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未安》绿之

2、变故

　　第二日清晨，细碎的阳光挣破云层，洒向大地。
　　三年3班。林若佳风风火火从外面奔进来，满面神秘环视一圈班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习题的学生，大呼：“你们猜我在校门口看到什么了？”对于林若佳的咋咋呼呼，学生们习以为常了，配合性做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后，仍旧忙自己手头的事。
　　“不带你们这样的啊。”林若佳恼得直跺脚，不死心的快走到柚青桌旁，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柚青。”
　　柚青笑容极轻，眼角漫不经心地问：“看到什么了？”
　　林若佳来劲了，随手扔下书包，抽出前排的椅子坐下，眼底的神采熠熠不断涌上，“就是一直传言来我们学校的那个楚……楚什么的？”到嘴的名字居然想不起来了，她恼羞地直挠头。
　　撇去眼角的漫不经心，柚青提醒她：“楚箬涵。”
　　“不是……不是他……”林若佳郁闷地直摆手，突然间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楚箬漓。”自我确认后又肯定的点头，“没错啦，就是楚箬漓。”
　　柚青脸色一沉，失手挥下手边的课本，不确定地反问：“是……是楚箬漓？”
　　“是啊。”林若佳大大咧咧惯了，压根没在意柚青的反常，体贴地拿起落在脚边的课本，念念道：“虽然他们俩是堂兄弟，但是吧一个优秀、一个桀骜不驯。现在转来的是个桀骜不驯的，不过还好，我听校门口围观的学生说他要转到大二经济系去，跟我们没多大牵连……”
　　重回课桌的课本在柚青手中不断变得皱巴，她脑海中嗡嗡徘徊着“楚箬漓”。林若佳独自絮叨无趣了，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神色骇人的柚青，紧张地挥手在她眼前乱晃，“你怎么了？”
　　柚青意识猛烈地站起身，留下“请假”两字，撒腿向门外跑去。
　　“诶，诶。”林若佳追出了班门，可对方的身影消失得太快，她不争气地撑着墙壁直喘气，“就算楚箬漓阴晴不定，也不用逃得这么快吧！”
　　楼道间。柚青跑得很快，散落的长发向后方飞扬，形成一湖黑色波澜。冷风在她耳边肆意，耳垂鼻尖冻得通红，这些她全然不顾，脚下速度不改，目的地：大二经济系。
　　大学教学楼。穿梭在长廊的身影急促地一个挨着一个看挂在门上的班级号。不是……不是……她的心连同步伐愈加的慌乱。坐落在五楼最靠内的大二经济系，此刻正敞开大门，偌大的阶梯教室内空无一人，她不自觉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正欲离开之际，却被身后人叫住。
　　苏梓霁。
　　不知何时出现的他斜靠在门边，满身的懒洋洋，“你怎么在这里！”语调中充斥着一抹淡淡的明知故问。
　　她背光，眯起眼看他，脸上没有过多惊讶，“如果我说我是看你的，你信吗？”
　　他玩味的笑，勾勾手指，“信。”
　　她边扯出假笑边靠近，冷言：“哥总是这么无所事事。”
　　拉过她进门，伸腿顺带上门，他嬉笑道：“这里就我们俩，最适合偷情了。”
　　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她生硬地说：“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
　　步子刚跨出一大步，他便在后头笑着念：“苏栀叶。”
　　意料之中，她还是停下来了，不过未转身，语色平淡地问：“她怎么了？”
　　“有时我真的很钦佩你的淡定自若。”身后的梓霁没有了往日的痞气，换上鲜有的正经之色。沉默数十秒后，她回：“我一直很钦佩哥能到处留情。”
　　他不理会她的嘲讽，接着说：“你不要否认，这么急着过来不就是为了苏栀叶吧。”
　　“哥的注意点很独特。”她徐徐侧过身，直中主题：“所以你想借此威胁我？”
　　“不！”他伸出食指来回晃动一阵，“苏栀叶在老头子心里的地位比我俩可重多了，我们何不联手除掉她。”
　　她仿佛听了个冷笑话般失笑出声，“那样的话，我们的父亲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极为笃定：“你可是一颗摇钱树，他不敢轻易动你，只要你保我，我自然不会有事。”
　　“需要妹妹保护的哥哥不算好哥哥。”她浅笑着摇头，饶有深意地扫视他一眼，然后自若的离去。
　　仍站在原地的梓霁依旧带笑，笑过后，朝内侧讲一句：“出来吧。”与阶梯教室相连的是一个狭小的准备室，走出来的是栀叶，她神情淡漠得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梓霁啧啧地叹：“我在你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感动。”
　　栀叶丝毫不领情的撇嘴，“你让我在里面呆着，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些？”
　　“这些还不够？”梓霁轻抚上栀叶的肩膀，“现在对象换成了楚箬漓，他的心智比楚箬涵更难预测，以你的心机根本不能让他对你有一丝……半点的……心动。”
　　栀叶厌恶地拍掉肩膀上的手，退后两步，眼底不屑尽显，“你多虑了。”
　　梓霁不怒反笑的摇头，“你的缺点就是太过喜怒形于色。”虚无的劝诫话语动摇不了栀叶的决定，她仅冷笑摇头。

　　夜悄悄暗下。柚青在经过走廊的时候，碰上了栀叶，栀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目不斜视上前敲开书房的门。另一侧光线幽暗的转角口，梓霁踱步而出，“啊欧！她居然一点也不领你情呢。”
　　柚青捋了捋额前的漏发，“意料之中的反应。”
　　叹息着摇头，梓霁叹：“唉，亏得我苦口婆心的劝了这么久。”
　　柚青斜头，轻描淡写：“你那些煽风点火的劝话，只会让她对我更加不屑罢了。”
　　“她表面上虽还是固执己见的模样，但眼神中却多了那么点柔情。看来我的煽风点火岂不是更助你一臂之力？”梓霁贴在她耳畔轻言。
　　柚青没推开他，嘴畔留有但笑不语的痕迹。
　　见自己没被推开，梓霁便得寸进尺的作补充：“我这么帮你，你怎么感激我？”
　　“算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梓霁噙起满意的笑：“那……最好了。”
　　叩——叩——叩——房门响起敲门声。柚青故意磨蹭了些时间才去开门，靠上门框凝视踌躇不定的栀叶，“有事？” 栀叶已收起孤傲，神色方面多了一点不解，在咬了咬唇瓣后，提出困惑两日的疑问：“你为什么同意帮我？”
　　柚青眸光真挚，静静看着栀叶，“你是妹妹，有难处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会帮。”
　　那一瞬栀叶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胸是那么的狭隘，这些年处处挤兑的姐姐竟在自己困难时刻不但不斤斤计较还施与了援手，“姐……”
　　这一声姐是她发自肺腑的呼声。这是第一次，绝无仅有的第一次，柚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最后都化成了：“不早了，去休息吧。”那关切的态度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姐姐对待妹妹的那样。
　　“姐。”栀叶睫毛猛地颤动几下，急忙补充：“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
　　看她羞涩如少女的模样，柚青问：“你见过楚箬漓了？”
　　栀叶咬唇，“去年，我跟爸爸参加过一场宴会，见过他。”
　　“可刚开始爸爸找我聊的时候，申明了转来的会是楚箬涵。”
　　柚青的故意误解，让栀叶着急，“不……不是的，我想他们是兄弟，就算接近到了楚箬涵，那我也是有机会接触到楚箬漓的。”然后她又急切地抓住柚青的手，重申：“我喜欢的真的是楚箬漓，你要信我。”因慌张的辩解，栀叶的双颊红彤彤的，柚青笑笑，“我信你就是了。”
　　栀叶呼出一口气，露出顺心的笑容。

　　午间的时候，柚青带栀叶跟女生们一起去校餐厅。女生们没有了往日的叽叽喳喳，眼神小心地偷瞄毫无表情的栀叶。
　　柚青适时缓解尴尬的氛围，笑问：“听说楚箬漓今早来学校了啊？”话题一转到热门人物，女生们的拘谨消纵即逝，你一言我一语兴致盎然的论起来。各路八卦皆来自于小道消息，从中亦可拼凑出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这让总在静静倾听的柚青抛出问题确认:“所以说：面对主动搭讪的人，他的态度是不屑一顾？”
　　透过望远镜远眺到现场状况的林若佳心有余悸，“何止啊！我看是心生厌恶吧，还真别说，我都怀疑他是同性恋了。”
　　柚青不语，陷入沉思。
　　身处校餐厅的女生们意犹未尽地边吃边闲聊，柚青埋头心绪飘渺地往嘴里塞饭菜。
　　“他来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察觉到周边异样的柚青抬眼。他是在全餐厅的注视下，缓慢踱步进餐厅，还如今早入校时那样的旁若无人，宽大的玻璃窗折射出的阳光尽数洒过他的黑发，他的五官，他的衣服。
　　栀叶再度尝到了要命的窒息感，她随着他的步伐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
　　“好有腔调。”林若佳啧啧赞叹，没过一会儿，欣喜道：“快看，又有人按耐不住地想攀龙附凤了。”
　　柚青亲眼看着精心打扮的凌知希，一改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红着脸，笑容乖顺宛如闺阁小姐，迈着悠悠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嗓音柔美地邀请一起吃午餐。自始至终，他未曾抬眼。女生满腔的希冀渐渐落空，幻化成尴尬。与他同来的男生挑了挑眉，“抱歉，他不喜欢跟陌生人同桌吃饭。”
　　意味深长的“陌生人”三字逼得凌知希双眼通红，雾气在眼眶内疯狂打转，依旧不死心地说：“我爸爸是校长，你见过他。”
　　柚青渐渐看清他眼底荡起的是厌恶——毫不掩饰的厌恶。
　　男生硬着头皮替他回答：“额……不好意思，校长在他眼里也算陌生人。”
　　明明有过数次的点头之交，现在却以敷衍的态度来对待，况且是在人声鼎沸的餐厅之中，各种不同层次的嘲笑不断逼近凌知希，让她浅尝到了无地自容，于是捂嘴羞愧逃离。
　　目睹完这一切，林若佳顿时心情大好，爽朗的笑：“凌知希也有这么难堪的一天，我敢保证：未来一个月她肯定没脸出现在学校了。哈哈哈，想想就痛快。”因激动嗓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抑制不住捶了几下桌。
　　餐厅内所有用餐的学生愣愣地望着不怕死的女生，而林若佳仍后知后觉地处在自我开心中……身旁有好心的女生用力拉了几下她的衣角。她不明所以地不满抗议：“你干嘛？”
　　同桌女生纷纷闭眼，心底为她豪迈的行为默哀。
　　感知力极强的柚青立马嘱咐栀叶低头，附上：“千万不能抬头。”
　　“你们干嘛啊？什么表情啊？”粗线条的林若佳总算有了点危机意识。
　　他不耐地站起身慢慢走出来，经过林若佳所在的桌子时，止住步子，轻蔑地扫了一眼。这一眼虽懒淡但夹杂在其中的威慑力不容小觑。与其对视的林若佳哆嗦了一记。
　　栀叶一直运用自己的余光紧紧跟随着深入肺腑的身影，无规则乱蹦的心牵到了嗓子眼，他……他就在前面了，握紧的十指颤颤巍巍，好想……好想抬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他。
　　跟在他身后的男生开口解释他眼神中夹带的含义，面对林若佳直言不讳：“你太吵了。”
　　林若佳愣神许久，满面窘迫，“我……我……我……。”
　　几乎把所有的厌恶统统凝结在了这浅浅的哼笑声内。下一秒，他单手插起袋，视若无睹地朝餐厅大门处走去。
　　栀叶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那一刻，隐藏在身体中所有的不舍浮现并蔓延开来。
　　回教室路上，柚青反复叮嘱：“这几天必须避开他。”
　　魂牵梦萦多年的人近在眼前，却是如此的冷漠不堪。栀叶木木点头，垂头丧气地问：“他会拿正眼看我一眼吗？”
　　沉吟片刻，柚青回：“你现在需要摆正心态，正不正眼看的问题不要想。”
　　“我知道。可那么多人在他眼前晃，他都无动于衷，那我……”沮丧之意如此显眼。
　　柚青截断了她的话：“你要庆幸，他现在的不正眼看任何人，只为将来眼里只有你。”
　　明知是安慰，鼻尖仍微微发酸，两股视线相对。栀叶感染到柚青目光中迸发的斩钉截铁，发凉的心擦出点点暖意。
　　“你先回教室，我有点事。”柚青抚她肩。栀叶温顺点头，折过身子先走。
　　柚青返身，往另一栋教学楼的方向前进。午间的实验室空空荡荡，梓霁坐在实验桌上，悠闲地把玩实验器材，柚青急急推门，梓霁闻声悠哉仰头：“现在的你应该忙着试水深。”
　　她不愿多打哑谜，直接发问：“跟在楚箬漓身边的男生是谁？”
　　他同样直接答：“林添煜，跟随楚箬漓一起转过来的，看架势像是个书童。”
　　眯眼试图从他吊儿郎当的神情中读取些什么，可惜他在不显山露水方面隐藏得极深，柚青低头细细想了会，“那他应该要比他家的少爷好下手。”
　　渐渐摆脱吊儿郎当，他正色道：“在楚箬漓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行事并非易事，说不准会给我们带来毁灭性……的……大灾难。”
　　神情轻松了些，她应得理所当然起来，“坐以待毙同样不是我们的风格，况且还有你这个称职的内应在。”
　　他撑身跃下桌子，目不斜视地向门口走去，适时添上一句“少给我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