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如盖

2、故人已辞 早上八点，

　　早上八点，韩篱开着他老爹用过的破二手车来到了公司，本来是坐公交车的，又觉得既然升职了，应该把坐骑也更新换代一下。可是他不让开新车，只给他一辆没有回收的旧车的钥匙。
　　把车倒进公司的车库，韩篱转着钥匙圈上楼，这个楼的第四层到第六层是他们地盘，四楼经纪人部和媒体推广中心，五楼编辑部和其他的部门，就六楼是扒皮猴独宠，办公室搞在六楼，陪着最大的部门记者部。每天鸡飞狗跳，神龙摆尾，好不热闹。刚出电梯门，韩篱就看到叶姐冲他招手，表情既着急又兴奋。
　　叶姐端着一杯咖啡，拍他的肩膀，说：“行啊，韩篱，看不出来，你刚当上总监，就搞这么大一个爆料。本来我还担心呢，以后就指望你撑着咱们记者部了。”说着，喝了一口咖啡。
　　韩篱被她拍的一愣一愣的，问：“你在说什么？什么总监？你怎么知道我成为总监了？”叶姐看去老葛，老葛也在看着他，话里有喜悦，有不可思议，还有隐隐的酸，“什么总监？扒皮猴在你来之前公布的消息，群发给了所有人。”
　　其他的人也向这边看过来，纷纷说着恭喜之类的话，还有窃窃私语。恭喜比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哄闹一阵也就过去了，韩篱找回正题：“叶姐，你刚说的爆什么料？我没爆料啊，也不记得我发过什么新闻啊。”
　　叶姐当他谦虚，还卖关子，撅着嘴嘟囔：“你看看，老葛，这才当上总监，就开始虚情假意了。”
　　老葛没搭她腔，直接对韩篱说：“你看看新闻，是今天早上发的，你可能在路上。你这回可爆了一个猛料，现在都吵翻了。”他也在浏览着，“这样吧，你别去开自己的电脑了，来我这儿看。”
　　韩篱疑惑着，过去看老葛的电脑，这才想起来，新开的车，可能之前不用的时候把广播关了，自己没有打开，不然要有什么大爆料，广播里肯定会出现，怪不得今天早上车里那么安静。
　　老葛打的关键字是童大元，下面的新闻简直可谓用劲爆形容。
　　“童大元出入神秘夜店，疑似gay吧。”
　　“童大元旧料爆出，神秘人士称在五年前拍戏的时候骚扰过方文新。和几个男子有床伴关系！”
　　“童大元骚扰音频曝光，真相内幕究竟是什么？点进去你就知道。”
　　“童大元和方文新当年的细节曝光，这几个动作，竟有这样发现！”
　　“扒一扒童大元当年的照片，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韩篱爆料，童大元和几名神秘男子出入酒店！”
　　“韩篱爆料，入住酒店开房记录曝光，竟有如此震惊的发现！”
　　“韩篱爆料……”
　　……
　　“奇怪”，韩篱边看边说。老葛正专心看着，听他说奇怪，停下问：“哪里奇怪？”
　　每一条爆料，无论是原创，还是转发，下面署名的，消息来源都只有一个名字：韩篱。
　　韩篱又站着打开自己的电脑，开机之后连冒出来的推荐都是这个消息。不必特意去搜了。“这个爆料，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了。”老葛和叶姐同时回答他：“我们知道啊。”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老葛用眼神示意让叶姐接着说，“所以难道今天爆出来了？你说清楚点，我们不懂。”韩篱不像是爆到大料的样子，眉毛都拧起来了。老葛和叶姐心里都打着嘀咕：这是怎么了？
　　“我昨天知道这个消息，是一个匿名电话和邮箱地址。区别是我看到的那份，没有这份详细，面面俱到。我没有接受他（她）的爆料。他（她）就消失了。我没有必要向你们撒谎，今天的这个，绝对不是我写的。”
　　语气肯定，不像是假的。叶姐几乎脱口而出问：“你说不是你爆的？那这个是谁爆的？是匿名的那个人还是他（她）又找的别的娱记？”韩篱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估计是找的别的娱记，本人的可能性很小。”
　　叶姐完全搞不懂了：“那这个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匿名的那个人还好说，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深藏功与名？一时间三个人的气氛有些沉默。韩篱夹着电脑，回到位子上。只有新闻没有什么，要是趁现在，居心良的，不良的出来引导舆论，就复杂了。
　　贴吧、网页、浏览器、社交软件的消息铺天盖地的出来，韩篱快速浏览着，选择了一个浏览器的打开。
　　八点出的新闻，现在过去了不到十分钟，转发量和评论量超过了二十几万。舆论已经一边倒了。骂童大元的评论多，本来喜欢他的，方文新的粉丝来的也不少，大家群情激愤，揪着新闻的两个地方不放。一是童大元出入夜店和gay吧，撕他的人品。
　　“――要是你是真弯了，你大可以找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隐藏起来也好，我们都能接受你这样算什么？且不说是不是真心弯了，你出入夜店算什么回事？我喜欢你三年了，你就给我看这个？恶心！取关了。”
　　“――出入夜店啊，这人也肯定也不怎么样吧。”
　　“――还没大红大紫呢，就开始搞事情？”
　　“――夜店都敢明目张胆去了，私底下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呢，不会玩儿过sm、等等……吧？可怕……”
　　“――什么人呐，别祸害人了，滚出娱乐圈吧！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这样的人就应该滚出娱乐圈！”
　　“――看他的开房记录，我地天呐，太奇葩了吧……”
　　“――当年不就是他做的那些龌龊事！他和那个视频网站的老板，啧啧啧，我说都懒得说，真是太恶心了。”
　　“――当年他就是这样的。”
　　“――别提当年了，不是都澄清了吗……（微笑）（微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年。我还围观过呢。”
　　……每一条评论下的回复都有几千多。
　　二是关于方文新的事情上。这个来的是他的粉丝和一部分cp粉。
　　“――什么人？离我家偶像远一点儿。你tm根本不配和他的名字在一起。”
　　“――我擦嘞，我当年还萌过这对儿啊，不说了我去洗洗眼。”
　　“――之前还有人圈地自萌，这下好了吧，萌不上了吧？”
　　“――cp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赶紧飞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少数几个理智还在的辩解着，这也看不清啊，谁知道是不是p的，现在p图技术那么发达，说不准啊，再说这真真假假谁能知道啊……
　　话说回来，韩篱倒是第一次爆这种料，不是他的风格啊，这可信度，唉，谁能想到呢。

　　韩篱自觉去了扒皮猴的办公室。一般出这种大事儿的时候他都会来。扒皮猴也在看着电脑，没什么情绪。
　　等着他看完，扒皮猴敲着桌子说：“韩篱，你可真让我惊喜。”韩篱站在那儿，第一次感到拘谨和从进这个行业从没有过的――迷茫。
　　“你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不给我备份就算了，我不追究这个，可你总要给我解释，你什么时候转变性子了，写这些东西？”
　　扒皮猴的嘴一张一合，问题一个一个向他砸过来。说实话？还是不说？有什么后果？韩篱都不知道，脑子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思路。扒皮猴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你说不说？我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敢爬到我头上了？”
　　韩篱只能先降一降他的火气：“我没有，没有做过，什么事都没有做过。”
　　这样的解释起了一点儿作用，怒意少了，“那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知道的东西就那么多，韩篱把它们整理成句子：“第一，我没有发过那个新闻，那个署名是假的。不过新闻我是昨天下午知道的――一个匿名人的爆料。
　　第二，我没有确定是那个匿名的人发的新闻，还是他又找的娱记。
　　第三，我没有要爬到你头上的意思，这个我非常确定。”
　　听了解释，扒皮猴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韩篱在他生气的时候，被骂的有些懵，所以回答：“不知道。”
　　扒皮猴淡淡说：“我生气是以为你变了。还有爬到我头上。除了这两条，我其它的不生气，爆料没什么不对，我还巴不得。”
　　韩篱在迷茫中抓住了一点东西，这让他感动无比，“那，那这怎么办？”扒皮猴有本事查出来终端是谁在捣鬼，韩篱安心了不少。
　　“你先别动，看看怎么发展。我去联系媒体中心看能不能查出来终端是哪方神圣。这好事都做到别人头上了。陈吾休的假也到期了，今天上午就回来，你去找他分析一下。这方面，他比你有经验。”
　　陈吾……要回来了吗？老实说，韩篱瞧不起他爆料的那种手段，像是这种手段。大家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了有些摩擦，部里的人都看在眼里，扒皮猴会不知道？想让和他合作？和好？和好不必了，合作有可能。
　　心里嗤笑：这种事，果然是他最有经验……
　　扒皮猴一点儿错都没有。
　　出去的时候，陈吾已经到公司，坐在他的位子上了。韩篱直接过去。
　　感到眼前有一个人，陈吾轻笑，问：“有事儿？”韩篱抱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回答：“有事儿。扒……不，BOSS让你和我研究一下……”
　　“今天早上的事儿是吧，好说，来，我给你分析。”韩篱庆兴自己不用多余解释，点头。
　　陈吾端端正正坐着，让他的气质也莫名变的端正，可他的发型让他端正不起来，刘海长的盖过了眼睛，只能隐隐约约看到。
　　陈吾开始分析：“这一定不是你做的。”
　　韩篱等着下文，他却就那样看着他了，“然后呢？”
　　“没了。”
　　……扒皮猴失策了，要靠他自己了。
　　调出五年来，所有的关于童大元，童大元和方文新的新闻、视频、上的节目的资料，韩篱准备从他们两个这里入手，资料加起来有好多，猛吸一口咖啡的味道，开始看起来。

　　童大元在郊区临时租的地方避着风头，五年的磨练没在他那儿留下一点儿痕迹，不停的自言自语：“这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要是压不下来，我就是毁了，不行，我可是童大元，怎么能被毁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的粉丝会站出来给我说话的吧，那么多粉丝呢，应该会有一两个的，会的。”
　　他自言自语又点头：“会的，应该会的。有几个我加了微信，挺聊的来的。粉丝，粉丝，不知道微博上掉粉没有，没那么严重的，只是一次小事件……许青”
　　他抬头问许青，眼里盛着光：“许青，公司说过的会帮我把舆论压下去的对不对？还有我那么多在娱乐圈玩儿的不错的朋友，一定会为我说话的对不对？还有方文新，方文新他……一定会平息的对不对？对不对？”
　　昔日的童大元今时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是昨天穿的――从夜店回来就被拉过来。脸上化的烟熏妆没来得及洗，全身上下唯一有生气的就是眼里盛的光了。
　　许青看着他，这问题童大元问了很多遍，他也回答了很多遍。而这一遍。
　　慢慢低下了头，童大元看着他的反应，倒在床上，头偏向一边。
　　“许青，你想想办法好不好，你有本事的，我知道，你救救我吧，你不救我，我就完了啊……”起来抓着许青的肩膀，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他吸了一下鼻子，“求你了，我以后听你的话，我再也不去夜店了，我再也不和他们那些人鬼混了。只要你能救我，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烟我也不抽了，我好好
　　的当我的明星，你救救我吧，求你了，求你了……”
　　使劲推开抓着自己的手，许青站起来，对他说：“玩儿一夜，你好好休息吧，身体再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然后穿上包着头的防晒衣，推开门，“我明天再来看你，是公司不让你离开，后果自负。”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重回黑暗，为了保险，许青把窗帘也拉的死死的。童大元擦了眼泪，笑了，又倒在床上。那些人，那些事情，都被隔在门外。
　　许青反复想着新闻后的署名。也不是没有办法。
　　不高的楼层里出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防晒衣，带着孙子乘凉的一个奶奶注意到了，觉得奇怪，又笑吟吟的对在脚边玩的孙子说：“点点，点点，你看那个人。”
　　名叫点点的孩子站起来，有四五岁的样子，看着奶奶指着的那个人。奶奶继续说：“那个叔叔，他要很热的。”
　　点点好奇的看着那个人，舔着手指问：“为什么？”
　　奶奶摇着蒲扇，“像奶奶穿的，也很热。就是这个颜色，很热。”
　　孙子似懂非懂，蹲下继续玩玩具车。
　　许青向一个地方奔去，那个地方，可能凶恶，但有他想见的人。
　　他有话要问那个人，怎么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韩篱看视频看的眼睛酸痛，找出来一瓶快要见底的眼药水，点上，靠着椅背，缓着。
　　还没缓够五分钟，有人叫他：“小韩，小韩，快醒一醒。”睁开眼睛，扭过头，是叶姐，韩篱笑着撒娇：“哎呀，叶姐，你表情怎么跟加了班似的复杂，我就是缓一会儿，没睡，千万别告诉扒皮猴啊，不然又要找我……”
　　叶姐让开，露出身后的人，“有人找你。”
　　不怪她一张脸跟加了班似的，因为来的人是许青，来找他的人是许青――天心传媒旗下的艺人童大元的经纪人许青。
　　滴了眼药水的视线有点儿模糊，韩篱看着他，不知所措。
　　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以不可抵挡的姿态，轻轻松松站在他面前。强硬的，强硬的一点儿准备时间都没留给自己。迎着从透明落地窗穿进来的傍晚的太阳，镶了个金边给他，浑身都在发着柔和的晚霞的味道。姿态一如当年，眉眼一如当年。
　　韩篱睁着惺忪又模糊的双眼，说了第一句话：“你――你原来改名字了啊。”

　　然后，然后他们就吵了起来。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
　　“你这是要毁了童大元。”许青看着他，心里有万般情绪只化成了这一句话。
　　韩篱躺在他的椅子上，没有解释。
　　还有，我想问，你是认真的吗，你要变成那种吗，被千万人唾骂的那种人？
　　可偏偏许青等着他的解释。
　　“你以为，你就很干净？许青，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没错。我就是要毁了童大元。我要让你伤心，让你身败名裂。你的经纪人啊，做的太顺心了。你不能这么顺心。还有――”
　　韩篱转着椅子，面对着许青，“你改名字？原本的名字不是挺好的吗？许宥清不是挺好的吗？有清，有情，听着是个长情的名字。哪天还是去改回来吧。”
　　办公室里的人该下班的都下班了，叶姐本来想劝，老葛拉住了她，摇摇头，对韩篱说：“小韩，你走的时候把门都给关好了啊。”没等韩篱答应，拉着叶姐走了。
　　太阳早已经没了，剩下办公室头顶上的节能灯，惨白惨白的照着他们俩。叶姐看到了最后一幕就是这样。被老葛拉出去，担忧的说：“这许青非要来找韩篱，你说又不是小韩做的，他承认什么呀？这不是拉仇人吗？幸亏许青直接来的六楼，扒皮猴下班了，要是被看到了，那还得了？”老葛安慰她：“可能小韩有自己的想法吧，年轻人，总是会折腾。”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公司门。外面城市中心的钟表开始敲响整点的钟。
　　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