笑出了声，转过头来问我：“他可才是不惑之年，五九年纪啊。”
　　“什么？只有四十五岁！”这半会儿的我得知的事情都太有颠覆性，每句话都足以让我吃惊一番：“那怎么老成这副模样？”
　　“是啊，明明贤妻在侧，儿女双全，该是喜乐一生，多少人求不到的平稳生活，偏去求什么家国兴亡，看着满头白发……”
　　“杜甫已经有妻儿了？这么说他来求的不是四娘你？那……”
　　“合欢”，她将手伸过来理理我的衣服，“你要记住，这个世间是不只有情爱在的，人跟我们不同，他们的一生很短很短，所以有很多很多人在乎的并不是简单的恩怨。”
　　“人若不在乎这些情爱，那一生得多无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你现在还太小，见得人还太少，单纯的跟我当年一样。可是，若是人人都为的是一己之欲而不理会其他，不关心黎民天下，百姓苍生，这世间就会乱了套，没了章法，所以它需要有子美这样的人存在。”她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可是我长大以后，四娘走了的许多年里，我遇到的梦客大都是为了情爱不畏用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交换，我依旧没能明白她这番话。知道那个人离开了锦官城，离开了我的世界，也用同样的口吻跟我说出这样大致相似的话时，我才真正能够明白，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不在乎自己生死，在他说出自己的理想时，竟让人觉得耀眼炫目。我才懂了，行行几十载，为何四娘一直用情不移，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你为何闭门不见他？”
　　“当年的事情太复杂，我怕他见我后还是不肯原谅我，更何况他想要的太大，我种不了这梦，怕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