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暑假 九 Do no ...
-
依依交代完按摩店打工的前后经过,餐桌边变得很安静,只听到火锅翻滚的突突声。
“姐姐,你别去了,我爸把我两个学期的学费都给我了,咱们可以先垫上,你校内打工攒够了再还我。”小妹第一个打破沉默,说完“还”字,自己的脸先涨红了。
“对啊,姐姐咱们一起凑,一定可以的。”佩佩连忙接道。
“不用,没跟你们说一是因为按摩院听起来还是怪怪的,二就是不想让你们借我钱。”徐佩调小了火锅的火力:“钱不够还来上学是我自己选的,没有提前做多手准备,所以没有早点拿到校内打工机会,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其实没钱了可以回国工作攒够了再回来,可是我不想,所以我选择了来钱快的非法打工。可是我还是很幸运,可以找到这份工作,也确实挣到了钱,现在校内工作也有了,只要载坚持一个月,下学期的学费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姐姐,万一被警察抓到怎么办?”小妹担心的说。
“我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万一被查就说我是老板娘的侄女,应该不会有事。德州不比纽约,抓华人非法移民不是特别严,所以应该可以蒙混过去。”
“可是万一Sarah到处去说?”徐佩有点咬牙切齿。
“那就让她去说好了,毕竟我确实打工了,况且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影响。”
“如果他们乱说,我们可以帮你澄清。”宁嘉诚也突然插嘴。
“也不用,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我今天跟大家坦白其实也不是我自愿的,只是怕万一Sarah说了什么,你们会多想。毕竟,咱们是朋友,有些事情还是我自己来说比较好。”杨依依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大家快吃啊,东西都快煮老了。”
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默,虽然宁嘉诚努力的搞笑,徐佩努力的怼宁嘉诚,小妹努力的帮大家煮吃的,但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有点凝重的氛围。作为留学生,不论家境如何,成绩如何,大家总会在远离家乡的生活中遇到各式各样的困难:生病没人照料,学业、工作的压力,莫名其妙被种族歧视者谩骂,却因为害怕受到更大的伤害而默默忍受,这些不愉快的经历当然不能和远在国内的父母倾诉,而身边的室友、同学都同样忙碌,大家甚至没有机会交换心情。所以,在这个偶然的夜晚,当杨依依说出自己的秘密和困难时,在座的每个人仿佛都打开了心中那本写满辛酸的日记,才发现一路走来,那些以为会把自己压垮的难关,现在竟成了可以一笑而过的过往。
“我有个提议。”宁嘉诚一边帮大家收拾餐桌一边说:“我家都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大家一起搬过去,我做房东,每人每月房租200,水电网均摊,家务活轮流值日,你们看行吗?”
“这样不是我们占你便宜吗?不行。”杨依依第一个否决。
“依依姐我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小妹的目光刻意的在宁嘉诚和徐佩之间扫了个来回。杨依依理解为小妹想帮这两个小朋友创造条件,徐佩却以为小妹在示意自己也同意,这样可以帮依依姐省钱。
“这样也好,姐姐这样你上学比较近,毕竟以后打工回来会比较晚,路上节约时间很有必要。我们三个人是一个学校,每天可以只开一辆车,天气不好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出入,你也可以放心大家的安全。”徐佩开了口。
“你们几个再商量一下吧,反正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可以慢慢打算。你们可以放心,我挺爱干净的,绝不会满屋子乱扔垃圾,我也不会再邀请刘四维他们一起玩儿,保证不带乱七八糟的人回家。”宁嘉诚连忙给自己打了个广告。
“行啦,你的房子我们也参观过,你的条件我们也都知道,现在做广告是不是晚了点儿?”徐佩还是不忘了补宁嘉诚一枪:“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商量好了会跟联系你的。”
“怎么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房屋中介。”宁嘉诚吐槽了一句便跟大家告别了。
趁着徐佩送宁嘉诚下楼,小妹连忙做出一副要和依依偷偷商量的样子:“姐姐你看,好不容易宁嘉诚找到一个和徐佩多接触的机会,我们应该帮他才是啊。”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沾大家的便宜。他那房子这么高档,这租金等于是白给我们住啊。我不能嘴上说着不要大家帮忙,事实上却拿着实惠。”
“我们不住他也得空着,还要便宜刘四维那个王八蛋,姐姐你就当拯救弱智男青年吧。再说我们大家都搬去,又不是只是为了你。”徐佩开门走进来:“外面蚊子好多啊,我咬了好几个包,不会有尼罗河病毒吧?”
“你想得美,目前全美一例感染病例都没有,你觉得你能上新闻吗?”小妹递给徐佩止痒膏:“姐姐,徐佩说的对,宁嘉诚虽然是个好孩子,但是脸皮薄,如果我们搬进去,他也好拒绝刘四维他们。”
“好吧,我再拒绝就显得假了,行,我们搬,谢谢大家这么费心思的帮我,咱们明天给房东打电话。”杨依依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上一次这样被人关心还是妈妈在世的时候,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躺在床上的杨依依突然有点想念妈妈,她拿出钱包里珍藏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搂着还在上初中的杨依依,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那么年轻,笑得那么阳光,完全不能想象此时的妈妈已经离婚多年,一个人辛苦支撑着整个家。虽然法院判决杨依依的父亲每月支付杨依依300元的生活费,但是母女俩却从未收到过这笔钱,而依依的母亲硬是靠着打两份工,供杨依依读到高中毕业,考上理想的大学,却在她报到之前突发心脏病去世。
杨依依还记得母亲在救护车上的样子,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却硬撑着告诉依依不要害怕,也不要花钱抢救,留着钱上大学,妈妈不会有事的。
杨依依还记得医院抢救室外那明亮得过分的走廊,那些签不完的病危通知单,那漫长却又短暂的等待。
杨依依还记得自己最后的希望在大夫打开抢救室大门的时候落空,而妈妈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看起来那么瘦小,对于杨依依的呼唤不会再有任何反应,可是她的身体还是柔软的,她的手还是温热的,杨依依忍着眼泪恳求大夫再试试,看到的却是大家怜悯的目光。
杨依依记得她握着妈妈的手长久的站在走廊,最后在大家的催促下跟着赶来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起把妈妈送进冰棺。
后来的日子是那么模糊,杨依依只记得那个只有她在场的葬礼,化完妆的妈妈看起来那么陌生,而一直硬撑着的依依在那一刻终于崩溃大哭,摸着妈妈的脸问:“为什么我妈妈脸上有眼泪?我妈妈哭了吗?”而火葬场工作人员似乎早就听惯了这样的问题:“因为冰棺的温度过低,这不是眼泪,是凝结的水汽。”
可是依依总是觉得妈妈是哭了。
把妈妈安葬在墓园,变卖了家具,杨依依收拾好剩下的家当,和房东退了房,第一次离开家乡,开始了大学生活。家里所有的存款除去安葬妈妈的费用刚好够依依大学的费用,想来这笔钱也是妈妈多年来为依依攒下的。
有的时候,依依不禁想,如果妈妈不是为了自己操劳过度,是不是现在,自己早已在家乡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而妈妈就可以退休在家,偶尔去跳跳广场舞,假期和依依一起去临近的城市旅游,时不时督促依依相亲,两个人偶尔为小事吵架,而现在,这些平凡的小幸福都只能是想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