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记的时间》木棉白

13、Chapter4 良辰 情迷(3)

　　南方沿海城市的夏季，防汛形势总是格外严峻，不是正在抗台，就是正在准备抗台。
　　倾盆大雨，席卷而来的台风，带着近乎毁天灭地的力量。青洲溪的水位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涨起，源源不停地冲击着防洪堤，水流声震得人心头发慌，溪边不少今年新栽种的树苗都已受不住狂风暴雨的袭击而弯折。骤雨时断时续，路上低洼的地方已被积水阻断，狂舞的风，来去呼啸，像极了魑魅魍魉的哀嚎。家家户户所有的门窗紧闭，园区里好像还有一两个农户在冒雨加固大棚，也正在□□部劝离，偏远的山区村已经是断了电。
　　夜幕下灯火通明的政府大院，会议室里肃穆的气氛，办公室此起彼伏的人声铃声，无一不明示着这场台风的威力。
　　五楼的党政办此时俨然一个战场，人人心弦紧绷。刘品言更是紧锁眉头，电话夹在肩窝处，手里还拿着手机不停操作，身边还不时有人过去各种请示和传达指令。
　　筱雨刚放下电话准备找刘品言汇报，林蕊从身后递给她两张表格，“第二区组和第三区组的灾情汇总，你一起录到电脑里。”
　　筱雨点头，“你帮我看下有没人发了照片到群里，导出来我整理。”
　　“谁负责联系第一区组的？”刘品言突然自座位上站起，高声急急说道：“桂山那边道路塌方，有人困住了，赶紧让包村干部和村干过去。”
　　“是我是我，”筱雨匆匆应了一声，立即拿起电话拨号，一边说道：“我马上打电话给武哥他们，那个，技术流你帮我打给林副，他在小岭村。”
　　被唤作“技术流”的是个大大咧咧的理工科女生，姓金，名米澜，当下正在和那台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打印机纠缠，抽出最后一张被卡住的纸后忍不住骂了一声“我靠！”，说道：“什么破机子，偏偏这个时候怎么都修不好，再卡纸老娘就把它扔进风里受虐！”
　　“……武哥，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901县道往小岭的方向！”风雨愈演愈烈，信号断断续续，遥遥远去前筱雨听到那头传来“知道”两个字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她倾身扯住米澜，“别和机器较劲了技术流，换旁边那台应急的，快，先帮我放一张便签纸进去，两办还等着传真呢！”她说完，还不来及收回手，就听见林蕊催促道：“筱雨，区委办催了，民政局那边说也传一份最新的灾情简报给他们。技术流，隔壁陈纪检办公室那台笔记本借过来，叶公子回来电脑就不够用了。”
　　筱雨哀叹，“天呐！三头六臂，分身无术啊！”扯着米澜的衣袖又说道：“技术流，先别走，纸张放进去没有，还有给林副打电话，别忘了呀！”
　　“好了好了，可以打印了！狗日的台风天，我边拿电脑边打电话！”
　　“筱雨，传真，贴下传阅单，马上拿去会议室给书记和镇长！”
　　筱雨急忙起身，边走边说道：“林蕊，过来帮我打完这两行字，我下楼收文。”
　　“司洋村有新情况，我在接陈哥的电话，”林蕊抬头，瞥见叶凌威抱着一箱泡面浑身湿漉漉地走进办公室，经过她身边时，被她顺手拿笔捅了捅，“叶公子，筱雨电脑上灾情简报，你帮她打完，两办催命了。”
　　叶凌威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妹妹，你看看我湿身了！”
　　林蕊嫌弃地看了一眼，还未开口，就见身后飞过一个纸团正中叶凌威的脑门，而后意料之中地响起了刘品言的怒吼，“什么时候了还耍贫嘴！巴不得被通报是吗！”
　　叶凌威摸了摸额头，讪讪地坐下，边小声嘀咕：“可是我不会写简报啊。”话音刚落，筱雨已经风一般地冲回办公室，面带揶揄，和林蕊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着叶凌威，声音若清水泠泠，“叶公子，老板要去赤田村下乡，二爷要去海棠村下乡，你跟哪一个呀？”
　　叶凌威听得大皱眉头，脱口说道：“我不去！我刚冒雨去超市屯粮，现在要休息，不……”
　　“你敢再说一遍不去！”刘品言打断叶凌威的话，挥手又是一个纸团砸过去，几乎是声色俱厉地瞪着他喝斥道：“老板都没说要休息，你敢休息，耍什么少爷脾气，准备跟去海棠，我自己跟老板！”
　　刘品言动了怒，众人一时惶恐。筱雨闯了祸更是战战兢兢，自觉愧对叶凌威，心虚地悄悄吐了吐舌头，轻声说道：“抱歉呀叶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叶凌威苦笑，“没事，反正我受伤惯了。”
　　筱雨失笑，拍着肩膀安抚他：“别这样，你赶紧跑步走，等台风过了，我请你吃大餐呀！”
　　叶凌威挑眉，扬声笑道：“得嘞，爷这就走了！”他说完，便抄起相机，脚下生风，赶在刘品言下一个纸团砸来前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办公室。
　　筱雨忍不住低笑出声，一转眸间，却看见林蕊握着电话筒，眼底一片焦急紧张，喊住了准备出发的刘品言，“主任，北桥村打电话说青洲溪北段的防洪堤决堤了！”
　　刘品言蓦然一震，然而多年的历练让她很快镇定了心神，边走边有条不紊地指挥道：“技术流，马上打电话给部长，让他召集下民兵预备役的人，说溪北段的防洪堤被冲垮了，组织抢险！筱雨拦住镇长！林蕊你问问看古夕村和芦甸村的驻村领导和干部在哪里，还没过去的让他们赶紧就近先赶过去！我去找老板汇报！快快快！”
　　溪北段决堤……他是不是被安排在古夕村……筱雨心谷遽沉，有些莫名的慌乱的感觉不知道从何处奔袭而来，她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按照刘品言的吩咐和镇长重复险情。然后坐下来，在给两办的简报上添了几笔新的灾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筱雨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脸上平静如水，只是心里那股忐忑不安慢慢扩大，翻江倒海地绞成一片。她按下打印键，起身去拿公章，米澜的惊呼声就在此时响起，“你们看群里，好像是淏哥受伤了！”
　　筱雨猛地抬头，强作的平静轰然崩溃，手上一松，铜制的公章重重落下砸在脚上而浑然不觉。她快步走向米澜，提不起力气伸手，只能站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上的照片。大雨模糊了画面，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筱雨凭着直觉一眼认出是他。心下一时涌起极深的骇意，如千万只虫蚁钻心啃噬，脚下便有些不稳，摇摇欲坠。
　　林蕊起初就察觉到筱雨的不对劲，当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说道：“不是淏哥吧，淏哥就不像那种鞠躬尽瘁的人啊。”
　　筱雨转头看向林蕊，眼底满是恐惧，她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是他，只是看不清他伤得怎么样。”
　　林蕊微微蹙眉，想安慰筱雨，却又碍于他们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了想，只是说道：“如果真是淏哥，那现在应该也退出抢险一线了。”
　　筱雨脑中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心跳紊乱，呼吸都显得有些艰难，渐渐加剧，然后慢慢开始感到撕裂的痛楚。她明白林蕊的意思，却控制不住一颗心焦灼如焚，下意识的就说道：“我们是不是还有一辆车，我让阿良开车带我过去看看。”她说完抬脚就走，步履微晃。
　　林蕊伸手拦住筱雨，深深看她，目光中写满了不赞同，“你去干嘛？应急队的人已经过去了，老板他们也都在现场，主任让我们留守办公室！”
　　筱雨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唇角轻抿，心神不定下竟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担心他……们，主任他们……”
　　“主任在乡镇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抗台，他有经验的。”林蕊意有所指，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米澜暗示筱雨，缓声说道：“而且部长带人过去了，老板也不会让他留在一线的，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筱雨听得出林蕊的弦外之音，没有坚持，只是抿唇不语，手仍紧紧抓着门框不松，指尖冰凉。
　　米澜向来是神经大条，不拘小节的性格，自来不如林蕊对周遭的人事看得通透，也不曾发觉筱雨和王淏琛之间的纠葛，当下对筱雨和林蕊之间的对话也不作他想，随口玩笑道：“你担心主任干嘛，她那么胖，台风吹不走她的。”
　　筱雨看了看米澜和林蕊，轻轻退了半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去外面窗户看看风雨小点了没有。”
　　“筱雨，”林蕊无声轻叹，“可以换班了，你先去四楼吧，我打电话让刘封和大黄上来交接班。”
　　“嗯。”筱雨愣愣的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
　　窗外仍是风雨大作，铺天盖地的雨水完全模糊了视线，隔着厚重的玻璃似乎都能感受到狂风砭骨的疼痛。幽暗的光影，飘摇不定的树枝，耳边尽是急唰唰的风声雨声。筱雨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紧咬着唇，每一滴雨都在她心里落下，重重敲击。迫切想知道他的消息，她发现她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她其实并不像这几天不停催眠自己的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和他，自那晚之后已然改变。一颗心已经交付，大概不是想收就能收得回的。
　　筱雨怔怔地看着窗外黑茫茫的景象兀自出神，内心波澜翻涌，惊涛拍岸。手掌撑在窗台上，掌心冰凉似雪。
　　“放心吧，他没被送回来，说明只是轻伤。”
　　筱雨转头，见林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边。她心里纷乱，勉强笑了笑，说道：“我明白，这种时候都是轻伤不下火线，他有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林蕊微笑着点了点头，默默地陪了筱雨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淏哥他和那个人是彻底分手了吗？”
　　“不知道，”筱雨低头看着指尖，眼中有一丝酸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抬头看向林蕊，笑得有些凄伤，双眸氤氲，“其实我并没有要怎么样，那天我……我就是那一刻不忍心拒绝他。”那个男人，当时意乱情迷要的或许不是她，可她偏偏狠不下心推开他。
　　林蕊拍了拍筱雨的肩膀，微笑说道：“别想太多，我认识淏哥的时候，他和那个人就一直这样，分分合合的闹。”
　　筱雨转出一缕薄笑，垂眸之处被睫毛覆下一小块浅浅密密的暗影，她哑声说道：“我现在只希望这场台风快点结束，他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