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坏》顺流逆流1971

2、第二回:老狗、萧窈和杰森

　　壮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朝着地安门骑去，这里是他的死党“老狗”练摊儿的地方。地安门位于北京的北中轴线，站在南北走向的地安门大街上，正北是景山公园的主峰，正南是鼓楼和钟楼，正东是一片片胡同民宅，正西的烟袋斜街溜达不到五分钟可直达什刹海。早年在钟鼓楼之间有过一片小吃城，据说王洛宾都曾经光顾过。这里集名胜古迹和市井风情，加上毗邻的什刹海，又平添了几丝江南味道。每天都有大批穿着黄色上衣黑色长便裆裤的汉子们，一人骑着一辆人力车载着中外游人在周边胡同里转悠，名曰：“胡同游”。地安门属于交通拥堵之地，这些人力车往往十好几辆一队，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他们喊着：“让道了，您呐！”一般路人都会自觉地让开，大壮赶上就会跟在后面一边骑着一边喊着：“让道了，您呐！”今儿大壮没跟着喊，在过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有在街头散发广告的人塞给他一张房地产销售宣传单。大壮看着上面美轮美奂的房子，脚下瞬间变软了。

　　苟建军，男，比我大七岁，因为颜值过于成熟，在校人送外号“狗不理”，大了以后觉得这么叫着不礼貌就改称“老狗”了。苟建军曾经跟何大壮和白晓琴一个学校，何大壮初一，白晓琴初二，苟建军初三，为了白晓琴打架的他也是其中之一，但见到社会青年纠缠白晓琴后就偃旗息鼓了，再后来听闻了比自己小两届的愣头青何大壮的英雄事迹，知道遇上比自己更牛的“顽主”，便只有望美兴叹了，而且一望就是十多年。高中毕业后他也是没考上大学，老爸苟大爷买了两条烟找到相关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后也把他安置在街道工厂，因为手里一个本儿没有，被分配到倒膜车间。工厂关停后拿着安置费自力更生开始作起了买卖，因为舍不得缴税，便选择在街边练起摊儿来。地安门附近游客多老居民多，鞋袜箱包小饰物纪念品成了他的主营业务，鞋帽箱包卖给图便宜的本地居民，小饰物纪念品忽悠给胡同游的中外来宾国际友人。因为每天时不时有城管巡逻，所以在与顾客谈买卖的同时还得随时关注城管的动向，日子久了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斗争中练就了千里眼和顺风耳，外加一双飞毛腿。几年的摊主生涯下来也算是混得有模有样。听闻在一次酒后，老狗大言不惭地说已经具备了五环外首付房款的实力。

　　老狗已经步入而立之年，家里和街坊三天两头地给他介绍对象，老狗却信誓坦坦地说怎么也得凑足了三房两厅再说婚事儿。外人见此话说得在理也就不再介绍了，但老狗的父母却是惦记着早抱孙子。这阵子羊圈儿胡同又闹着要拆迁，拆迁对于苟建军一家来说不仅仅是生活的改善，更是香火延续的基本物质条件。与父母热切的期盼正相反，老狗对拆迁有着强烈地抵触情绪。一旦拆迁大家各奔东西，再见白晓琴就难了。平日里偶尔会跟大壮和白晓琴一起吃个饭逛逛街啥的，白晓琴其实是知道他的心思，但碍于他跟大壮是哥们儿就一直装糊涂。厂子倒闭后大壮混得欠意思，每次吃饭都是苟建军买单，白晓琴这才跟他的交集多了起来，老狗偶尔也会来点儿荤话，但都是点到即止。

　　苟建军如同往常一样在胡同游的必经路上找了一处路口摆好摊儿，要说在胡同里摆摊儿也是有讲究的，先是三忌：第一，摊位不要对着人家门口，谁都不喜欢一出门就像到了集市一样。第二，不要在死胡同内摆，万一城管来了跟关门打狗没两样。第三，不要在高墙下摆，地安门这片有些大宅子住的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老在这些宅院外吆喝，用不了多久城管准来，而且都是大队人马行动，遇到这阵仗最好甩摊儿走人。摆摊儿最好的位置就是胡同里四通八达的路口，人来人往比较多。因为老胡同的道路本来就不宽裕，摆摊儿很容易形成拥堵，那不是堵塞交通么，没错，要的就是这样。一拥堵就感觉好像大家都聚在你的摊儿前，有人就可能问价，问价就可能还价，还价就可能成交，一旦有人成交就有是随众的，尤其是游客，只要有一个买的，剩下的基本都得买上一两件儿。没人买，不怕，有大壮呢！大壮时不时以游客的身份与游客“抢购”小饰物纪念品，俩人配合默契，每次都会有不小的斩获。当然，事后老狗也会给大壮一些回扣意思意思。大壮原本只是打算帮兄弟生意，起先觉得有欺诈之嫌心里别扭。但无奈每月一千出头的薪水真是不够花，渐渐地反倒是盼着老狗叫自己帮忙了。

　　今儿刚过了一队胡同游，因为没有大壮的配合放了水。“这孙子只要一早送晓琴上班就半天不见人。”老狗心里酸溜溜地骂道。这时，大壮骑着车晃晃悠悠地过来，还没等人到跟前老狗就骂道：“你丫磨叽什么呢，这都过了N波了。”

　　大壮回敬道：“N波怎么了，每次都是我抢着买，那些骑车的早都知道咱玩什么，没看他们见了咱们故意绕着走。”

　　老狗说道：“少废话，早点呢？”

　　大壮掀开车筐上盖着的房地产广告拿出了油条和豆浆杯。

　　大壮边喝着豆浆边看着房地产宣传画，老狗瞥了一眼大壮手里的广告说道：“竟他妈看这没用的，买得起么！”大壮专注地看着没搭理他，老狗一把抢过广告看着说道：“我靠，香山御公馆，每坪九万九，自带车库，底层送花园，顶层送阁楼，兄弟，这我就得批评批评你了，梦想可以有，但不能妄想，还九万九，把前面的九去了你也买不起啊！”

　　大壮瞪着眼珠子说道“你丫给我拿来，你大爷的，拿来！”

　　老狗晃着广告调笑道：“靠，还急了！”、

　　大壮随手从摊上抄起一个皮包说道：“孙子拿来！”

　　老狗把广告扔到一边说道：“你大爷的，给我放回去！”

　　大壮放下包捡起广告继续看着，老狗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你丫还别跟我急，我说的对不对，就凭你现在兜儿比脸还干净，再过十年四环内你能买个厕所就不错了！”

　　大壮喝了口豆浆慢悠悠地说道：“走不远不是因为你腿短，是因为你眼神不好使。心里装不了天下，就游不尽千山万水。老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就算给你丫一辆奔驰也开不出这胡同口！”

　　老狗一愣随即拍了一下大壮后脑勺：“靠，还游不尽千山万水，你丫文化人啊，清华还是北大的！”

　　大壮说道：“社大，北京社会大学不行啊！”

　　老狗吃了一口油条：“嗯，行，太行了！哎，周末北展有车展，带着晓琴一起去呗。”

　　大壮：“看那个干嘛啊，买得起么？”

　　老狗调侃着：“怎么买不起啊，说不准买一辆能开出胡同口的奔驰回来呢！”

　　大壮回了他一句：“有本子么！”

　　“没有二级证还不会做饭了，没本子就不能去看看。”老狗又说道：“一看你就是没去过，车展你当都是去看车的？”

　　大壮问道：“不看车看什么，看人啊！”

　　老狗瞪着眼珠子说道：“那你以为呢，车有什么好看的啊，车模啊，一个个露着大腿和胸，此番风景别有洞天啊！我去，我怎么也出口成章了！”

　　大壮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一说到女人，你丫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老狗叹了口气说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大壮：“那么多人给你介绍都给回了，自己作吧！话说回来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晓琴她们单位女孩多，要么让她帮你踅摸一个？”老狗瞥了大壮一眼没说什么。走过来两个女孩看包，老狗上前招呼着。

　　大壮靠在自行车后座上，把广告竖着对折三两下叠了一架纸飞机。他拿着纸飞机用力向空中投去，纸飞机在空中盘旋着，掠过街边的房檐最终落到路中央，大壮正想过去捡起，一辆电动摩托驶来从纸飞机上碾压而过，大壮心里突然有一种无法言状的绝望感，他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墩儿上，盯着纸飞机发呆。

　　老狗手里拿着两张票子在大壮面前晃了晃：“今儿午饭有着落了，哎，你跟晓琴的事儿什么时候给她家里提啊？”大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老狗接着说道：“你们从初中就在一起吧，这都十来年了，抗战也就才八年啊，差不多办事儿吧。”

　　大壮皱着眉说：“一提这事儿就脑门儿疼，晓琴家里对未来女婿有三个条件有车有房有正式工作，我是三不靠。”

　　老狗：“你们家不是两房一厅么。”

　　大壮说道：“我妈下不了床天天要我爸伺候着，晓琴过了门不也得搭把手儿，人家在家里娇惯了哪儿还干得了这个，就算她愿意人家父母也不答应啊。”

　　老狗点点头说道：“那也是，不过就算你妈身体没毛病，两房一厅也是不方便，隔着一堵墙，晚上动静大了影响老人休息。”

　　大壮斜眼看着老狗：“你当拆房呢！”

　　老狗满脸龌龊的样子问道：“晓琴没动静，不应该吧？”

　　“滚蛋！”大壮骂了一句。

　　“哎，你们多久一次？”老狗穷追不舍地问了起来。

　　大壮扭头看着老狗：“你丫是憋疯了吧，多久一次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么？”

　　老狗一脸严肃地说道：“怎么没有啊，跟你说，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花多少钱，有几个女人，多少个孩子都是有数的，这事儿也一样，你们现在折腾多了，等结了婚就就折腾不起来了，会影响家庭和睦的。”

　　大壮：“你丫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啊！”老狗一愣随即笑道：“哥们儿嘛，哎说正经的，你帮我盯一眼，刚进了一批包，去小百货看看能不能批发，中午吃什么？”

　　大壮：“随便，有硬菜就行！”

　　萧窈下了出租车并没有急着上公司，而是找了一家快餐厅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和几块儿甜点慢慢吃着。今天跟客户的见面萧窈也是胸有成竹，她太知道对方的需求了，自己的设计一定会被选中，但为了能更凸显自己，所以要刻意晚去一会儿，反正最终的案子是属于自己的，急什么呢！

　　手机响起，米菲在电话里说客户已经到了，对现有的几个人物造型设计不太满意，催萧窈带着设计稿赶紧来公司。萧窈说堵在路上了，稍等。挂了电话萧窈不由得想起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的情景。

　　建外SOHO一栋栋白色积木块儿一样的建筑群是北京最早的CBD中心，能在这里落脚的公司基本上是要具有一定实力的，而能在这里上班的人则是要具有一定能力的。原本萧窈对朝九晚五的工作就不感兴趣，觉得自己美院科班学的是艺术，干视觉设计真是大材小用，更重要的是这工作是为了满足客户的需求，而不是满足自己的创作。所以来公司见工的时候也没怎么打扮，一身宽松的便装，一双凉拖，画夹里带上自己的绘画作品就晃悠过来了。到了CBD看到穿着各式正装休闲装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之时，才觉得自己穿的差了点儿意思。进了公司大门，首先看到的是接待处两名穿着工装身材性感的女前台，其中一个叫米菲的女孩嗲嗲地告诉她主管在开会让她稍等，并热情地端上水招呼她坐下，闻着米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儿瞥了一眼那双黑丝大长腿，萧窈越发觉得自己的穿戴有点儿二了，这里毕竟是公司不是在学校玩个性的时候。等了一会儿，会议室门打开走出一位年轻西装男。

　　米菲追过去扭着小腰低声嗲嗲地叫道：“杰森，有面试的。”

　　杰森看着手里的设计图头也不抬地说道：“办公室。”

　　米菲带着萧窈进了一个单间办公室，阳光透过洁净宽大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窗前架着一个硕大的设计版，进门的右手边有一组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绘图稿件，杰森坐在正中的办公桌后认真看着创意图。米菲问要不要给您倒杯咖啡，杰森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谢谢，米菲留下萧窈一个人出了办公室。

　　杰森在稿子上涂涂改改好像很不满意的样子，萧窈尴尬地站着不觉得有些生气，刚刚进公司油然而生的谦虚感瞬间被这种无声的冷待湮灭了，正打算转身走人，米菲端着咖啡进来送到杰森面前，杰森接过咖啡这才看到了萧窈，他疑惑地看着米菲，米菲告诉他是来见工的。

　　杰森一愣随即站起身说道：“对不起，我就顾着看设计了，请坐。”

　　杰森把萧窈让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又让米菲给萧窈冲了一杯咖啡。萧窈这才感觉舒坦点儿，原本的火气消了一半，再看到杰森俊朗的容貌和健硕的身材后竟然有了几许好感，可能是专业的原因，一旦看到体形好棱角分明的男人萧窈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简单寒暄后杰森问了一些与工作向关的问题，萧窈本来就不是对口专业，回答得干净利落，“不懂，不知道，不会。”杰森有些诧异地看着萧窈，萧窈突然发现自己除了画画什么都不懂，感觉自己纯属是来捣乱的，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

　　杰森好像也无法继续问下去，只是淡淡地说道：“哦，我们要求的专业性比较强，嗯……”

　　萧窈不想给杰森下逐客令的机会，连忙起身告辞。杰森看到萧窈手里的画夹问道：“这是你的作品？”

　　萧窈：“是啊，不过跟你们的工作要求不是一回事儿。”

　　“能让我欣赏一下吗？” 杰森微笑地看着萧窈。

　　萧窈还是第一次听到陌生人说要欣赏自己的作品，自然痛快地把画夹交给杰森。杰森打开画夹看着，萧窈坐在一旁看着杰森。

　　这是一个精致的男人，小长脸，浓眉，眼睛不大眼窝却很深，看人的时候像能吸住你的目光一样。皮肤细腻干净，从侧身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脖子上挂着一个蓝带子工牌，牌子塞进左上衣口袋里，手腕上戴着一只方形黑色底盘的手表，透着稳重和浓浓的商务气息。可能是为了便于工作，领带塞进上衣第三四粒扣子之间的衬衣内，看着既干练又个性。

　　杰森收起画稿端着咖啡抿了一口像是琢磨着什么，萧窈突然有一种等待宣判的感觉。片刻后，杰森抬起头微笑地轻声问道：“虽然你学的不是这个专业，但既然来了，愿意试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