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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5 秋寒,离殇(2) 轻轻浅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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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有时候是个神奇的存在,它在海上飘着的时候,都是正常的工作日,每每到了24小时警戒线就是大好周末,于是大好周末就不得不提心吊胆地在防台中蹉跎。
这个周末总算不用防汛,偏偏又轮到值班,筱雨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回家了。
空空的政府大院里异常安静,安静的仿佛可以听见阳光洒落树梢阶前的声音。天高山远,如一支淡笔,勾出了初秋的轮廓。轻轻浅浅,又缠缠绵绵的寒意,零落成泥,埋在了丛中,似乎是在等那一树的叶子变黄。
一觉醒来已经时至中午,日头变得有些毒辣,筱雨抬手遮在眼前,从指缝间望出去,秋阳晃眼,她微微觉得头晕,胸口有一瞬被滞闷的感觉侵袭。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莫名的不适感稍稍退下去,转身向办公楼走去。
手机里躺着两条微信,一条是叶凌威催促她接班的,一条是江星庭和她告别的。说起来,江星庭到邻市做学术交流的这两个月,他们竟然只见了一次面,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他,她大三那年养在他家里的几株仙人球是不是还完整无缺,她的小金鱼是不是也安然无恙,她编到一半的中国结,他有没有帮她完成,还有,她的生日快到了,今年礼物他是打算出国前亲手送还是出国后快递呢?
“好想吃江小六牌的提拉米苏呀。”筱雨郁闷地吐了口气,拿起手机点开了江星庭的头像,沮丧地回复道:“一路平安,等我攒够了钱就去美国找你玩。”
“筱雨,你干嘛呢?”筱雨闻声抬头,叶凌威正叼着烟站在办公室门口,见她一脸要哭的表情自言自语的,促狭心起,问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在这个正气凛然的政府大院里,你是被鬼欺负了?”
“不是鬼,”筱雨可怜巴巴看着他,应道:“是我的提拉米苏被台风吹走了,我正在为它念经超度。”
叶凌威大笑,“平常没看出来,白筱雨你这么瘦弱的身材这么贪吃。”
“我哪里瘦弱啦,”筱雨掐了掐自己鼓起的肉嘟嘟的脸颊,说道:“你看你看,脸圆毁所有,隐形的胖子。”
叶凌威摇了摇头,“真不理解你们这些女生,每天吃三两米饭,一点肉就喊胖。”
筱雨闷声说道:“不理解就算了,叶公子你回宿舍吧,有事我会call你的。”她说完便无心再理叶凌威,低头走进办公室,却还没两步就被叶凌威往回一扯。只见他一脸谄媚的冲她怪笑,让筱雨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轻轻挣扎了一下,拂开他的手,“叶公子,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同事一场有话好好说喔。”
“筱雨啊,”叶凌威看着她,满脸堆笑,做出拜托的手势,“我回市区一趟,明天下午回来,如果领导问起,你能不能帮哥挡一下,就说我在宿舍睡觉呗。”
筱雨轻扯嘴角,睨了叶凌威一眼,“就知道你没好事。”
叶凌威眨巴着眼睛,讨好地笑道:“帮哥一次,哥明天给你从市区带提拉米苏回来,怎么样?”
筱雨无奈地挥了挥手,说道:“走吧走吧。”
叶凌威躬身抱拳,“大恩不言谢!”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每次都是这样,哪天主任发现,我要跟着挨训的。”筱雨掩面叹气,转头看见凌乱的办公室顿时痛心疾首,欲哭无泪,“天呐,我再也不要和叶公子一起值周末班了。”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要干完的。筱雨拿起水壶到卫生间门口接了水,趁着烧水的时间,找来了扫帚和拖把,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将那满地的碎屑和烟蒂清理干净,又用抹布把办公桌都擦拭了一遍,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和办公用具。
等忙完了一切,一个小时就过去了。筱雨直起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微薄的昏暗在眼前缓缓飘过,原本还清晰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她伸手撑在桌角,扶了下额,“难道是感冒了吗?”这一次,她站了许久,那晕眩的感觉才慢慢减退。
周末的办公楼空空荡荡,窗外虽然偶有鸟鸣,楼内却有一种迫人神经的死寂。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几下,筱雨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忐忑不安。她正准备下楼查看一番,却猛地被一声沉重的敲击声吓了一跳,而后就听到接二连三尖锐的动静,像是什么硬物划过墙壁,异常刺耳。筱雨心下惊异,定了定神后,壮着胆子走了出去。她站在楼梯口,探头往下看了看。
整个楼层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刚才的声响也都消失了,无声无息。筱雨松了口气,想了想,或许是大楼后面施工现场机器发出的轰鸣,不由得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她转身往回走的一刻楼下却突然又传来了一阵咒骂声,筱雨下意识地循声往下望去,这一次她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头发蓬乱,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一边握着半个酒瓶,贴墙而划,另一边手握着刀,一路骂骂咧咧的走,带着刺鼻难闻的臭味溢满了整个楼梯。
筱雨认出他是经常到民政办捣乱的那个疯子,有一次还跑到他们楼顶吵嚷着寻死觅活的。她大惊失色,脑袋轰的一片空白,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胃里蓦地翻江倒海,她紧紧捂住嘴巴,硬生生地将恐慌惊呼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那个疯子越走越近,语无伦次地骂着所有不堪入耳的话,手里的破酒瓶明晃晃地在墙上刻下道道痕迹。筱雨脸色煞白,一时间不知所措。她捂着唇,用力极大的力气支撑自己小心翼翼地踉跄着跑回办公室。“砰”的一声,又急又重,关门落锁,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她贴在门后,身体滑了下去。瓷砖的雪凉,从脚底渗透到心底,让她不自觉地打着寒颤。那脚步声和咒怨声越来越近,筱雨的惶恐无措便越来越强烈,全身不停地颤栗。眼角的余光扫到放在桌上的手机后,仿佛看到救命的稻草一般,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站起来,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手机里传出公式化的提示音,提示她所拨打的号码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于是她就按照提示一遍遍的再拨,直到一下又一下的砸门声惊回了她的神智,惊起了心底一片荒凉。那一瞬间,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她的手指用力地抠住桌角,从未有过的害怕席卷而来,淹没了她。
手机屏幕上“王淏琛”三个字终于暗了下去,就像此时此刻,她的心也陷入了深无边际的漆黑中,找不到生命的支撑。
外面的疯子不知疲倦地砸门谩骂,筱雨蹲下身子,蜷缩在角落,紧紧咬着食指关节,压抑着哭泣。就在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住恐惧几近崩溃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耳畔,却像是天籁,她看着闪亮的屏幕,一刹那欣喜如狂。她划拉了一下屏幕,放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六哥……你快来救我……我害怕,外面有个疯子……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害怕……”
江星庭闻言猛的一惊,正在拿车钥匙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筱筱,你先不要哭,慢慢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筱雨听到江星庭那一贯温柔从容的声音,整颗心便不由自主地安定了下来,她忍了忍,一边抽泣一边回答道:“我在五楼办公室。”
“另外一个值班的同事呢?”江星庭知道,他们周末值班惯例是有两个人的。
“他回市区了,”筱雨小声哽咽着说道:“六哥,你能不能来找我,那个疯子拿着菜刀,我真的好怕!”
江星庭听完眉头紧蹙,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启动车子,一边温声说道:“筱筱,别怕,你现在先冷静下来,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尽快赶到你那儿,明白吗?”多年后每每回想起这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庆幸,庆幸临走前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原本只是为了听她最后再喊一次“六哥”。
筱雨哭着一个劲儿地点头,意识到江星庭看不到她的动作时,才反应过来抽抽搭搭地应了一句:“好。”
“你还记得你们镇上派出所的电话号码吗?”江星庭迅速换了蓝牙耳机,脸上平静如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江星庭自拿了驾照后,多数时候是谨守交规的,那鲜有的两次飙车还是大一时,年少轻狂,又被方以唐联合幼时一起在大院里胡闹的一伙儿人怂恿,后来被舅爷发现了,把他们哥俩扔到豺狼虎豹的特种部队脱了几层皮才放回家,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方以唐两个人皆是谈车色变。而今天,他脚下的油门踩得却是前所未有的疯狂。电话里隐忍的低泣如芒刺钻心,带来深重的恐惧,他从未有过如同这一刻的胆怯。温言软语下,是内心的焦灼煎熬,他没有表露分毫,是因为他知道她需要他的从容不迫。
筱雨渐渐停了哭泣,说道:“我记得。”
“你马上用座机打电话给派出所,告诉他们有疯子到你们政府捣乱,手里还有刀,知道了吗?”江星庭的语气是一如从前千万次的镇定自若,丝毫听不出多余的情绪,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内心此时仿如一只困兽,焦躁不安。尽管如此,他开口时仍是柔软的语气说道:“筱筱,你不要害怕,我不会挂电话,我一直都在。”
筱雨忍着泪水盈眶,用桌上的值班电话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她六神无主,只是机械地重复江星庭教给她的那两句话。她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另一边似乎是江星庭和她说了一些他当年在美国留学时发生的趣事,那语气就像小时候他辅导她写数学题,或者给她翻译英文书籍时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似乎安静了下来,没有了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敲门声和问询声,可是后来声音又逐渐加大了一些。筱雨心有余悸,瑟缩在墙角,小声的呜咽,不敢动弹。再后来,门外的劝哄和电话里的声音交叠到了一起,“筱筱,没事了,你把门打开好吗?我带你回家。”筱雨迟疑了一下,门外的人变得有些急切,“筱筱,你在里面吗?还有力气过来开门吗?”筱雨霍然抬眸,像是终于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抽噎着扶墙慢慢站了起来,挪着沉重的脚步移到了门边,颤抖地伸手开门。
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出现在面前,身体如风卷残叶摇摇欲坠。江星庭轩眉蹙拢,扶住筱雨,极快地检查了一下,确认筱雨没有受伤,高悬的心如重石落地。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侧身对旁边的带班领导和两个民警说道:“她吓坏了,恐怕不能再继续值班,慎重起见,我也需要带她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
“赶紧去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江星庭打横抱起筱雨,脚步迈得急而有条不紊。他将她轻轻放在了副驾驶座,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后,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筱雨紧紧咬着下唇,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似乎抖得比先前还厉害。
江星庭伸手过去,只觉得筱雨的手像冰块一样,冷得刺骨。他心生疑虑,一边揉搓她的双手,一边轻声问道:“筱筱,你哪里不舒服?”
筱雨掀了掀唇,声音虚弱喑哑,“我肚子痛。”
江星庭温暖厚实的手掌绕绕裹着筱雨冰凉的手,又问道:“能分清具体是哪个位置吗?”
筱雨弱弱地点了一下头,有些艰难地说道:“应该是……生理……痛……”
江星庭分心看了一眼筱雨血色殆尽的面容,担忧更甚。他知道她一直只是轻微的痛经,这一次大概是受惊过度,生理被心理严重影响所致。他反手取来后座的薄毯,盖在筱雨身上,说道:“筱筱,你忍一会儿,我送你去最近的医院。”
小腹的痛楚时轻时重,一阵一阵的绞缩,筱雨紧紧咬着牙关,周身越来越冷,连话都说不了。她才稍稍闭上了眼睛,就有无尽的黑暗朝她奔袭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