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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我来思 长乐宫鸿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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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靖真正开始像一位父亲履行自己教养孩子的义务时,他才意识到一个稚嫩生命的成长是多么需要的耐心,而这位富有的君主也展示着他慷慨的一面,从精细的衣食再到赋予她可贵的施展天性的权利。
公主淳像是端肃庄严的宣室殿里唯一的一抹灵动,她可以让自己的笑声穿透这华丽沉重的殿堂,也可以把草丛里潮湿的泥土抹在光滑洁净的白玉砖上,至尊玉壁是她掷向水池的顽石,金银也不过是她饲养鸟兽的铁器。
她仿佛和她的兄弟姐妹们有所不同,不用规驯于优雅的宫廷礼仪,但在受人非议方面和其它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你父亲还会来接你回宣室殿吗?”我问道
“他来干什么,他恨不得把我撵出宫去。”淳生气的说
“为什么?”我问,镜子里的她在躲闪着我的目光,“是有原因的吧”
淳的脸色有点窘迫,她的声音很小:“棠滚进水里,我没有去救他,最后是内侍们救上来的。”
“又不是我推的他,可为什么他们要用那种恐惧的眼光看我?”
院内的藤萝花开得很好,映得院子中一片梦幻般的浅紫色。
“听大家说我母亲是被刘庶人杀害的?”
“都这样说?”我把她揽在怀中,“你想知道真相?”
“是真实发生的吗?”
“你很想知道?”
“可父亲又不许宫人们说这件事,乳母给我说过一次之后就送出宫了”
“所以你就去找十四报仇了?”我故意想气她。
“当然不是,十四已经很可怜了,他也没有母亲。十三哥哥比我们都好”
豫王嵩当然很好,她的母亲是贵妃魏氏,哥哥是齐王献。
“我其实一点儿也舍不得乳母,她给我扎的秋千最好玩”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湘和我抢风筝的时候,他就是不帮我”
“我为我从未某面的母亲感到嫉妒,他拥有了太多女人,这对母亲一点儿也不公平。”说完她又有点犹豫,“可有时候他从妃子们的寝殿里回来后也并没有多快乐”
“还是淳儿最乖了,从来不会烦朕”淳柔嫩地嗓音并不能模仿出靖语气里的疲惫与厌倦,尽管我不曾亲耳听到。
“嗯,是有些不公平”我说,“你先休息会,我去忙会事。”淳乖乖答应,闭上眼睛休息
雍熙二十六年的肃清行动由此拉开大幕,夺走了以张朝恩为首的宦官对神策军的控制权,被当做人质的淳和棠也有惊无险的回到宫中。
“靖,你觉得让淳保持无知的状态就是真正的纯洁吗?”我问道,“一位帝国的公主,却被一位溺爱女儿的父亲养成一朵温室里的花,离开宣室殿就没有任何承担细雨微风的可能”
“太后,您认为我该怎么办?以牺牲孩子天生的童真为代价去换取熟悉丛林世界的规则。还是呵斥她,作为身上流着高贵血统的皇族,应该抛弃自己与生俱来的七情六欲,自小应当以圣人为榜样,去为那些或伟大或崇高的事业而奋斗。”
“我不想她成为我这样的人,被一种无形的枷锁束缚还并此感到‘庆幸’”他仿佛进入另一种状态,“您知道吗?当我愈加成为众人所期望帝王该有的样子时,两种不同的声音在心中斗争着,而我则是被折磨的受害者。”
“君王,被夸大的凡人,被神化的小人,他看似拥有一切却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一个万众瞩目的可怜人。人们只是敬畏着自己心中捏造出来的偶像,皇帝只是他们赋予特殊意义的众多偶像的其中一个,而我只是扮演皇帝偶像中的其中一个,没有我,还会有其他人继续扮演下去。”
“*的确,你是可以被取代的,并且永远成了革命和阴谋的靶子,上苍恩允了你的荣耀,也给予了你实在的苦难!可是你如今面对的不再是一时的苦乐,而是历史,选择成为像太祖彪炳千秋那样的万世明君,而不是像前朝哀帝那样遗臭万年。”我强调着,“在这长乐宫可以厌世,当你回到未央宫时,就应该重新拾起你的理智,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毕竟你我都清楚退后一步,我们的结局会是怎样的。你是一位父亲,但也是一国之君,不必去做那些宫女太监们该做的事。”
宫人们陆续捧出早已经堆积的折子,我语带讽刺的说道:“瞧瞧,爱女如命的父亲,为了抚养孩子竟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濮阳的水患、硕鼠之臣私分灾饷……陛下还要等多久呢,是一月,还是一年,还是等公主长大,那颗躁动的心才可以平复下去”
宣室殿里的尊贵公主连带着她的秋千、风筝,还有她最心爱的布偶娃娃,所有的一切都移居到了长乐宫,冷冷清清的西宫成了一个孩子的专属游场,而我垂垂朽矣的暮年也因此焕发出新的光彩,我们无话不谈,尤其是同为女性这点让我们更有相通之处。
有时淳会想念那位忙碌的靖:“父亲好久都没有来看过我了,就连我的生日他也只是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其实他要是多抱抱我,也许也就不会特别怨他对我母亲的不专一了”
在涉及到关于男人是否应该专一的这个话题上,我曾非常简单的告诉淳:“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求女人对男人的专一,而不是双方的专一,但是如果你想要在男女之间取得公平,那么你自己首先就得强大,而不是依附于男人的供养。成为强者也意味着一个人不再具有男人与女人的属性,有的只是有实力强弱之分。在赢得别人的心之前,自己首先就要是一个独立的人,可成为一个明明白白的人却又是及其困难”
“为什么?”
她像一只懒猫在我的怀中窝着,明媚的阳光映在那雪白的脸上,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我早已苍老的面容。
“我也不知道,但从我走过的路来看却是如此,战胜自己才是这世间最难的事?”
“我听父亲说彻哥哥才入兵营的时候便战胜了敌人,他非常高兴,那么一个人战胜了自己也会是非常快乐的吗?”明亮轻快的声音,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不知世事的好奇。
“不,很难过”
在她的面前,我前所未有的卸下了所有防备,那曾经吞下去的每一丝苦楚,又在心间翻涌,使我低沉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她轻巧地爬上我的肩头,用小小的手掌轻抚着早已染上霜雪的发丝温柔哄道:“不要哭,哭了太后奶奶就不好看啦”
见我被逗笑之后,仍狡黠地问道:“那你后悔吗?”
我看着天边轻盈的流云微笑说道:“为什么后悔,一个人真正长大就是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何况正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才铸就了如今的云淡风轻,而非带着遗憾在斜阳中沉思往事。
“真的吗?那我真期望着长大,长大了这样就能什么事情都由自己做了”淳快乐地拍了拍手, “噢,我想起来了我今天的字还没有描完,我得先去忙了”
“你先和她玩一会吧,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我的怀中多了一个精美的布偶娃娃,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我突然意识到,她也有终将长大的时候,在下定决心要永远爱她的时候,可也没有替她生活的权利。
在淳的身上我体会到了被一个人全心全意信赖的舒适感觉。像两株交缠在一起的植物,彼此分享自己的一切,一起相守在长乐宫这座静谧的大房子里。当我觉得我心内的冰山快要消融时,上天就如此迫不及待的索走了我的性命。心脏跳动停止的那刻,我好似听到了她的哭声,她在埋怨我,丢下她一个人,可我还没来得及向她传授我的一切生存经验,好让她变得坚强而睿智,以面对人生的各种苦难。
让我再看一眼吧,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她长大的样子,她的长相有着彤的淡然与靖的锐利,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脸上得到了完美的平衡。真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淳,你知道这天地之间最珍贵的是什么吗?是自由,有的人苦于清贫无法自由,譬如束于土地之上的庶民们,有的人则困于案牍劳形,譬如你的父亲;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爱,君王没有爱,天下则不得安宁,他自己也会政亡人毁,一个人没有爱便没有了念想,也会逐渐枯萎,而你就是我绝望冰冷现实中的爱,盛开在一片枯草中的花朵。
你和我与彤的命运从来都不一样,你是最受宠爱的公主,你可以最真实的做你自己。我们永远都爱着你,从来都也不会离开,风是我们的爱,阳光是我们的爱,流水是我们的爱。
所见即所爱,所爱即所见,万物有情。
雍熙二十七年的秋季,一片风雨之中,长信殿的太后离开了这片她守护着的土地,神情平静而安详的永久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