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我们不一样》非攻即是受

2、高山流水

　　就是一处断崖，边缘处端坐着琴师，膝头横放着古琴，古朴沉稳的棕色，反倒衬托出了琴师白衣胜雪。
　　面前断崖下，是浩瀚的竹海，郁郁葱葱，像浸了光华的绿，让人见了心生喜悦。那么一大片，不知是近还是远。
　　琴师垂眸抬手，莹莹指尖似不胜苍白，却又藏着无限力量。轻落至弦上，笼得发出“嗡”的在琴箱中的合鸣。
　　叹一口气，世间万物在此时此刻静止。
　　猛的指尖发力，琴声连串笼罩在山谷中，谷中回声霎时，空气震荡。
　　勾托劈挑，十指纷飞在银弦上，看着随意又气势磅礴，如万壑惊雷。不知是刮来的强风还是琴音阵阵，竹林齐齐向后倒去，娑娑的竹叶摩擦声不绝于耳。
　　可能是前段略显狂放的琴音，让琴师动作也跟着放肆，原本松松束在脑后的黑发一并散落开来，垂落到弦上。琴师毫不在意的笑笑，手下力度不减。“善哉，峨峨兮若泰山。”男人从远处走来，放下肩上的木柴。
　　那双比起琴师来说，明显更为沧桑的骨节分明的大手顿了顿，缓缓拢起琴师散落的长发轻轻梳至脑后，拾起掉落一旁的发带为他重新束发，却十分笨拙，怎么也绕不好，又轻手轻脚，像怕吓着了手下的人。琴师抬眼凝视此时手足无措的男人笑靥更盛。
　　琴音变得婉转轻灵，是水流细细流下，绵绵不绝，有山泉叮咚，最后又重归激荡，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冲刷着山石，有如千军万马。归于平静。
　　余音袅袅。未消散之时，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循音望去，两只纯白大鸟相携飞起，朝着太阳落去之地追逐，一瞬间，山谷中大大小小的鸟儿交错相鸣，不仅莞尔。
　　“善哉，洋洋兮若江河！”男人盘膝而坐，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哪里好听？”琴师抱起古琴，将它拥在怀里。“你问我？”男人哈哈大笑几声，“我就是个粗人，啥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如果此生没听过你这琴声，也算是白活一场。”琴师不由得笑出声来，“子期，倒也难为你了。罢了，今日就到此吧。”琴师站起身，拂拂白衣上沾上的少许尘土，转身欲走。“哎哎，我送你回去吧。”钟子期一把扛起地上成捆的干柴，快步跟上。
　　“其实……我还觉得吧，你这曲儿跟画画似的，听着听着一闭眼就能看到景一样，栩栩如生的。”钟子期一路上没话找话，偷眼看着好友的反应。琴师眸中亮光一闪，“哦？”“就像……高山和流水有一种和谐，对，和谐。”钟子期得意的用了一个自以为文化的词汇。秦时，一把揪住了子期的衣袖。“妙！这首曲子就叫高山流水。”子期连忙接住滑落的古琴，无奈笑着，“怎么那么激动？”琴师絮絮叨叨，“以前那些大肆赞扬我的，都只不过是……”说到这儿便住了嘴，面颊微红。子期苦笑，其实我也……他深深望一眼伯牙，将心中的话生生咽下。伯牙瞥他一眼，偷偷笑起来。
　　登顶，弹奏，回家，这样周而复始的生活伯牙却过的惬意无比。或许……是因为无需回头，就知道他在身后。
　　某天，樵夫踌躇的说:“明日我去深山里寻灵芝。听说有千年以上，若是寻着了卖了钱，我们一起去城中生活可好？”琴师睫毛轻颤，眉梢似乎都带上了笑意。抬眼道:“好。”看着眼前的大男人像孩子般的喜于形色，他向前几步，轻声叮嘱:“切记平安回来。”
　　一仰头，柔软的唇触上男人硬朗的面颊，旋即分开。
　　钟子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当场愣住，仿佛已过了好几十年，他才抖着手抚上那片肌肤，柔软的触感好像仍未散去，“伯牙，你……”没让他反应过来，琴师早就挥袖下山去。
　　“等我回来！”钟子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执起他的手。琴师不说别的，只点头笑着答好。
　　伯牙第一次见到子期这样的表情，毫无顾忌的激动和期待满满地，像是要溢出来。伯牙忍俊不禁笑的眼睛眯起来，像极了餍足了的猫咪。
　　“一定要等我哦。”子期不放心的叮嘱道。
　　“知道了，我又不会跑。”
　　“……”
　　“伯牙，我好开心。”
　　次日。清晨下了阵小雨，阳光尚好。
　　伯牙轻拨着弦，第一次百无聊奈，只恨时间不能快些过去。他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逗弄着飞来的鸟儿，“小鸟小鸟，你说他何时归来呢？”
　　等了一日又一日。
　　又一个黄昏。琴师弹完最后一曲，指尖划过琴弦，琴音从指缝中流出。许是太过用力，弦“铮”的一声崩断。伯牙一惊，猛地抬头，远处数只鸟冲天而起。
　　伯牙倏地瞪大了双眼。

　　伯牙怔怔的看着躺在草地上的男人。
　　他是被村民在河水中发现的，一截枯木横在水中央，堪堪拦住了他的顺流而下。他们说……他是从山上摔下的，手中还紧握着灵芝。
　　河水冰凉使他的容貌未改却脸色乌青，手脚多处伤口早已溃烂。
　　可是他还是他。
　　是那个为我挽发，是那个大叫“善哉”，是那个感情炽烈却从不外露的钟子期。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
　　伯牙跪坐在他身畔，轻轻的。像是怕吓到熟睡的他。
　　伯牙俯下身去，寻找那个曾经那么热烈那么霸道的唇。
　　好冷啊。
　　好多水滴在他的脸上，伯牙固执地一一擦去，怎么也擦不完。是苍天在落泪吗？
　　什么也没有。眼前景色依旧如此。风轻雨柔，山崖下翠竹婆娑作响。天高地迥，山青水碧。只是人不同了。这等钟灵毓秀的山水，太过无情。呵，高山流水。
　　双手渐渐溢出鲜血，古琴发出最后的哀响，被主人断为两截，狠狠扔下山谷。“他回不来了。”
　　——“那你也没用了。我还能弹给谁听呢？”
　　两只白色大鸟相携飞下，引亢哀哀地凄鸣。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你再也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有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