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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故事 众生嗔恚心 ...

  •   这天下午,我靠着柜台打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人身上,非常舒服,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风铃轻响,得,又有客人来了。我转头本想让小僮去招呼客人,在四周找了一圈竟没发现他的身影,这小鬼定是看着客人不多,又到后院偷懒去了,无奈只好起身迎客。这新来的客人身着深蓝长襟,年纪大概二十五六,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倒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是神态茫然若有所失,满身尽是颓丧之气。

      “客官这边请。”我领着他来到窗边一处空桌坐下。

      “一坛情醉。” 他递给我一张银票。

      我看着手中银票上的数额喜笑颜开:“好嘞,客官稍候。”

      我手脚麻利地抱了坛酒过来放到他的桌上,突然发现桌上他右手边摆放着的竟是摇光剑。摇光剑是当世三大名剑之一,武林兵器谱上可排十名之内,这摇光剑华光内敛虽未出鞘,可煞气竟漫溢而出,让人不可轻视。

      “好剑。”我不禁脱口而出。

      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眼光也看向摇光,眼底闪过一丝忿恨之色,面无表情地说:“无论好剑、坏剑,不过是杀人的凶器罢了。”

      我有一丝讶然,听说这摇光的主人是魔教教主左君,此人喜怒无常,行事诡秘,嗜血成性,一年前他拭杀了自己的师父,也就是魔教前任教主,坐上了教主之位。此后,他一改魔教消极隐秘的作风,在江湖上掀起不少风浪,特别是与邪教冲突不断,一个月前,还斩杀了邪教的右护法。据说邪教与前朝皇室关系密切,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朝廷曾多次派兵围剿邪教,可是邪教教主机敏狡猾,教众武艺高强,所以多次围剿未果。那邪教右护法早在十年前便以一套照月剑法扬名江湖,武功仅在其教主之下,没想到如今竟死在成名才一年的魔教教主左君的剑下,可见左君武艺之高,剑术之精。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没想到这魔教教主竟是眼前这般冷然通透的人物,所以说传闻不可尽信也。

      我拍开酒坛的封泥,为他倒满一碗酒,他接过去一仰而尽,说:“你就是千清叟吧?听说你爱听人讲故事,你可愿意坐下听听我的故事?”

      这……是在说我八卦吧?!真是冤枉,我不过是无聊之时才随便听听,而且每次都是客官喝醉了拉着我要讲给我听。

      左君见我没有否认,全当默认,自顾自又倒了一碗酒,沉默片刻说:“你大概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嗯,魔教教主左君,久仰大名。”

      “那你可知我的来历?”

      “……”这倒是没听说过。

      “我本是京城虎门之后,十年前那个男人一夜之间诛我全族,只因我当时远在叶山随齐先生修行,才侥幸逃过一劫。”

      十年前被灭门的京城望族,难道是镇远将军宇文一家?听说当时宇文家位居京郊,等皇上知晓消息派驻军前往救援时,已经无力回天了,大宅里尸首满地,血流成河,如人间地狱,凶手手段残忍,竟无一人活口,临走前还在主屋里放了把火,将军及其家人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上头也无法追查。

      “原来教主是宇文家的后人。”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教主,你也不是我教中人,你直接叫我左君就行,宇文家早已不复存在,左君是我现在的名字。”

      “好吧,左君。”老实说,我也比较喜欢直接叫别人的名字。

      “我接到灭门的消息后,立刻赶回京城,可是也只是赶上了族人的葬礼,当时我就跪在院中发誓,总有一天我定会找出灭族凶手,即便穷其一生,我也要亲自手仞仇人为父母,族人报仇!”

      左君脸上难掩愤恨之色,一口喝干了碗中的情醉,我无言叹息了一声,又帮他倒满酒。左君看着窗外的竹林,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此后不久的一天晚上,那个男人来找我,我没想到他还活着,本来很是惊喜。他却冷漠地告诉我,族人都是他杀的,因为他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而他之所以没杀我,是因为我太弱了,没有让他杀的价值。”

      “你相信他的话?”

      “若是其它人跟我说他是凶手,我是定然不会相信的,可这些是他亲口承认的,还给我看了证据。临走前,他告诉我他已入了邪教,让我恨他,他说只有仇恨才能让我变强,等我强到有被他杀的价值时,他会来找我。”

      “邪教……莫非他是邪教右护法?”我想起前不久的江湖传闻,有些了然。

      “不错,你很聪明,就是他。我恨他,从我十五岁家门巨变之后,我的目标就是杀了他。我为了能够变强,强到有能力杀他,不惜放弃在京城优越的生活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叛逃出京城,只身前往南疆,拜入魔教门下。那魔教教主万蛇君虽然阴险毒辣,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魔教内功心法虽然一向被所谓白道正派视为旁门左道,可是却能使修炼者的内力短期速成,所以即便是与虎谋皮,我也顾不得了。”

      我看着左君又是一口喝干了情醉,本想劝他慢点,情醉是我花了许多心血酿制而成,很是值得细细品位,现下看他一口一口像是不要钱的井水一样往嘴里灌,难免有牛嚼牡丹之嫌,真是心疼我的酒。可是看他那落魄的样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心中闷气郁结,只怕再好的酒也品不出什么来。

      左君看我又帮他斟满酒,朝我微微笑了一下:“你真是个不错的听众,我本来没打算讲这么多,可是不知不觉竟停不下来了。”

      我也笑了:“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然后呢,你还接着讲吗?”

      “然后……”左君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冽:“然后一年前,我总算练成了千鸟诀,杀了万蛇君,夺得魔教教主之位,号令全教上下全力搜寻那个男人的行踪。最后在一个月前终于杀了他。”

      “众生嗔恚心,覆障愚痴海。”我垂下目光摇头。

      “众生嗔恚心,覆障愚痴海?愚痴海,愚痴海……哈哈,说得好,当浮一大白,众生嗔恚心,覆障愚痴海!”

      我看左君神色渐渐迷茫,端碗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酒醉有些微微颤抖,可他毫无所觉喝完酒接着说:“世上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了,我杀了那个男人后还没来得及洋洋自得就遇到了邪教教主,他告诉我说,那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哈,保护我?我不信!怎么可能?!”

      左君干脆扔开碗,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说什么当年宇文家密谋造反——我因为年龄太小对此完全不知情——他是先皇的贴身侍卫,也是宇文家放在先皇身边的一颗棋子,可他不愿战事爆发,生灵涂炭,于是站在皇室这边,放弃了宇文家,不惜与整个家族为敌。先皇惜才,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公之于众,将宇文家满门抄斩,要么由他去灭门暗杀,保住宇文家那点面子上的名声。他选了后者,可是却无法下手杀我,还叛逃到邪教,由邪教出面与先皇周旋,保我性命。这件事只有那个男人,先皇,以及邪教教主三人知道。他一直要我变强也只是希望我有自保的能力而已。连他最后死在我剑下,也是他的计划,他要让我成为诛杀叛徒的英雄,然后可以回到京城重振宇文家。他竟然一直连死前,不,是死的时候都在为我打算……怎么会是这样……”

      虽然左君一直说他不信,可事实上他应该已经是深信不疑了,不然如他所说,背负了十年的仇恨,如今终于大仇得报,怎么他脸上却半分喜色也没有。我离开时,左君手中的酒坛已经差不多空了,他趴在桌面上喃喃低语:“……我竟然亲手杀了我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怎么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不起……哥……”

      嗔念果然是佛教中“三毒”之首啊,连左君这样聪敏冷然的人也会因为嗔恚而一叶障目,失去了清明的心智。因为感到自己被所爱的人背叛而产生恨意,所谓爱之深恨之切,因为强大的恨意而走向极端,在心中产生出至死方休的执念,最后却还是因为这执念让自己的心处于煎熬之中。可怜,可悲,可叹。

      我回到柜台,眼角的余光正看到小僮偷偷摸摸地往大堂里走,看他那做贼心虚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朝他高声叫道:“小僮。”

      他果然一副人赃并获地样子,讪笑着向我走过来:“老板,我……”

      “好了,好了,别费心思编了。”我挥挥手,指着已经醉倒的左君说:“还不快扶客人去楼上客房休息。”

      看着小僮搀扶左君上楼的背影,衷心希望那可怜之人能在醉梦之中见到他最想见到的人,说出他最后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放下心中的心结。

      第二天,左君向我辞行时,果然气色好了许多,虽然眉间仍有一丝伤悲,但昨日落魄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我送他至门外,还是忍不住对他说:“逝者长已矣,惜取眼前人。”

      “不错。”他侧着头看向远方,接着说:“我正打算北上去京城。不知道漩是不是……而且我也不想让我哥的心血白费,我会好好活下去,连同我哥的那份。”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说别的什么了,路上保重。”

      “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也许是后会无期比较好。”我半开着玩笑。

      “呵呵,也许吧。”

      若不是心中有无法开解的心结,谁会来我这里掷下千金,只求一醉呢?我倚在门边,看着左君施展轻功几个起落消失在竹林里,转身回到大堂,继续招呼其它失意人。

      (一切众生嗔恚心,荫盖障覆愚痴海。出自《华严经》偈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个故事 众生嗔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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