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渐安》玉楼宴罢

23、番外二 “今日，孤

　　建安十二年，郭嘉死在了乌桓，曹操将之带回邺城，封谥贞侯。同年刘备三顾茅庐，请得卧龙诸葛亮出山。
　　届时，郭嘉没有熬过的冬天终于过去，大汉子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建安十三年。
　　郭嘉下土的那天，曹操起了个大早，换上了纯色官袍，一袭正装，便是上朝也不曾有过的肃穆。
　　最后立碑，上书曹操亲笔所题的“大汉贞侯郭嘉之墓”。碑文题“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自在军旅，十有馀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禽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虽假天威，易为指麾，至於临敌，发扬誓命，凶逆克殄，勋实由嘉。方将表显，短命早终。上为朝廷悼惜良臣，下自毒恨丧失奇佐。”
　　凿碑之人一边凿一边有旁人跟着朗声念道，念至生前功劳时，曹操突然上前伏跪在郭嘉墓前，“孤有幸，得奇佐奉孝。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君年少早逝，恪心劳力，大恩孤无以为报。”说着忍不住膝行两步，抱住墓碑，“悲夫，天妒奉孝…”
　　曹操跪坐在郭嘉墓前，将手按在墓碑上，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衫，年过半百，位高权重，哭的却肆无忌惮，“君与吾，忘年而交，身边诸君，唯奉孝知吾。竟不想中道罹难，留孤一人，命也夫？惜哉奉孝！哀哉奉孝！痛哉奉孝！”
　　曹操跪倒在郭嘉墓前。
　　郭嘉一生算无遗漏，每每机关算尽，伤心累命，到最后未见天下统一便早早离去，曹操心痛。
　　更心疼郭嘉年少，方才年三十有八。十一年来，北方未定，从未睡好一日。如今北方已定，却早早离去。见不到用命追随的主公统一天下，那智眸在不能一揽大好河山。
　　曹操伏在地上，低声道，“这天下，有孤在，必要他如你所愿。”
　　同年正月，废三公，受封丞相。七月南下，劝降于刘备孙权，诸葛亮出使东吴，与东吴联合，与曹军交战于赤壁。
　　赤壁前，曹操作诗龟虽寿，慨人生苦短，壮志难酬。
　　心中不由想到那个早逝的军师祭酒。
　　这战打得急，谋士幕僚无一不劝阻曹操，却无用，像是被这些年的顺利冲昏了头脑般急功近利。
　　此战，曹军大败，八十万大军破于孙刘联合二十万，可谓折戟而归。
　　“但使奉孝在，不叫孤至此。”
　　“…”曹操身后跟了很多人，今日郭嘉忌日，曹操记得，来了，旁的人便是如陈群等关系不好的也不得不来。
　　曹操尚简，一切都是节省用度，唯独郭嘉的墓修的全不是个侯爷的规格。纵使如此，整个颍川谋士团挤在这陵园中，仍显得有些小了。
　　于是听完这话，众谋士脸上都露出了讪讪的表情。这一战，多数人是不希望打的，只是却不比郭嘉，劝不得曹操。最终更是让那白袍儒将周瑜名震天下，同期诸葛亮也算是一时名声大噪。
　　隐隐有传，奉孝不死卧龙不出的言论。今日曹操开口，更是直接。
　　没有人能回答曹操的话，曹操也不需要，唯一需要的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曹操默默的跪在郭嘉墓前，抚摸着铭文，回忆着昔日点点滴滴，处处不得甜蜜，现在想来却又那般疼痛。
　　思至深时，眼泪便落了下来，“昔日奉孝病时，久找不到华佗，今日孤总算是将他找回来了，只是奉孝却不在了。”
　　曹操忍着眼中的涩意，低声道，“于是，孤把他杀了。”
　　密密麻麻的疼痛跗骨而至，自郭嘉死后，短短一年，头疾犯得越发勤了。
　　可再无人借膝与曹操，更无人将一双手搓暖来细细揉着。
　　那个会浅笑着站在身后，唤着“阿瞒”的人，再也不会有了…
　　建安二十五年，离郭嘉去时已有一十三年，这十三年，曹操擒关羽夺荆州，北方势力越发稳固，只是孙刘势力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拔出。而自己头疾，却越发严重了，看来，也是今岁了。
　　想来，也该去看看那人，自己本就长他一十五岁，不知日后地下相见，那人仍旧一派风光霁月少年模样，而自己却沉沉老矣，那人可会嫌弃？
　　一路走着，回想昔日跪在那人墓前立下的誓言恐怕要食诺了。想起自己痛至深时所做的龟虽寿来，当时无谓年老，志向仍在，如今亦然，却实在走不动了。
　　粗糙的手掌触摸着冰凉的墓碑，正如那人生前时的温度一般，总要自己来温暖，曹操低声笑道，“孤似乎体会到奉孝的感受了…”
　　郭嘉死前身体便不好了，却丝毫不顾及，仿佛与天争命一般没日夜的算计着，曹操心疼，常因此与他吵架。
　　“今日，孤算是懂了…奉孝当日所想…孤如今，也恨不得，能多活个两年…”
　　“便是知道了，孤也不会放你那样糟蹋自己的。”曹操小声说了一句，像是怕郭嘉生气一般，又立刻说道，“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届时，奉孝所愿，就在无法实现了…”
　　曹操低声咳了咳，“奉孝总不爱管孤的家事，可那日临东征子桓来，你却说他是最像孤的，想来你是当真觉着子桓不错的，孤也听你的立他做世子。可他这些年还没成气，孤便先撑不住了…日后孤死了，刘备孙权能不称王称帝？休说他们，便是子桓也要如此。你爱的大汉江山，当真是已经走到末路了。”
　　“如此，奉孝定要怪孤的。”曹操苦笑，“生前，你一不如意便和我发脾气，孤不哄着总要气好久，如今你天上看着，怕是已经要气的再不理孤了。”曹操从怀里拿出酒壶放在地上，“不过，孤总有办法哄你开心的。奉孝生前善酒，常病着喝不得，今日孤带了来与你请罪，也莫在气孤了如何？”
　　“便是还气，孤也要缠着你，再不放开了。”曹操以酒酹地，“过些个日子，孤死时，要委屈奉孝挪地儿了。生时出同车，寢同席，死后，亦要同穴。便是你不依，也由不得你了。”
　　“…”
　　曹操低声笑了笑，“也不早了，是时回去了，再见便是墓里了。”说着俯下身亲吻“大汉贞侯”四字，“马上，便能在见奉孝了。”
　　建安二十五年三月，一代奸雄曹孟德走了，死前要求一切从简，不要金银珠宝，不要宫妇陪葬。却无人知道，他要了天下中最大的宝贝入殓。
　　后数百年，有人道：“虽然天数三分定，妙算神机亦可图。若是当时存奉孝，难容西蜀与东吴。”
　　公元2009年12月，河北安阳高陵曹操墓中，墓穴内有两具身体皆是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