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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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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七年春,长安。
吴忆锦今儿穿着身新做的雪青色绣并蒂莲银丝襦裙,外面罩着件象牙白的百花纹大袖衫,里料衬着厚实的羔羊绒。
她未梳发髻,只是束着条丁香色的璎珞发带,耳垂上带东陵玉耳坠作未出阁打扮,右手拐着只三层镂花红木食盒——又是出来给何澹星买桂花糕和别的吃食的。
楚戎这几日因为有事不在,便将何澹星托付给了吴忆锦代为管照。
西市思芳阁的老板娘今日穿了身绯色的衣裙,绾着高髻,远远望去灿烂活脱的像一团炙热明亮的火:“明鸢姑娘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么?”她热切地迎了上来。
“有什么新做的吃食就再添一份罢。”吴忆锦将手中的食盒递了上去,除夕夜烧了的手还未被修补好,缠着厚重的纱布。
老板娘微微一愣,握住了她的手端详了半晌,道:“明鸢姑娘你这手是怎么了?”她早就注意到了,却一直没来得及问。
“没事,不过是前些日子烧火时不小心烫到了罢了。”吴忆锦强笑着抽回了手,神色如常,但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敷衍。
老板娘见此情形也知道不应当多问,一扭身子进了店里的小厨房。不一会将那只食盒又拿了回来放在柜台上,风风火火打起了算盘:“一共八十五文钱。”
“好。”吴忆锦解下了荷包付了钱,拎起食盒走出了这家糕点铺子。
眼见得天色还早,也不过是辰时时分。
两旁的街上各自支着形形色色的早点摊子,四方桌上零零散散布着食客。
吴忆锦轻车熟路地在一家馄饨摊子面前站定,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宽边瓷碗,又掏出九文钱:“一碗馄饨,带走。”
开馄饨摊的是个一头鹤发的老叟,身形有些低偻但是神态丰硕:“闺女你又来吃馄饨啦?”他喜笑颜开地接过铜钱,揭开锅盖排了二十几只做好的小馄饨下了锅。
他的动作并不快,慢慢悠悠地有些颤。但吴忆锦也不急,安安静静地站在摊子旁等着:左右何澹星还没醒。
“哗——煞——”是铜钱碰撞碗壁发出的声响。吴忆锦回过头,正对上身后站着的那个乞丐的目光——他一直盯着她。
吴忆锦走了过去,往那只脏兮兮的豁口陶碗里放了三枚铜钱:“你认识我?”那个乞丐的目光怪怪的,炙热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乞丐蓬头垢面一副潦倒的样子,却不去看钱,只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吴忆锦,口中喃喃道:“穆月如——”
吴忆锦一愣:“穆月如?”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寄身在这具傀儡偶里,也就是说这个人认识这具傀儡壳子,“你认识我?”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在三小姐的收藏匣里……你……”那乞丐有些语无伦次,说话的声音高的半条街都能听见。
吴忆锦有些头疼,自觉多事,原是遇到了个疯子。她转身又走回了馄饨摊子前面,问道:“老爷子,好了么?”
老叟抓起一小把葱花和虾皮洒了进去,将碗双手捧着放到食盒里,盖好盒子,然后一脸担忧地看着吴忆锦:“闺女啊。那家伙是个疯乞丐,你没事吧?”
他只看到吴忆锦给了那乞丐几文钱,然后那乞丐就跟疯了一样嚷起来那些谁都听不懂的鬼话——这乞丐先前一直说有鬼追他。
“没事。”吴忆锦摆了摆手,拎着食盒大步往西市的市口方向走去:何澹星前两天心心念念要吃核桃糕,还非要西市市口那个老婆婆的摊子里做的。
那个摊子的核桃糕吴忆锦也听说过,做的的的确确很好,但是却不常出摊,一年也就见个十几回:“也就楚戎受得了他。”吴忆锦随口吐槽了一句,加快了步伐。
街角空落落的,那个摊子并没有来——早上来的时候她也没出摊。吴忆锦耸了耸肩,避开来时走的小巷挑了条大道径直离去,在她身后,是一双窥探的眼。
等吴忆锦回到店里的时候,何澹星已穿戴整齐的在柜台前托着腮坐着了:“明鸢你回来了?”他紧盯着食盒,问道,“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了?”
吴忆锦一五一十把今天遇到的事说了。
她问道:“这具傀儡叫穆月如?”
何澹星抓着勺子往口中塞了一个馄饨,含糊不清地答道:“差不多吧。”他将那个馄饨咽了下去,“是这张皮叫穆月如。”
“想听故事就等晚上吧。晚上楚戎也差不多要回来了。”何澹星以极快的速度吃完了那碗馄饨,抱着桂花糕上了楼,“最近店里没什么生意,有打发不了的再喊我。”
他忽然停下步子,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门外:“对了,你今天最好别出门。”吴忆锦顺着他的目光回看,对门门槛旁那个乞丐盘膝坐着,盘结的乱发遮住了神情。
吴忆锦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躲晦气。”何澹星半真半假地答道。
吴忆锦叹了口气,转身替了何澹星的位子坐在柜台里,百无聊赖地擦起了琴,却怎么也不再弹了——除夕那夜后她鲜少弹琴。
确实如何澹星所说,最近店的里的生意少的可怜:今天上午就来了几个来挑字画文玩的富家公子,吴忆锦都能应付过去。
午时吴忆锦挂出打烊的牌子闭了店。
她上了三楼,通过库房里的楼梯上了那个阁楼——何澹星把这给她做了卧房。
吴忆锦脱下大袖衫放在床边。坐在梳妆镜前卸下了耳环,解了发带,取了根木簪把头发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她起身推开轩窗,透过那扇并不是很阔的窗,可以俯视大半个长安的民居:窗外是另一个长安,是琴声中流露的对自由的向往。借着他人之躯,她出了梵笼。
自此世上再无牵挂。
风里还带着春寒料峭,吴忆锦迷迷糊糊间却阖上了眼,似是睡了过去。
梦里是在河边,白雾翻涌间有一异族女子踏水而来,朱口轻启舌灿莲花。她说了很多,但一朝梦醒吴忆锦竟全然忘了,依稀只记得那句“好好待我这张皮罢”。
窗外的天色已晚。夕阳西斜,云霞灿烂洒脱地布了半面长空,色泽瑰丽艳烈。
吴忆锦有些愕然的猛省过来,一把抓起床沿的大袖衫一边套上一边冲下了楼。下了楼梯,隔着屏风吴忆锦隐隐绰绰看见有人影闪动。她走了出去,却看见何澹星早已换了身竹青长袍在楼下候着,楚戎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帮他束发。
何澹星微微偏着头看着她,笑问道:“傀儡也会困顿么?”他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所以要听故事么?有点长。”他又问了一遍,眼中轻轻浅浅含着笑意。
吴忆锦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等我一下。”何澹星那头长发被楚戎用一根杏黄色的发带松松垮垮束住,明艳的颜色衬的他有了几分朝气,“我先去把门关上。”门先前是虚掩着的。
吴忆锦才注意到楚戎今儿穿的也是相应的竹青色,暗自赞叹他二人之间感情深厚,就连穿着也是这般默契。
何澹星招呼楚戎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摆了方紫檀木小桌,从斗柜里翻找出核桃杏仁和早上买的糕饼又泡了壶雨前龙井。依次摆开三只茶盏,香炉中檀烟袅袅升腾而起——却是有几分讲故事的声色了。
桌旁只放了一把椅子,何澹星也不坐,径直攀上了院中央植的那株梨树——那是二人合抱粗的大木,春来时开了满树。待天暗月光洒落,便会皎洁的如若一树银花。
但眼下还是傍晚,那天边火烧的一般绯红的云霞还未去,晚霞下倚坐在树上的那个男子,美好的就好像九霄坠凡的仙官。
吴忆锦不禁仰起头去凝视着他,心中逐渐升腾起近乎幻觉的想往,但却又迅速地被楚戎的一线目光冻结碎成了筛粉。
她苦笑一声,只是想起了自己不过是一介生魂的身份。故不再去敢去想些什么,只是安心等着听故事。
于是何澹星“刷”地一甩手张开了那柄描金玉骨折扇,清了清嗓准备开始那段故事:那也却就像是个故事,婉转美好的就像话本里构造出来的才子佳人。世间柴米油盐的琐碎都被抛却,只剩下风花雪月。
吴忆锦坐直了身,似是来了几分兴致。
楚戎静默立在树下,抬起头仰视着何澹星,掌中接着一片皎白的落花。
他对凡事总是一副冷冰冰的不耐烦态度,确只有待何澹星和家老有几分对人应有的声色:“小心点别掉下来。”他嘱咐道。
何澹星撇了撇嘴,伸出手去拉他:“上来陪我。”楚戎轻哼一声别过头,却是有几分小心地握住何澹星的手,似乎是怕捏疼了他却又不肯就此放开。
当他一个纵身上了树坐在何澹星身旁时,吴忆锦才意识到那把椅子原是留给自己的——她也不扭捏,道了声谢便坐了上去,毕竟站着听故事的确不太妥当。
初春的风静悄悄地,一树新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